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你買衣服買肉的功夫怎麽像讓賊給偷了東西似的,這麽小心,還得把門劃上?”梁論語拿起帳桌的抹布擦了擦手,然後走到他的對面坐了下來,看著心有余悸的布留情說道。
“要是真有賊蹦出來偷我東西,我倒不怕了。”
“那你緊張啥?”
“俗話說,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啊。”布留情深呼吸了一口氣,定了定神。
“這條街太安靜了,而且安靜的可怕。”
“今早開張的時候,我還特地的注意了一下,和往常差不多啊,賣油的小哥兒,賣肉的屠夫,裁縫鋪子裡的耳背老奶奶都在做活。”梁論語指著外面如數家珍一般。
“那你看到路邊其他的店鋪開張了嗎?”布留情又喝下一碗水,把碗放下,揉了揉蓬松的頭髮。
“換言之,你看到路上和你剛來的那幾天相比,沒覺得那些行人都沒了嗎?”
“這……”梁論語後知後覺,仔細一想,好像還真有點蹊蹺。
往天就算是沒有人來自己這裡喝酒,但是坐在帳台邊上總會看到來往的客商在道邊匆匆經過,今天貌似一個人影都沒看到。
“你的關注點沒有問題,那賣油郎、裁縫和屠夫隱藏在市井之中可以說隱蔽的相當好,你的眼裡能夠一下關注到他們,也說明他們融入這裡的速度很快,簡直和常人無異,就是普通的生意人。”
布留情眼神微微眯起,開始敘說著自己的發現。
“這麽說的話,你知道他們並非簡單的生意人?你又是怎麽知道的?”梁論語一個頭兩個大。
“自然不是,他們非但不是這裡常駐的生意人,而且我料定這就是他們偽裝在這裡的身份罷了,根本無心經營他們的買賣。”
梁論語還要說什麽,被布留情打斷。
“我知道你要問什麽,你沒發現他們的買賣和你的買賣有一個共同之處嗎?”布留情一笑:“根本沒人買,今天若非我去,我想連問都沒有一個人去問。”
梁論語剛要開口,就又被打斷。
“我知道你要問什麽,因為我從他們三個的身上感受到了一股常人絕對沒有的氣息,這股氣息我很熟悉,如果不是殺了百人以上的人,身上是不可能有這種強度的殺氣。”
梁論語站起身來,又被布留情伸手按下。
“我知道你要問什麽,向我們行走江湖的俠士,都會無師自通一種望氣之術,好像有一個天什麽閣把他定義為見聞色霸氣。就是根據所觀之人的表情變化,步伐虛實,吐納氣息的平穩與否,甚至可以感知到對方的心臟跳動。反正都得靠自己悟,你現在指定學不會就是了。”
梁論語一巴掌拍開壓在自己身上的手,怒道:“你大爺的,我想說的是讓你把剩下的銀票還回來,你老懟我幹啥。”
布留情嘴角略微抽搐,然後不情不願的把大把的銀票還了回去。
“哎,不對啊,你不說是給我了嗎?”布留情一拍桌面,忽然想起來。
“我給你存著,新衣服都沒買來,你揣著不怕走著走著掉沒了?”梁論語當著他的面把銀票放進懷裡。
“還有,我才跟他們不一樣呢,我開張了,這帶著錢香的銀票就是見證好吧。”
“我說了這麽多巷子裡的消息,你就一點緊張感都沒有?”
布留情吐槽了一句。
“緊張個啥,你鹹吃蘿卜淡操心,人家有人家的事,又沒礙著我開酒館,管他們幹啥。”梁論語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樣子,極為欠揍。
“你想得美,萬一這條巷子裡發生了大戰,那麽多高手一同出手,就算沒把這條巷子給毀了,你以為你這老酒館的牌坊還掛的住?”
“有道理,快快快,你繼續說你的發現,繼續說,然後咱們想辦法自保自保。”梁論語一聽這話頓時急了。
“我現在的實力能夠護住這個屋子估計是極為吃力了,你沒有武功你看不出來,可是我這一趟起碼知道了你最熟悉的那幾個人……”
“也沒有武?!”梁論語往後接了話茬。
“屁!全是高手!”布留情一臉凝重的說道:“我去買衣服的時候,遇到了那賣油郎,他若有若無的遮掩了左手的袖子,也許是暗藏了刀劍,但最有可能的藏的是暗器。而且最嚇人的不是他,而是裁縫鋪那位。”
“那個耳背的老太太。”梁論語摸了摸下巴:“她也有功夫?”
