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謐的黑夜中。
一聲狂躁的炸裂聲響起!
梁人峰緊握著那漆黑的長棍,方才這奮力一擊再次被秦瀟雨以靈巧的身法躲過,重重地擊空到地上。
“怎麽,峨眉派的功夫難道就只有躲嗎?”梁人峰嘲弄著,臉上笑容越發猖狂起來。
“閉嘴吧光頭。”秦瀟雨避閃的同時,仍將兩把兵器護在身前。
兩人交手數合,秦瀟雨卻幾乎都在閃躲,少有回擊,勢頭完全被眼前的敵人蓋過。
梁人峰輕蔑地冷哼一聲,兩隻大手緊抓著長棍振臂掀起,夾帶著空中飛濺的碎石一起貫出!
秦瀟雨只聽聲音便知這一擊絕無可能硬接,只能繼續後撤回避。
——這光頭的臂力確實厲害,這樣重的長棍居然可以使得這麽靈活。
不過最讓她感到頭疼的是,一般人用鈍器擊地之時,地面的反作用力即使不能震得擊地者雙手發麻,也能造成短暫的停頓。
但是眼前這個自稱少林弟子的男子,在一棍之力全數擊空到地面之後,抬棍回擊的速度卻依然極快,仿佛沒有受到太多影響。
——哼,我就不信你這光頭的手是鐵做的!
想到這,秦瀟雨後退的步伐忽然止住,改以側身朝斜前方猛躍一步,再閃過這擊來一棍的同時也借此拉近了距離——
她雙瞳一凜,揮劍斬向敵人的小臂!
梁人峰立刻收棍回撤進行躲閃,而後也沒有多做糾纏的打算,索性退步後撤,借著這身高腿長的優勢再次在兩人之間拉開了超過一個身位的距離。
他早有戒備,畢竟此刻手背傷口處仍有火辣辣的刺痛傳來。寧肯減緩攻勢,也要維持住這距離上的優勢。
“小丫頭,想要近身可沒那麽容易。”
梁人峰扎穩馬步,長棍立於中路,穩如頑石一般。
秦瀟雨見此,也不急著強攻,而是收斂步伐,趁機平複氣息。
接連閃躲,她精神上承受的壓力遠比對手的大。
“怎麽,你一個大男人難不成還害怕我一個弱女子?”秦瀟雨嘲弄道。
“呵!”梁人峰咧嘴一笑,“若是只看外表,你確實是個難得一見的美人,可惜的是琴棋書畫學什麽不好,非要學武,也怨不得人躲著你了。”
秦瀟雨不屑地冷哼了一聲,朗聲回擊道:
“呵,誰規定的女子不能習武?我偏要憑這女兒身和手中這支劍,敗盡天下高手!”
這話音響起時,風正好吹起了她的發絲,顯得威風凜凜,讓人移不開視線。
梁人峰聽得心頭一震:
——“敗盡天下高手。”
這簡簡單單的六個字,很多人卻想都不敢想,更不用說要親口說出來。
梁人峰做夢也想不到,自己第一次聽到這六個字,竟然是從一個女子口中。
他看著眼前這個論起個頭來要比自己矮上許多的女子,心中不禁有股欽佩之情油然而生。
但只有短短一瞬。
這感覺很快便轉變為嫉妒。畢竟他自己不敢說的話,當然也不想聽到別人說出來。
梁人峰冷笑道:“可是你這小丫頭隻一昧後退,如何敗盡天下高手?”
秦瀟雨不言語,可心態卻仍是平穩。
之前兩人廝殺之時,她之所以隻選擇以後撤閃躲為主,除了被武器長短的劣勢所掣肘外,其實也有她自己的打算在裡面。
——把戰場拉到這裡,那些躲在牆邊的小孩應該也有機會逃走了吧...
想到這,秦瀟雨忽然衝著那些正蜷縮在牆邊的小孩們喊道:
“趁我拖住這光頭的時候,你們快離開這裡!”
那些小孩聽到這聲呐喊,全部面面相覷。
雖然當中有一些人是自願加入丐幫,但更多的是想要脫離卻無法脫離的人。
原本鴉雀無聲的人群漸漸騷動起來。
“我看誰敢動!”
一聲爆喝,讓原本騷動起來的人群又回歸於沉寂之中。
梁人峰瞪著銅鈴般大的雙眼怒視著人群,那些蜷縮在牆邊的小孩頓時避開視線,紛紛埋下頭,再也沒有逃跑的勇氣。
名為恐懼的火苗早已根植在這些人心中,輕易就會被點燃,再也澆不滅。
“你這狡猾的小丫頭,可真是讓人大意不得。”梁人峰回過頭來直視著秦瀟雨,目光中帶著輕蔑的嘲諷,“可惜你還是太年輕,你讓他們逃,他們敢嗎?”
秦瀟雨眼見那些小孩又被梁人峰嚇住,心中不免有些焦躁。
她怒視著梁人峰,忿忿地回道:
“哼,若不是受你威脅,他們為何不敢逃?”
