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其說那一身是破衣還不如說是乞丐裝,黑色的長衫不知被什麽利器戳了好多個漏洞,一雙長袖也被撕爛,尚有殘存的布條可憐的耷拉在肩頭的兩側,兩隻古銅色的臂膀就這麽顯露在外面,也顧不上什麽禮儀可言,現在他可是連頭髮都不想管的懶貨,方才揉揉也只是想讓自己從昏睡中清醒一些罷了。
“好幾天都沒活動筋骨了,今天又有哪個不開眼的來挑事了?”那男子從角落的桌腿旁艱難的站起身,興許是長時間的不活動,腿一時間被壓得酸痛,順勢就向後躺了去,剛好倚靠在一把長凳上,手裡把弄著那柄小掌櫃的不認識的兵器,眼神微眯,愈發犀利的盯著遠處的幾人。
“我說一進屋的時候怎麽覺得有一股異樣的氣息在這屋子裡遊蕩呢。”一名黑衣侍衛瞥了這個邋遢男子一眼,小聲嘀咕道。
“這位客官的感覺真準啊,他離得那麽遠又趴在桌子底下,都讓你感覺到了?”梁論語這耳朵在梁州城偷雞摸狗,東躲西藏的這些年中早就練出來了,即便聲音再細微一些,也能被他感知一二。
那被忽然拍馬屁的黑衣侍衛一時間有點沒反應過來,隨後才解釋道:“我意思是,一進屋就覺得這屋裡有點臭味……原來是有個人啊。”
“合著你說的氣息是這麽個遊蕩啊。”梁論語嘴角抽搐了一下,強忍笑意。
錦衣男子微微瞥了瞥頭,示意那名侍衛不要多嘴,接著饒有興趣的看向那放浪不羈的年輕人:“如果我沒看錯的話,閣下手裡的兵器應該是稱作鐧。”
“一把兵器而已,管他叫什麽,你說他是棒子也無妨,照樣能打的你滿地找牙。”那年輕人對錦衣男的話語不感興趣,甚至隱約替小掌櫃的下了逐客令。
“不必緊張,我們只是單純的路過此地討上一杯酒喝而已,或者,你看我們的穿著,像是以前來鬧事的那些人嗎?”
提著金鐧的年輕人稍稍抬起眼眉,這錦衣男子臥眉鳳目,氣宇軒昂,直覺告訴他眼前的這個人並不簡單,所以身上的戒備絲毫未減,嗤笑一聲道:“怎麽不像?都是人模狗樣,識相的滾遠點,否則就別怪我不客……”
“要不一起來喝一杯?江湖上就沒有什麽事不是一杯酒解決不了的,如果有那就兩杯。”錦衣男開口笑道,打斷了年輕人的狠話。
“哎呀,那我可真不客氣了哈。”原本蓄勢待發的年輕浪客,突然畫風一轉,腿腳也不酸痛了,三步並作兩步就竄到了錦衣男子身前,隨便挑了杯酒一飲而盡。
“我是該說你實在呢還是說你爛泥扶不上牆呢?”梁論語狠狠一巴掌拍在這年輕人身上,那年請浪客沉浸在美酒之中無法自拔,反觀梁論語手掌被反震的通紅,火辣辣的灼燒痛感。
“外家功夫有點火候。”錦衣男子眼眸一閃,一下子就從當下狀況看出這個年輕人的外家橫練勁道的確是有些火候。
年輕男子不以為意,品完了一杯酒之後,作勢就要再拿一杯,這下錦衣男可得攔下了,這要是讓他再喝一杯,外邊馬車上那人就得喝西北風了。
年輕浪客單手直入探取酒杯,錦衣男子雙腳一橫,繡著蛟龍的靴尖往後一拉,整張桌子往後挪了一尺,剛好讓那已然掌化爪探了一個空。
“飛龍探雲手?”
“放肆!”
二人堪堪也就過了這麽一個照面,後方八名侍衛一同反映過來,腳步齊齊一踏,飛身上前,八柄長刀魚貫而出,直指浪客咽喉處。
那浪客一擊未得手,身軀一震,後背懸掛的金鐧如遊龍般護住周身,擋下迎面而來的上四刀,單手成雙,握住鐧柄,一記毫無花俏的大開大合,又將下四刀震退,兵器相接火星四散,足以見證他們這一擊之下的力道如何。
“手下留情!”梁論語大喝一聲,恨鐵不成鋼的教訓:“我說祖宗哎,好不容易來了幾位真正的客人,別讓您老再給我打跑了,再說了,我讓你動手你再動,我啥都沒說你衝過來幹啥!”