“可別瞧不起這老太太,直覺告訴我她的功夫才是這條街上我見到的人中,最厲害的一個。”布留情抿了抿嘴:“紙上繡花,剪紙成衣。”
“紙人生意,這不是給死人做活的活計嗎?”梁論語大驚失色。
“對啊,要不然怎給我嚇一跳呢,你我還以為那是裁縫鋪,我敢保證下一個人再敢進去絕對出不來。”布留情伸手把那個黃油紙包裹著的肉推到了梁論語面前。
“這肉也有問題?”他試探著問道。
“大問題。”
“那還能吃不?”
“你能不能除了吃在想點別的?”布留情無奈的說道。
等到梁論語把裡邊的荷葉大開,赫然是一堆已經去了骨的精肉。
“你知道我買的是什麽嗎?”
“看這樣子應該是排骨,嘶,排骨排骨,買排骨現在還管把骨頭給剔了嗎?”梁論語扒拉著那一堆鮮紅的生肉。
“這就是那個屠夫暴露出來的問題,買排骨還把骨頭給客人剔除去,只有外行人才這麽做,我們吃都知道排骨帶骨頭,但是真讓我們外行去賣豬肉也是兩眼一摸黑,所以我斷定這個屠夫他的老本行絕對不是一個賣肉的。”
“那是……”
“殺手。”
布留情緩緩吐出兩個字。
“我看了他的刀功,僅僅用剔骨尖刀就能在半空將整扇的肋骨割分,沒有一定的內力支撐絕對不行,而且他是個擅長用短刀細刀的殺手。”
“他們都打得過你手裡的金鐧?”
“三個一起上我肯定不行。”布留情泄氣道。
倒是梁論語喜笑顏開:“啊,那就是說單挑你能應付對吧,夠用夠用。”
“單挑,我,我也不行。”
“那你說話這麽起頭幹啥,我真是,我真是想錘死你。”梁論語思忖了片刻,問道:“如今之計,我們有什麽辦法破局?”
“我們想要以局外人的身份破局保全自身,恐怕就只有融進去了。”
“融進去?直接打架?”
“你要是想死你直接去街上溜達一圈就完事。”
“那怎辦?”
“有啥怎辦的嘛?等天黑出去打探打探唄。”
“現在我們作什麽?”
“你去打酒,我去燉肉,先吃飽再說。”
“呸,吃貨。”
天色逐漸昏暗,寄居在小巷兩側樹乾上的蟬鳴叫個不停,在風吹落葉和清脆蟬鳴的醞釀下,空中淅淅瀝瀝的下起了小雨,為本就寂寥的可怕的小巷又增添了一筆神秘的色彩。
梁論語給布留情換上了一套半新的衣裳,他翻箱倒櫃的找了好一陣子,終於在後堂的櫃子裡找到了一套這浪客合身的黑色布衫,此行夜訪怎麽也得有個夜行衣不是,要不然他那乞丐服在大晚上還露著胳膊腿。
“夜行歸夜行,我們去哪查探?”
梁論語換上了一套緊身的淄衣勁裝,顯得極為幹練。
“你還記不記得白天那輛馬車行駛前去的方向。 ”布留情壓低聲音問道。
此刻酒館內的燭火,油燈全部滅掉,一片漆黑。
“北面。”
“對,這就是我白天看著他們遠去的另外一個原因。”布留情想了想說道:“我初來乍到江都的時候,我看見過那馬車去的地方,也就是這條街的北面盡頭。”
“什麽地方?”
“那個地方是一戶人家的府邸,而且是大戶人家,複姓皇甫。”
“嗯,之前我聽過往的行人們說,這皇甫家大業大,是江都有名的地頭蛇,就算是廣陵道經略使也得給三分薄面。”梁論語點了點頭。
“沒錯,這皇甫家別人倒是不怎麽出名,最出名的是他們家的二公子。”
“二公子,誰?”
“皇甫,長恨。”布留情說出了一個名字。
“皇甫長恨?嘶,名字好耳熟啊,好像在哪裡聽過。”梁論語一蹙眉。
“只要是仁和人士,就基本都聽說過春帖草堂七太保的名號。簡稱……”
“草包?”
“七太保!”
“那皇甫長恨就是七位太保之一,向來早上那男子帶著八名黑衣侍衛就是去皇甫的府上,興許這條街上所有異常的源頭就是在這個皇甫家。”布留情肯定的說道。
“那還等什麽,今天本掌櫃的就來個月黑風高殺人夜,主仆夜探皇甫族。”
“你不去天橋下邊說書真是可惜了你這張嘴。”
布留情帶著梁論語小心翼翼的推開房門溜了出去,雨中兩道黑色人影閃爍,漸漸消失在了雨幕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