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尋稍稍頷首,目光冷冽。
原本在踏進佛堂時就被擾亂的心神開始漸漸變得平整。
他越來越專注...
越來越專注...
...
萬漸新將雙劍交錯於胸前,眼睛稍稍眯了起來——
無論是燕尋神態的細微變化,亦或是身體動作的輕微移動,都被萬漸新盡收於眼底。
在他看來,眼前這個對手身上的氣息正在不停地改變,從一開始的散亂,逐漸變得平整,最後隱隱開始匯為一條長河...
——這小子身上的氛圍改變了...
這其實並不是什麽稀奇事,情緒和注意力是戰鬥中重要的一環,關系到力量,速度,反應等諸多要素,許多武者都需要在戰鬥中逐漸進入狀態。
萬漸新反倒覺得,眼前這對手進入狀態的速度有些慢了。
而作為回應,萬漸新的神情也專注起來,一雙蛇一樣的眼睛死死盯住敵人。
伺機而動。
出招的同時必然會留下破綻,尤其是在面對已經做好準備的對手時。
因而實力相近的對手較量時,除非有確切把握,不然都不會貿然出手。
之前萬漸新敢於率先出招,也是因為他從對手的細微動作中先一步看到了破綻。
而此刻這些破綻在萬漸新的眼中已經找不到了。
無言的兩人對峙在佛像前,昏暗的佛堂內一片死寂。
只剩下呼吸聲。
心跳聲——
門外忽有疾風驟起,昏黃的燭光頓時暗淡...
黑影籠罩的瞬間,一道冷青色的寒光閃起!
只在黑暗消散的刹那,「青雲」率先發動!
燕尋身形如流雲般釋出,劍刃隨形而動,一道弧線斬出!
這一套動作何等的順暢,仿佛劍已化作身體的一部分,又攜著一股奇妙的劍勢。
——「虎嘯」!
那劍鋒的銳氣激得萬漸新雙目一凜。
他主動解開了身前交錯的兩劍,轉而抽身後撤,暫避鋒芒。
燕尋一劍斬空,還未觸地,就立刻偏折,蓄勢於身前——
江湖中各門各派,無論大小,都會包含有對於心境的鍛煉。所有習武者都明白情緒和意志對於自身本領的發揮有著多麽大的影響。
一個束手束腳、畏首畏尾的人展現出的實力,與一個敢打敢拚、放手一搏的人所展現出的實力有雲泥之別。
也正因為如此,心思越是純粹的人往往越適合習武。
燕尋天生思緒蕪雜,因自身經歷又時而患得患失,情緒起伏。這在武道之路上不可謂不是一個極大的缺陷。
可也好在青城是少有的將“觀想”之法專門精研,設立為一項絕學的門派。燕尋刻苦專研,縱然艱難,卻也依靠「虎嘯」這絕學彌補了自己的不足。
既然情緒起伏,那就用時間去鋪墊,然後依靠這觀想之法將情緒推向最高點。
——刹那間身軀迸發,「青雲」刺出!
伴隨著空氣被切開的銳音,化作成一束冷青色的箭矢。
萬漸新瞧見那寒光,臉頰兩側的刺青抽動了一下:
——若是繼續後退,雖然也能躲過這一擊,但之後就會逐漸被壓製住而陷入被動...
——哼,有意思。
想到此處,腳下一震,蹬地止住了退後的步伐,左右兩劍如巨蟒的血盆大口般展開,沿著上下兩條路徑齊齊刺出!
三束劍光霎時交錯。
一瞬後。
萬漸新雙劍仍未及目標卻已止在半空。
而「青雲」的劍鋒卻已刺入萬漸新身體一寸。
究其原因,並非劍速上的差距,而是萬漸新在出劍的刹那,與燕尋視線交匯。那突然變得決絕的視線盯得萬漸新心中一震,手上稍一遲疑,就慢了這一招。
不過老道的萬漸新還是在電光火石間及時止住了前壓的腳步,使燕尋的這一劍終究隻造成了點皮外傷。
這是萬漸新今夜第一次流血。他已不記得上次流血是什麽時候的事。
萬漸新大喝一聲,兩劍同時朝著燕尋刺劍而出的右臂斬出!舔著嘴唇,眼瞳中閃爍起愈演愈烈的興奮!
燕尋立刻抽劍回撤,劍尖拉出一縷血絲,被敵人斬出的兩道劍影斬成三段。
光影閃爍時,兩個男人四目相對。
燕尋雙瞳如虎;萬漸新目光如蛇。
就在視線交匯的刹那,兩人幾乎同時舉劍而出!
