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漸濃,淅瀝瀝的小雨下了一天,晚上八點鍾勉強才停,林朵坐在床上,卷了被子在讀詩,宿舍的窗一晚上都開著,不時仍有飄飄散散的雨絲被晨時的風吹進來。
她在等待著什麽,因為今天是她的生日,
其實她心裡也明白,她的等待終究會落空的。
這是林朵第一個沒有等來爺爺電話的生日夜,以前這種情況從未發生,今後這種情況還會發生很多次。
因為林朵的爺爺今年去世了。
以前,爺爺從未缺席過林朵的生日,無論是六歲之前的每一個,還六歲到十九歲的每一個。
即使是在林朵六歲,那件可怕的事情發生時,即使是爺爺的病情惡化了,即使是叔叔提出把爺爺接走由他照顧後,爺爺也從未缺席過林朵的生日,沒有見到林朵的時候,老人的慈愛往往以電話的方式傳遞。
那個電話多數是爺爺撥過來的,有時也是林朵自己打過去的。接通以後,不用等林朵說話,爺爺就會唱起來“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他愛唱,也唱得好,年輕時在部隊,他是學**的標兵,深受戰士們愛戴。他的歌聲也像他的為人那樣熱情奔放。
開始的幾年,爺爺的歌聲洪亮悠揚,直到他得了他這樣的人最不該得的病——帕金森。
有什麽比奪走一個軍人的力量更殘忍的呢?
後來的幾年,林朵真真切切的聽到爺爺的歌聲一年沒有一年洪亮,咬字也一年不如一年清晰。
當她聽到老人費力地,帶著嗓子深處磨出的聲音唱歌時,每唱一句,她的心就像被狠狠揪了一下,但她沒有讓爺爺停止,更不敢為爺爺哭泣,她隻感受到自己被狠狠包裹在一個軍人宏偉磅礴的愛裡,油然而生了一種帶淚的驕傲。爺爺一直是要強的人,無論是身體上還是精神上。告訴爺爺他身體上的衰弱,抑或是對他表現出對他的同情與悲憫,比疾病本身更加殘忍。
到了今年,那段咬字不清,聲音微弱的生日快樂歌林朵永遠也聽不到了。
“人生是一個機會,
僅此而已,
誰校對時間,
誰就會突然老去。”
她合上了詩集,用這段時間追憶。
林朵小時候,寒暑假是由爺爺帶著的。白天,他們大多會去家附近的體育場或者公園的小路“行軍”,每次隻從家裡帶涼好的小小一杯涼白開,再加上一個白毛巾,給林朵戴上一個小紅帽…
爺爺喜歡大聲在公園裡愉快地喊著“一二一”的口號,給小林朵唱“日落西山紅霞飛”,唱“藍藍的天上白雲飄,白雲下面馬兒跑。”和公園裡咿咿呀呀練氣息的老頭相映成趣。他告訴林朵如何擺臂,如何踏步,如何左右轉正步走。開始林朵很難為情,後來也跟著爺爺的步子一起走起來,像個驕傲的小士兵,也唱“藍藍的天上白雲飄,白雲下面馬兒跑。”
這樣的日子裡,爺爺既是愉快的又是嚴格的。一個驕陽當空的上午,林朵狠狠在塑膠跑道上摔了一跤,粗糙的顆粒把膝蓋磨出了血,她覺得火辣辣的疼,嗚嗚叫著,坐在地上不動轉身望向身後的爺爺,伸著小手想讓爺爺拉她起來。爺爺卻在她身後停住了,“自己爬起來”他的聲音顯得冰冷。
“還有半圈就完成任務了。”她也隻好吃力地緩緩爬起,跑了半圈才停。
他有時是個吝嗇的老頭,大夏天的,林朵對他說“爺爺,我渴了。”他卻不給買水。總說到家再喝,
要磨練林朵的意志,發揚上甘嶺的精神。林朵不知道什麽是上甘嶺,總會向媽媽抱怨,“爺爺今天又上甘嶺了。”他有時又是一個慷慨的老頭,有時林朵看上什麽新奇的東西,或是櫥窗裡的洋娃娃,或是一罐包裝精美的水果糖,爺爺會不假思索的買給她。 她喜歡吃爺爺做的飯,“兵少而精”的土豆絲,加了蔥的西紅柿炒雞蛋,大排骨,燉雞,乾澀入味的牛肉,被燜得不苦的苦瓜炒飯…似乎是為了安全起見,每一道肉菜都是蒸過以後才吃的,帶著家裡蒸鍋的味道,成為縷縷飄在林朵心裡的香,不滅不散。
中午吃過飯,爺爺總要午休,林朵就在她自己的小屋裡玩耍,望著表盼望著三點半的到來,準時去爺爺的屋子裡,捏住他的鼻子,哈哈笑著叫他起床。用手背摩擦著爺爺的胡茬,粗糙而舒適。