錦衣男子揮了揮手,八名侍衛轉身走出了房屋,他也隨之站起,對面前二人拱了拱手:“老酒館,我記住這家酒館了,也記住咱這位小掌櫃的了,的確是好酒,比起長安城的千紅一窟也就差了兩三分,二十二兩不貴。”
他深深的看了一眼那個放蕩不羈的浪客,又對梁論語笑道:“小掌櫃的有這樣的護衛,在這條街上幾乎可以無需憂慮有人再來搗亂了。”
“是嗎?既然如此,那我就再忍忍他的味道。”然後胳膊肘捅了捅那打了個嗝的浪客,說道:“嘶,客人誇你呢,耳朵聾啊。”
“多謝贈酒之情。”金鐧重新掛在背後,裝裝樣子的拱了拱手,不過謝上一杯酒還是真心謝謝的。
醒酒醒酒,睡醒了不得喝杯酒嗎?就是這個意思吧。
錦衣男笑了笑,出了酒館,上了馬車,車夫揚鞭策馬,向著前方疾馳而去。那浪客似乎心有所感,破天荒的走出了門口駐足遠望。
“怎麽滴?給你一杯酒喝就想跟人家一起走啊?我告訴你奧,做夢,你都喝了我好幾壇子酒了,你得乾活還錢還乾淨了再走。”梁論語拍了拍他,這回可不敢用力拍。
“我感覺到他那馬車裡不止他一個人,在我的感知裡還有一個若隱若無的氣息。”浪客認真的說到。
“廢話,他剛才都在酒桌上說了,他要帶一杯酒回去給馬車裡的人喝,若隱若無個屁,快乾活。”梁論語不耐煩的道。
浪客收回目光,看著收拾酒桌上杯盞的少年,猶豫了一會問道:“你是不是看出我的來歷了?”
“啥?”
正忙前忙後的小掌櫃的聽到他這一句有的沒的,滿頭霧水。
“我說你是不是看穿了我的鐧法,知道了我的來歷。”浪客一本正經的問道。
梁論語迷惑不解:“減法?我會加法行嗎?你又沒跟我說過你的來歷,這江山這麽大我怎麽知道你的來歷啊?”
“那你為什麽知道手下留情?”年請浪客皺了皺眉,一副心事被人猜透了一般。
“這四個字,我就是不念書,行走江湖也應該知道吧這?”梁論語看著傻子一樣看著他:“你到底想說什麽?”
浪客指了指身後的金鐧,說道:“這是我師父傳給我的兵器,教了我兩套鐧法,一套我還不能跟你說,這是絕招,但是另外一套鐧法叫做留情……”
“留情?留情鐧?”梁論語撓了撓後腦杓。
“對,這就是我的名字和招式”
“名字?你叫留情?”
“嗯,說對一半,恰恰跟它相反。”
“不留情啊?哪個不?”
“這個布。”浪客抻了抻身上絕無僅有的幾塊黑色粗布。
“留情鐧下布留情,怎麽樣,我自己想的招牌,拉風不?”
“我決定了,允許你當我手下,這樣我就可以叫你,手下留情。”梁論語又指了指他身後的那個金鐧。
“你這武器棒子不像棒子,棍子不像棍子的到底是個啥啊?好像棍子和棒子也沒啥區別。”梁論語好奇的看著這個金色的兵器,用的時候也沒見到有啥特別的,就是用力往下拍嘛。
“這種武器叫做鐧,鐧名金蛟。”
“金蛟鐧?這名怎麽這麽耳熟呢……”
梁論語心中腹誹:“娘親之前在什麽故事裡給我講過來著, 我記得是剪刀的剪吧。”
“駕!”
那輛馬車離開酒館很遠的路程,車駕之內二人對面而坐。
一名是方才的錦衣男子,另一名是一位臉垂面紗的女子。
“那個少年,不是廣陵道本土的人吧?”那女子輕輕的喝了一小口他帶上來的酒。
“的確不是,但是究竟從哪裡來的我沒有探出來。”
“無妨,我們此行本就是來殺人的,隱蔽點總歸是好的,沒有必要多惹事端。”女子閉上眼睛輕輕回味嘴裡的醇香,酒水下肚竟然讓她一路緊繃著的心弦有了一絲的放松,畢竟殺人這種事,你沒有戒備那麽被殺的就有可能是你,也許此刻酒香尚在的時光才是這幾天來最閑適的時光吧……
“你們在裡邊動手了?”
“是,出了那個小掌櫃的之外還有一個人,很奇怪,他的兵器不是常見的刀劍,而是一柄金鐧。”錦衣男子思忖道:“只有一柄。”
“嗯。”女子點了點頭:“據我所知,在江湖上使用重鐧成名的,也就只有巴蜀盜俠李寒空的殺手鐧了,他是不是還會……”
“飛龍探雲手。”錦衣男子立刻會意,緊接著說道。
“方才沒有想起來,小姐你這麽一說,倒是很明朗了,在這個地方地方還能遇到殺手鐧的傳人。”
“小隱隱於野,大隱隱於市。”
女子的聲音很是動聽,只是愈發低沉:“如果此間事了,我也寧願和那個人隱居山野,如果他還活著的話,如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