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是一四八二年，還有幾天進入秋季，收獲季。

　　我叫蘇原，今年六歲。

　　家在外城龍眼區，父親叫韓峰，在地主家的農田乾活，母親姚原在集市上替人打下手。

　　一天的收入除去父親的酒錢，剩下的勉強果腹。

　　“媽，我回來了！”

　　正如這個年紀的大多數孩童來說，蘇原在外頭溜達到飯點才回到家中。

　　姚原匆匆看一眼，馬上專注準備今天的晚飯。

　　老爸又打她了，剛才一瞬間她看見母親臉上的淚痕，蘇原頭低下走過。

　　每當這種時候，他不知道要用什麽表情面對媽媽。

　　那個醉倒的父親在椅子上仰頭大睡，渾身散發難聞的酒味，呼嚕聲大到蘇原遠遠都能感到皮膚震動。

　　這個男人最喜歡的就是喝酒，每次喝醉後，一有不順心就對母親動手動腳。

　　“小原，過來吃飯。”

　　姚原輕聲招呼，不敢吵醒那個男人。

　　蘇原低著頭，應道:“哦”

　　桌上就一個菜，一盆同樣菜做成的湯。

　　小原悶頭扒拉兩口飯，挑起眼睛看著前面一聲不吭往嘴裡送飯的母親。

　　眼眶微紅，淚痕在此時更加清楚，在她左臉隱約能看到一個巴掌印，脖子上有兩道深紅的印子。

　　“爸又……”蘇原嘴唇跳動，隨機低著頭大口大口吃飯。

　　爸又打你了，他不敢說出這句話。

　　如果讓蘇司聽見了，又會是一頓毒打，還會連累媽媽。

　　“多吃點菜，還有湯。”

　　蘇原夾起兩片菜葉，硬生生把一碗飯擠進去，低著頭走出去。

　　太陽還留有一點在空中，天色有點昏暗。

　　他還要再溜達兩個小時再回去，那個時候父親和母親都已入睡。

　　不知從什麽時候，他不願意面對父親，可能因為酒味，或是酒瘋。

　　蘇原懊惱著臉，朝鄰家走去，朝這個方向，每接近一步，他的心情就越好一點。

　　“你又不開心了”

　　如鈴鐺一般，還未經歷變聲期的聲音響起。

　　蘇原抬頭，琳思笑盈盈的看著他。

　　這個鄰家姐姐年長蘇原四歲，穿著一身白色的衣裙，臉蛋也像衣服一樣潔白無瑕。

　　“沒有”，蘇原嘟著嘴走到姐姐身邊。

　　琳思揉著蘇原的腦袋，故作生氣道:“小小年紀，還學會說謊了。”

　　這個小弟弟，喜樂全寫在臉上，現在臉皺的像苦瓜一樣，說沒有不開心，誰信呢。

　　“叔叔又喝醉了?”琳思彎著腰緊貼蘇原耳朵。

　　她身上有股很好聞的味道，像糖果一樣，甜甜的。

　　“還不理我！”琳思揪著蘇原的耳朵，“咦，那是什麽?”

　　嗯?

　　蘇原抬起頭，正好迎上姐姐清澈的雙眼，這雙眼睛一眨一眨，仿佛在竊喜自己的計謀得逞了。

　　“嘻嘻，上當了吧，叫你不理我。”

　　哼！

　　和這個鄰家姐姐在一起的時間總是過得很快，天完全黑掉之前她就要回去了。

　　“明天見了。”琳思微笑著朝蘇原招手。

　　微風吹動她的秀發，帶動她的裙擺。

　　蘇原僵硬地擺手，目送姐姐回到家中，落寞地坐在地上。

　　姐姐是他唯一的朋友，其他人都嫌棄他永遠隻穿一件衣服，身上散發出難聞的味道。

　　“還有一個小時。”蘇原抓起一把沙子，朝前方丟去。

　　突然一陣風吹來，

沙礫全打在他臉上。　　“真倒霉，要是姐姐是我的親姐姐就好了。”

　　他從不對琳思說他有多喜歡她，他什麽都不說，但是呆在她身邊的時候比任何時間都要快樂。

　　······

　　“他們不要你了?”

　　“對不起。”

　　“你說這些有什麽用，只靠我一個人怎麽養得活我們三個?”

　　蘇原停在門口，父親的聲音傳進他耳裡。

　　“當初就不該收留你們兩個，一點用沒有，一個個比豬都能吃！”

　　父親的聲音越來越大，後面傳來東西落在地上的聲音，還有母親盡力克制的嗚嗚聲。

　　蘇原再也忍不住了，拔腿就往後面跑。

　　他不敢忤逆這種情況下的韓峰，也沒有勇氣繼續在門外聽下去。

　　母親被集市開除了，這幾年的莊稼收成越來越壞。

　　地主怪罪父親，父親把脾氣發在母親身上，然後用酒精來麻醉自己。

　　他只有一個地方能去，也只有一個人願意見他。

　　叩叩叩

　　叩叩叩

　　叩叩叩

　　“來了來了，叫鬼呢！”

　　一個微胖的男子拉開門，卻沒看見人影。

　　他剛想臭罵兩句，腳底下發來柔弱的聲音。

　　“叔···叔叔，姐姐在嗎?”

　　“是你個臭小子！”琳達沒給他好臉色，順手要把門關上。

　　“爸！”

　　那個熟悉又清澈的聲音，蘇原的淚水一瞬間就克制不住了。

　　“門我等下再關”琳思三兩步搶到門邊， 心臟急速跳動。

　　琳達罵了幾句，陰著一張臉朝屋內走去。

　　那個髒兮兮的小孩子實在不討他喜歡，加上他和韓峰關系不好，更不可能待見蘇原。

　　“怎麽了?”

　　琳思心有余悸，她老爸的脾氣她還是知道。

　　“怎麽了?”看著淚眼汪汪的聲音，她顫聲又問了一句。

　　琳思突然一下抱住這個弟弟，輕輕拍著他的後背:“沒事沒事，姐姐在這呢，不哭不哭。”

　　蘇原一言不發，一個勁的抽泣。

　　鼻涕抹在琳思衣袖上，她不但不介意，抬起另一隻手擦掉蘇原眼角的淚水。

　　“你爸爸有打你了?”

　　蘇原搖搖頭，低著頭看著腳趾。

　　在琳思以為這個孩子還是什麽都不肯說時，蘇原小手抓住她的衣擺。

　　“吵架，他們在吵架，我不敢回家。”

　　一道愁意掛在琳思臉上，她眉頭微皺。

　　然後，她給自己加油鼓氣，道:“沒事，姐姐陪你回去，姐姐保護你！”

　　蘇原搖搖頭，恐懼掛在他臉上。

　　“姐姐在呢。”琳思蹲下，捧著蘇原的臉:“你不相信姐姐嗎?”

　　“相信。”

　　“那姐姐帶你回去，有姐姐在！”

　　琳思富有溫度又柔軟的手緊緊抓住蘇原的小手，帶著他回家。

　　還沒靠近，韓峰的聲音就傳來。

　　一種接近咆哮的吼叫，其中夾雜著痛苦的呻吟。

　　琳思咬住下唇，她也害怕，但是握著蘇原的手從未放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