林朵的童年並沒有有父親的陪伴,但或許就是因為爺爺的“軍訓”,小小年紀就比其他女孩子多了幾分英氣,直到十三四歲青春期的到來,她臉上的線條也變得越發俊朗,在林朵初長成的時候,爺爺的帕金森病也比原來更重了。
她仍記得那次初三畢業時一家人去杭州旅遊的情景。目的地是雷峰塔,但出租車司機卻好像並不那麽和藹。明明已經到了地點,他仍舊筆直的向前開。油門越踩越深,速度越開越快,面對家人的質疑,他一面朗聲大笑著一面說:“那沒辦法啊,景區附近不讓停車,哈哈哈…”一面把車開得更野,像是個躲避追捕的逃犯。
他笑得讓人惡心,油膩而狡猾,雖然大家都不知道景區不讓停車是不是真的,但林朵明顯感覺到,他的笑絕不是出於同情的苦笑,或者無奈的笑。而是一種小人得志嘲諷的笑。可大人們倒是冷靜的一言不發,爺爺坐在後面不置可否。
在林朵看來,家人們好軟弱。
“您笑什麽呢”林朵沒好氣的質問。
“哈哈,不能停車,這個景區哈”
“您能不能別笑了啊,您覺得好笑呀,這很好笑嗎?”林朵高了聲調,說的話並不刺耳,但語氣鄙夷,尖銳難聽。
四十多歲的司機沒想到十幾歲的小女孩敢對自己甩臉子,他自然不能和小孩動氣,乾笑了幾聲,但也不會就此閉嘴,繼續放肆地笑著。
“確實不讓停啊,規定啊,哈哈哈…”
林朵覺得自己要氣炸了,她小小的腦袋裡開始盤算,一家人打司機能不能打贏,瘦弱的母親,年邁的奶奶,患了帕金森的爺爺…答案顯然是否定的。
“你快讓我們下車吧,好嗎,我跟你說別笑了”林朵的聲音更大了。
又開了200米,一家人下車了。
到了路邊的林朵,憤怒的把路邊的一輛共租車,咣當一聲撂倒在地上,因為她遠遠的看見了一個交警在路邊站著,她昏了頭似的,想用這種方式引起注意,或許是因為沒有看見,交警不為所動。
家人們埋怨林朵的莽撞與無理,兩邊不討好的林朵憤憤走著,唉聲歎氣。
這時,腿腳不再利索了的爺爺卻快走幾步,到了林朵身邊,摟著她的肩,豎起大拇指。
“做得好,我支持你”他微笑著說。
“咱們朵朵真是長大了啊,大姑娘嘍。”
一年後,兩年後,多年後,直到爺爺去世前,每次見了林朵,聊到高興處爺爺總說:“咱們小朵杭州那回啊,真是…”
當林朵後來回望這事,會感慨自己的幼稚,但她從不後悔,可以說那件事以後,她覺得自己也變成了爺爺的驕傲。
高中以後,林朵的學習越來越忙了,只有節假日的時候會到爺爺奶奶家,那時爺爺話說的已經不太清楚了,還好思維很活躍。
、春節時,就要林朵幫著他給朋友們打拜年電話。他顫顫巍巍的拿過電話號碼本遞給林朵。
“知道怎麽說吧”
“明白”
林朵就按照本子上的號碼撥通電話,電話的另一端可能是爺爺老戰友,可能是他家裡的兄弟姐妹,也可能是林朵的姥爺…
“喂,是大姑奶奶吧,我是朵朵,給您拜年啦”一般是林朵先開腔。
“哦,朵朵啊,過年好,過年好,家裡人都好啊”
“嗯,我爺爺和您說兩句啊”林朵就把電話舉到爺爺嘴邊。有時,爺爺說不清的還要她在一旁翻譯,
“爺爺說過完年去您家找您”
“爺爺說您給寄的東西都收到了”
…
老人一直頑強地對抗著疾病,也積極地對待生活。
有一陣子因為長期臥床的緣故,爺爺的後背長了褥瘡,換藥時林朵看到,那褥瘡把皮膚破出了一個大大的洞,外圍是深紅色的帶著些白色的凝上的藥膏,裡面空洞洞得很黑,不知道會有多深。
“爸,您要是疼了就說話啊”當醫生的母親在給爺爺消毒時說。
林朵在一旁,看見爺爺的嘴角抽動著,但表情依舊沒什麽變化。
“好啊,現在比原來那會強多了”
那天奶奶和母親回老家探望家人。林朵留下照看爺爺。
她用棉簽沾著香油抹在爺爺的嘴上,再把靠墊墊在爺爺背後,這樣爺爺就可以看著她聊天了。讓她意外的是,一個多小時的時間裡,爺爺並沒有和她聊家長裡短,而是談國家與社會。
“咱們的黨多偉大啊”
“你怎麽看待現在社會的年輕人?”…
林朵一一回答著,她覺得每次和爺爺聊天,格局都展開了,她不會總限於自己的小圈子,而更多了一種打開窗子的開闊。她突然覺得,自己很久沒有和爺爺像這樣聊很長時間了。
有時她想,會不會是自己害怕看到爺爺的痛苦,害怕看到他遭受苦難的身體,故意減少或躲避了和爺爺平時的交流呢,害怕殘忍,就諱疾忌醫地去躲避嗎,就去敷衍最愛他的爺爺嗎?
