“紅色的頭髮......”
江十一呆呆地望著那些正在橫衝直撞的騎兵,戰馬上的敵兵混雜著一些紅頭髮的怪人,恍惚間,江十一回憶起了曾經在籍壅城的糧倉裡做過的那場夢,夢中的那些紅頭髮的異族人,以及那個無比蒼涼的聲音。
“樗公,別來無恙啊,中原安否。”
突然一個激靈,把江十一拉回了現實,戴矮子的巴掌狠狠蓋在江十一臉上,隨之就是一頓激勵式的怒罵:
“發什麽愣!發什麽愣!找死啊!快集結部隊,不然人都要跑光了!”
江十一這才發現,敵軍騎兵的第一輪衝擊已經結束,他們的戰馬把大軍衝的七零八落,然後穿梭而過重新在大軍的背後集結,此時只能看到遠去的馬屁股。目之所及一片混亂,騎兵的衝擊無法直接瓦解一支經過嚴格編制的軍隊,機動作戰的情況下也很難進行大規模殲滅戰,但是那種極具震懾力的衝擊對士氣的打擊是毀滅性的。
很快就有身邊的士卒選擇逃亡,眼疾手快的戴矮子立馬跑上去結果了那名士卒的性命,這成功地殺雞儆猴了,混亂不堪的士卒開始重新尋找秩序。可如此龐大的隊伍根本不可能在短時間內整軍完畢,他們只能盡可能地向離自己最近的軍旗靠去,弓兵與步兵攪作亂麻,成了一團一團亂七八糟的圓陣。
對面的騎兵可沒那耐心等這邊調整好隊形,他們在集結之後再次發起了第二次衝擊。
戴矮子怒目圓睜,鬥志激昂地發著號令。
“看好了!戰馬衝過來的時候會稍稍慢下來!給我揪住時機,爭取拉幾個人下馬!聽到沒有!”
可並不是所有人都有他那種永遠不會消退的鬥志,第一輪的衝擊讓士卒早已嚇破了膽,他們已經認定此戰的唯一結果就是死亡,尚未潰逃只是因為潰逃同樣免不了死亡,那樣無謂的掙扎並無必要。這樣的鬥志消沉讓江十一很不滿,他把圓睜的怒目轉過來對著身後的兵卒,吼道:
“啞巴啦?一個個都啞巴啦?跟我喊起來!殺!殺!殺!”
“殺...殺!殺!”
“殺!殺!殺!殺!”
戴矮子那瘋狂的鬥志很快隨著聲音傳染給了整個部隊,其他的統領也紛紛仿效戴矮子的指揮藝術,用雄壯而富有節奏的殺聲來壯聲勢,上萬人一致的怒吼凝結成了一股震天撼地的氣場。神奇的是,反擊的勇氣迅速蔓延至全軍上下,本已經土崩瓦解的大軍士氣在極短的時間內死灰複燃,所有人都目光如炬地死盯著正衝向這裡的騎兵。
戰馬嘶鳴,第二波衝擊打斷了氣勢如虹的喊殺聲,取而代之的是人肉與馬肉劇烈碰撞的悶響,兵刃粗暴地切割人體組織的響聲,以及飛在半空的、倒在地上的士兵的哀嚎。方才躲在步兵後面的弓兵這次成了排頭兵,只是當面迎接戰馬衝擊的結果都一樣,他們被撞飛了老遠。
混亂中,人高馬大的陳泌揪準了時機,成功地把一名騎兵拽下了馬,然後把那人壓在身下瘋狂地怒吼,那特殊的嗓門在聲嘶力竭的咆哮下發出了一種淒厲而恐怖的聲音,恐怕那可憐的敵兵在被陳泌一刀結果了之前先是被那來自地獄的聲音嚇死的。
戴矮子也用了自己的辦法殺死了一名敵軍騎兵,甚至奪下了那人的馬,江十一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因為他從不相信死矮子那幅五短身材居然真的能夠騎馬。但這兩個案例幾乎是全軍絕無僅有的,敵軍的第二次衝鋒仍沒有留下太大的代價,
一眼望去大多數是己方士兵的屍體。 訓練出一個上得了戰場的騎兵,至少三年,能夠嫻熟地參與大規模騎兵戰鬥,最起碼五年,所以單論士兵的價值,只要這群準新兵蛋子對陣騎兵的時候做到以十換一都是血賺,以三十換一屬於保本。盡管目前只能做到一百換一,但這絲毫不影響戴矮子那永遠只會膨脹而不會萎縮的信心,他騎在那匹奪來的黑色戰馬上面,舉刀呐喊:
“怕了!怕了!他們怕了!跟我喊!殺!殺!......”
“殺!殺!殺!殺!......”
或許戴矮子老仙真的會什麽法術,本軍全員被戴矮子打了雞血,人數銳減的情況下爆發出來的喊殺聲反而更加雄壯,江十一不禁懷疑是不是連死者的靈魂也被他召喚回來參戰了。
那家夥真的有一種魔力,不僅他自己視死如歸,他還能讓其他人一起視死如歸,這種近乎無腦的勇氣再度充斥著整支大軍。此時的戴矮子成了軍中唯一騎著馬的戰士,本該是最矮小的他卻鶴立雞群,儼然成了本軍真正的統帥,他索性解了鎧甲,露出上身一塊塊腱子肉,後背上赫然出現刺著的大字“殺”!