佛像前,燕尋與萬漸新再次展開激烈的對攻。
劍影交錯間,劍刃劃破空氣的聲音和兩把兵器相互撞擊的聲音如暴雨墜地般此起彼伏,不絕於耳。
萬漸新雙手劍法綿密依舊,左手劍招輕快短促,右手則蓄勢重擊。
而燕尋的劍招則更加趕緊簡練,招招凶狠。
兩人在佛堂內來回遊走,又交擊了數十劍。
萬漸新行劍過程中臉上表情輕狂依舊,只是同為劍客,當他看到眼前這氣勢非凡的劍招時,心中不禁有種奇妙又懷念的感覺:
——這樣凶悍霸道的招式,不像是使劍,倒像是......
——...使刀?
這似劍非劍的招式,正是青城劍招的獨到之處。
劍走輕巧,刀走厚重,既是江湖中一個不成文的規矩,也是由兵器特性所帶來的限制。
但是青城派卻是其中的異類,雖是劍派,其劍法卻走的是凝於一點,破於一瞬的剛猛路子,長於瞬間爆發,短與靈活變化。
然而簡練的招式也會伴隨著更多的凶險。畢竟出招幅度越大,隨之而來的破綻也就越大。
因此青城派要求弟子用劍時徹底的專注,摒棄雜念,忘卻生死,直至徹底殉身於青城劍道:
——「生於劍,便死於劍」。
燕尋猛叱一聲,渾身一震,振臂以一招「龍騰」破開萬漸新刺向自己腹部的劍鋒,隨即又立刻變招為雙手握劍,高舉過頭頂。
劍刃與天齊平,氣勢非凡!
「虎嘯」中蘊含的觀想之法,是青城萬般劍招的根基,也是力量源泉。因而這一招的境界,對於青城弟子來說尤其重要。
此時燕尋雙瞳之中殺意盡顯,心中觀想猛虎捕獵之勢。一招「虎辟」,攜全身之力斬出!
萬漸新此時劍鋒雖被破開,但他之前已經見識過「龍騰」,因而並沒有受到過多影響,立刻又重整攻勢。
然而那雙蛇一樣的眼睛卻沒看向迎頭揮來的利劍,而是直視著另一個地方:
——是燕尋高舉長劍之時敞開的中路!
萬漸新雙劍再起,想要趁機刺入燕尋胸口。
然而就在他意起之時,眼角的余光卻又不經意地看見了燕尋猛獸般的雙眼。
——他...根本不打算回擋?
「虎辟」之鋒在空中嘶吼著,劍勢如猛虎飛撲一擊,已逼近萬漸新頭頂。
萬漸新腦海之中開始下意識地預測這一記交鋒的結果——
若是現在回劍格擋仍來得及擋下;而若是雙劍就這樣直接刺出,無論是重傷還是直接殺掉對手,自己都一定會當場喪命。
而在這一瞬間的遲疑後,他實際上已經沒有選擇的余地了。
萬漸新憤然回劍,兩劍交織上擋!
其實萬漸新並不確定自己這決定是否正確,因為他雖是能夠預測對手招式的高手,但也還遠沒有達到“見微知著”的境界。
只是此刻劍在頭頂,這生死關頭已容不得他再有猶豫。
雙劍交擊的刹那,萬漸新隻感覺這一斬的力量遠超自己的預期。
——劍的斬擊,怎會有這麽強?
通常劍開雙刃,論斬擊力自然是比不過隻開單刃的刀。
但是「青雲」並不同於一般的劍。
實際上「青雲」只有劍鋒及鄰近處開雙刃,而劍身主乾則隻開了單刃,這樣雖然增加了些許重量,但揮砍之時,卻如刀一般凶猛。
萬漸新咬緊牙關,雙臂經脈爆起,終於勉強接住了這一斬。
燕尋這凶狠的斬力盡出之後,又立刻雙手握劍而起!
他兩臂高舉,冷冽的劍刃再次與天齊平。
那姿勢與之前一斬如出一轍。
只是劍勢更盛!
「虎辟」第二斬,呼嘯而下!
萬漸新此時雙劍仍然維持在交錯成盾的狀態,看見這與剛才幾乎相同的一斬,條件反射般再次舉劍上擋!
兵器交擊之處一道刺眼的火光閃起!