她確實沒有珍惜,她總覺得自己年紀很輕,不需要像誰告別。
爺爺走得很突然,所有人都沒來得及和他告別。
那是一天早飯時,他被什麽東西噎到,食物進入了氣管,致使腦缺氧。黃金的搶救時間在五分鍾,當爺爺被送入醫院時,已經過去了四十分鍾。
林朵匆匆趕來,爺爺已經在病床上陷入了重度昏迷,“爺爺,爺爺”林朵輕輕叫著。
“大點聲音吧”母親的眼裡含著淚花,“爺爺不是睡著了”
林朵明白了,她狠狠抓住爺爺的手大喊著“爺爺,我是朵朵,我來看您了,爺爺”
……
她忽然覺得,爺爺的手忽然動了一下,但這微弱的力量又隨之消失了。
“爺爺,爺爺醒醒啊”…
事實上,那一握就是爺爺和她最後的告別了。
殯儀館的焚燒爐前,林朵抱著爺爺的遺像,眼看那個最親近的人被緩緩推進去,再推出來時,已是灰白的骨殖與骨灰,被那人用鐵夾一碰,碎成零落細小的骨塊,粉末在下,骨殖在上。裝進細**仄的盒。焚燒爐裡的氣味彌漫出來…林朵已經呆傻的欲哭無淚了。
那幾天,她看見了父親,但沒有說話,她不願和父親交流。在林朵眼裡,爺爺的早逝和父親有著巨大的聯系,一切的苦難,也與這個男人有著巨大的聯系。她不願提起他,不願想到他,一看到那個男人,看到他歉疚的表情,看到他的痛苦,林朵的“傷疤”就會痛。
今年的春節,爺爺已經不在了,到時候拜年電話還打不打呢,林朵不知道,有的時候,老人的去世把我們自己身上的一部分也帶走了。直到爺爺真正離開她,她好像才明白了這話真正的意義。
老人像家裡院子外種的一顆顆白楊樹,當死亡的風吹來時,他們用盾劍樣的枝與葉擋住,不讓那風吹進院子,庇佑兒孫。真的到了撐不住的時候,他們便和那死亡之風說,“把我吹倒吧,把我帶走吧,別打擾他們,他們還年輕。”林朵知道,自己也會逐漸成長成一株高大的白楊,忍受風吹,日曬,雨淋,蟲蛀,直到那風不可避免的到來,她自己不可避免的倒下。
“掉頭一去是風吹黑發,回首再來已是雪滿白頭,下次你路過,世間再無我”林朵想起了讀過的這首余光中的詩。
爺爺走的突然,沒有留下什麽話,如果有,會是什麽呢?
時間的流裡,沒有停頓,也沒有等待。歲月悠悠,裹挾了多少的偶然,多少的必然呢?向之所欣,俯仰之間已為陳跡,功利者窮盡一生追求權力,“葛朗台們”窮盡一生去追尋財富,他們找到皈依了嗎,榮譽是皈依嗎,物質是皈依嗎,宗教是皈依嗎?流水滔滔,不問來路,不問歸處…
想到這裡,她有些累了,便蓋上被子沉沉睡去。
失去意識前的最後幾秒,林朵忽然恍然想起那天,坐在爺爺奶奶家的大木桌子前,和奶奶一起給爺爺挑選遺像的那個下午。
他還是留著年輕時那個小平頭,一腳登在泰山頂的巨石上,右手拿著一個軍用水壺在豪飲,水壺的飄帶在空中翻飛。
壺裡的水順著嘴角流下,沾濕了襯衣領口
“就這張吧”,奶奶微笑著說,
“那張照片留著給我用”,
她向林朵一指相冊左側邊的一張照片,兩張照片是同時拍的。
在那個黑白的相片裡,
奶奶一首手拿著擦過他領口水漬的毛巾,另一手引住風中飄擺的百褶裙。
臉上滿是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