不知道什麽時候起,洪京也好,涼平或者公孫酈也罷,全部黯然失色,戴矮子一人奪走了所有高級軍官的光芒,這場艱苦的仗仿佛成了他的舞台,所有士兵都隻認戴矮子後背的那片霸氣的“殺”字旗。
敵方騎兵開始了他們的第三次衝擊,也許是膨脹的勇氣造成的錯覺,江十一竟發覺此次衝擊看上去再不像前兩次那般勢不可擋。可等戰馬再度衝碎了己方陣線,他才發現那完全是誤會,那些紅頭髮的騎士雖不像戴矮子那麽聒噪,其鬥志卻絲毫不遜戴矮子,他們依舊是像獵人觀察獵物一般看著這群幾倍於他們的大軍。
只是,他們的第三次衝擊果真留下了更多屍體,盡管不過寥寥十幾具依然沒構成太大戰損,但對己方來說就是個彌足珍貴的進步,起碼驗證了步兵在騎兵面前似乎也不是那麽不堪一擊。
“快看!敵軍步兵來了!”
這時,有人望見了騎兵背後的不遠處,就在他們與騎兵糾纏的某個時刻,數量上萬的敵軍步兵正黑壓壓地趕過來。這大概就是狼赳的主力軍,如果說騎兵在機動的情況下沒辦法完成大規模的殲滅戰,那不遠處的那支龐大的步兵就是來彌補騎兵的這項缺點的。
狼赳的意圖很明顯,他想要全殲洪京的整支軍隊。
這再度嚴重打擊了大軍士氣,戴矮子持續的聒噪已經漸漸失去效果,建立在對抗騎兵時的信心並不能直接運用到對抗步兵上,同等數量、同等戰力下,被騎兵衝擊得混亂不堪的己方步兵完全不可能戰勝陣容嚴整的敵方步兵。
恐懼再度降臨,士氣再度低迷,致使敵方騎兵的第四次衝擊效果拔群,緊接著出現更嚴重的混亂。
騎兵無須再發動第五次衝擊,因為敵軍的步兵已經趕到了,混亂的士卒只能被迫應戰,戰鬥的伊始就幾乎成了狼赳軍的單方面屠殺,毫無還手之力的情況下,己方士兵再無敢戰之志,徹底陷入了無邊的混亂。
混亂的士兵們有的想戰,有的想逃,有的想戰又想逃,最後演變成了一場超大規模的踩踏事件現場,前排的士卒死在狼赳軍的刀刃下,中間和後排的士卒則死在了自己戰友的腳下。而狼赳的騎兵像一群烏鴉一樣圍繞著洪京軍不斷周旋,這讓士氣崩潰的洪京軍退無可退,只能被無情地擠壓著生存空間。
漸漸地,江十一發現,他們被狼赳軍包圍了,被壓縮成一塊巨大的圓餅,不斷死去的戰友橫著佔據了活人的落腳之地,他們只能被迫站在隊友的屍骨上戰鬥。
而實際上真正的戰鬥也僅限於圓餅邊緣上的士卒, 被夾在圓餅中央的江十一根本無法參與,此時他真正的敵人並不是狼赳軍,而是身邊正在不斷搶奪站立空間的戰友。不久後,站立空間的爭奪會進一步演變成呼吸空間的爭奪。
一個不小心,江十一踩到了一顆圓滾滾的東西滑到了,幸好他及時抓住了身邊人的肩膀,可是那人的肩膀布滿了血水和汗水,江十一幾乎要把指甲嵌入他的皮膚才能艱難地站起來。可那人卻突然也滑倒了,他並沒有江十一的好運氣,丟失的空間迅速被佔據,而那個活人也瞬間被當成了屍體踩在腳下。他在底下哀嚎,求救,哭泣,可是沒有人理他,江十一很想拉他一把,可那根本不可能,因為已經這塊人肉圓餅正在不斷受到擠壓,已經失去了的立足之地就永遠不會再有了。
極度擁擠的人群中,江十一瞥見了戴矮子,機智的他爬到了陳泌的肩膀上,不然以他的身高必定會成為這場大型踩踏時間的第一波遇難者。戴矮子並沒有再喊打喊殺,他也知道士氣崩潰的軍隊如同雪崩,根本不是他那一片雪花可以扭轉的,但是他似乎在叫嚷著什麽。
“給我!快!把那把弓給我!”
從狹窄的人縫中取出那把弓需要費很大勁,掙扎了好一會兒,他總算把弓硬拽了出來,然後他不知道去哪兒找了一根箭,最後專心致志地望向包圍圈外的某人。
戴矮子認得出狼赳,那個美麗而殘暴的半大孩子正在包圍圈的不遠處冷冷地望著這一切。
江十一沒那幸運,到死他也無緣再欣賞到那張傾國傾城的男兒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