萬漸新承受著這猛獸般的斬力,雙腿竟已微微彎曲。
——這小子,斬力又變強了!
方才燕尋在施展「虎辟」第一斬之後,其心神與劍法的協調程度又加深了一分,通過觀想催發出的氣力也又強盛了一分。
第二斬斬力釋出之後,「青雲」,再次抬起。
萬漸新雙目一凜:
——他還要再來?
之前第一斬的力量已經讓萬漸新感到驚訝,而這第二斬的力量又更勝第一斬,這不禁讓萬漸新對這第三斬多了些許不好的遐想。
萬漸新本就身體消瘦,比拚力量絕不是強項。
他當即意識到:若是繼續這樣被壓製,往後就很難再起勢了。
而這時候,頭上那冷青色的劍刃已沒有一絲遲疑地斬下。
「虎辟」第三斬!
萬漸新立刻破開兩劍成盾的架勢,借著雙膝彎曲的姿勢全力向後彈起。
他不再考慮身體平衡等諸多問題,隻全力後撤躲開這一斬。
「青雲」斬下的瞬間,萬漸新身前衣襟被撕開了一道口子,但他的身軀卻是逃過一劫。
躲閃之險,萬漸新身前汗毛仿佛能清楚地感覺到那劍風之中夾帶著的冷冽寒意。
然而萬漸新這次不顧一切地全力躲閃也迫使他身體平衡喪失,為了避免摔倒在地,隻得被迫連步後撤——
直到後背撞到一處硬物...
——萬漸新的後背靠在了佛堂斑駁的牆面上。
在牆面的支撐下,萬漸新總算避免了仰倒的結局。
他稍稍松了口氣…
然而就在這時候,身前忽然響起一道短促的踏地聲!
萬漸新渾身上下的汗毛忽然間全都無意識地豎了起來。
他在這一瞬間真切地感到了那久違的感覺:
——生命受到威脅的感覺。
這是許多年來的第一次,仿佛喚醒了他那久遠的記憶...
記憶的盡頭,是一個人,是一柄劍。
萬漸新抬起頭——
只見昏暗的佛堂中,一道人影躍起。
鋒利的寒刃迎向蒼穹,燭光照影之際,寒光大盛!
經過了「虎辟」三連斬的蘊釀,燕尋的心神與劍技更趨於一致,劍勢達到今夜的頂峰!
心神凝於劍招,施劍動作自然形成。
燕尋猛嘯一聲,攜全身飛縱之力揮劍斬下!
劍勢如龍由天降,仿佛承載了整片天空的重量。
——「天崩」!
萬漸新看著眼前那四溢而出的劍光,看著那如同蒼穹塌陷般的一斬,嘴角卻揚起了一抹興奮的笑容。
他背靠牆面,再次將兩劍交織成盾,奮力上擋。
三把劍在凌厲的破風聲中交擊在一起。
刺眼的火光瞬間點亮了整座佛堂!
這招「天崩」是青城劍法中的一大殺招,斬力遠勝之前的三斬。
萬漸新本想借助牆面的支撐硬接這一斬,但這招「天崩」的威力還是超乎了他的想象。
眼看著鋒利的劍刃硬壓著自己手中的兵器迫近,情急之下,萬漸新側身想以步法錯開這斬擊之勁。
但他右腳剛一移動,「天崩」的斬力就瞬間破壞了他身體的平衡,迫使他左膝跪地。
萬漸新感到格擋的架勢已失,索性不再硬接,而是傾全身之力將頭頂的劍刃向左推去——
「青雲」硬壓著萬漸新手中長劍斬到他的左肩之上。
嵌入其血肉之中。
這是萬漸新今夜第二次負傷,卻是兩人之中最重的劍傷。
燕尋這時腳尖落地,但仍不收劍,而是以余勁壓製住萬漸新,想盡可能讓這一斬能斬得更深一些。
但燕尋看著萬漸新肩部傷口處溢出的鮮血,感受著指尖傳來的觸感,心裡還是不禁松了口氣。
——勝......
“哈哈哈哈!”
狂傲的笑聲忽然從這個被壓製住的男人口中響起,打斷了燕尋心中所想。
燕尋詫異地看向萬漸新,只見那張消瘦的臉龐上非但沒有慌亂,反倒是寫滿了興奮。
——那仍是一副捕獵者的神態。
燕尋眉頭皺了起來。
“你笑什——”
“你是青城派。”
萬漸新笑著,仿佛見到了一個久違的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