梁人峰冷笑著搖了搖頭:
“就算真的逃了,這些人又能逃到哪裡去呢?他們之所在這裡,成為乞丐,是因為他們都是一無所有的人啊。”
“胡說八道,若是真的一無所有,又豈會受人威脅?”秦瀟雨反駁道。
“那是因為他們有欲望,想要錢,想要活下去,或者想要其他人活下去,這都只是一些理所當然的想法,可他們辦不到,所以他們一無所有。”梁人峰說道。
秦瀟雨一時語塞,她本就是初入江湖,在話術上比起老練的梁人峰確實相差甚遠。
這時候,老辣的梁人峰又接著說道:
“小丫頭,你從這裡離開,可以回峨眉派,自有師門的人庇護你,可他們從這裡離開,能回哪裡去呢?等待他們的只有冰冷的街道和饑餓的野狗罷了,和他們比,你真是個幸運的人,但不是每個人都那麽幸運。”
“你、你不過是在為你乾的壞事找借口,你把無辜的人卷入你的欲望中,你殺了一個又一個的人...”
“無辜?”
梁人峰打斷道。隨即冷笑起來,寬厚的肩膀也隨著這笑聲不停聳動著。
“你笑什麽?”秦瀟雨質問道。
梁人峰停下笑聲,他看著秦瀟雨,冷冷地回道:
“他們無辜嗎?全江陵幾乎所有忘憂丹都是經由他們的手賣出去的,他們害死了一個又一個的人,手上早已沾滿了鮮血,他們一點都不無辜,他們都是殺人凶手,即使這些小鬼最後全部死在這裡,那也是他們罪有應得!”
秦瀟雨愣在原地,一時間想不出反駁的話來,連帶著身上的氣勢也在逐漸衰減。
氣勢是戰局中極其重要的一環,若是沒了氣勢,別說與強敵一戰了,甚至可能會變得束手束腳,連自己原本一半的實力都發揮不出來。
眼下秦瀟雨心生迷惘,正是陷入了危機之中,手上握劍的力道也不覺微松了些。
就在這危急關頭,一道熟悉的話語聲忽然在這個年輕劍客的腦海中響起——
...
各個門派的弟子,當達到一定水平,均會在同門前輩的陪同下去江湖上經歷一次真正的實戰。
——一次見血的實戰。
秦瀟雨天資聰穎,雖是女子但只在自己十六歲時便獲得可以成為峨眉派真傳弟子的資格,是峨眉派所有弟子中獲得這一資格的最年輕者。
而真正成為真傳弟子的最後一個考驗,就是“見血”。
峨眉派是名門正派,所挑選的對手,自然皆是惡貫滿盈的江湖惡徒。
但秦瀟雨畢竟年紀尚輕,之前又從沒有殺過人,因此對於這樣的事心中仍有些猶豫。
她問師父:“若是惡貫滿盈之人,自當血債血償,可如果對方並沒有那麽壞,或是有苦衷,又或者...”
“記住。”師父打斷道,話語平緩之余卻有種難以言表的威嚴感,“作為武者,任何雜念,一定留在從戰鬥中活下來之後再想,只要活下來,你有一生的時間去思考。”
...
——只要活下來,你有一生的時間去思考。
腦海中師父那威嚴的話語打消了秦瀟雨心中的疑慮,她重新取回了專注度,握緊了手中的劍,目光再度變得堅毅起來。
梁人峰看到眼前對手氣勢上的改變,臉上輕狂的表情頓時收斂了許多。
——本想趁機削弱這丫頭的意志,看來是失敗了。
實力相差不大的對手較量時,心境上的差異常常會起決定性的作用。
——那便不必再廢話了!
梁人峰大喝一聲,雙臂筋肉頓時暴起,以這磅礴的臂力一棍掃向秦瀟雨!
秦瀟雨自知拚力量絕不是對手,因而仍是後撤後閃——
但就在她撤步的一瞬間,一股惡寒忽然在心頭升起:
——不對勁!
梁人峰嘴角冷笑一聲,出棍之時忽然五指微松——漆黑的長棍頓時脫手,化作箭矢飛刺而出!
此乃少林“飛棍法”。
秦瀟雨看見那長棍飛來,立刻以左手劍鞘護在身前!
“砰”一聲沉悶的重擊聲驟起!
整根長棍的重量都隔著劍鞘傳導而出。
秦瀟雨頓時面露痛苦之色。
她雖然及時以劍鞘為盾擋在身前,但梁人峰的長棍重量非凡,只靠這飛棍的慣性之力就將她整個人擊退了數步。
——這光頭,出招的套路變了!
梁人峰忌憚秦瀟雨靈巧的身法,決心要拉開距離,不再給秦瀟雨近身的機會。
長棍彈回後,梁人峰立刻收攏五指,緊握住長棍尾端,接著大喝一聲,額頭頓時暴起青筋,隻握著長棍末梢就將整根長棍揮起!
梁人峰雙手握著棍尾奮力揮舞——
漆黑的棍頂每揮一次便在空中劃出一道近乎半圓的扇形,連環揮擊之下,數道扇形幾乎形成了一面屏障!
秦瀟雨咬牙,自知此刻已無法揮劍去接,只能即刻攜劍後撤!
可梁人峰揮棍同時,腳下步伐也隨之弧形前跨,攜著這棍風化作的“屏障”追形迫近!
兩人一進一退。
秦瀟雨後撤間,雖然多次試圖憑身法繞開這越發迫近的“屏障”,可屢屢嘗試也全都被梁人峰施展弧形跨步給硬攔了回來。
眼看著棍風壓來,秦瀟雨不覺心頭一震:
——這光頭,都不會累的嗎?
當然會累。
連續以極快的速度揮舞鑲鐵的長棍,縱然是力大如牛的梁人峰,此時也不過是憑著胸中一口悶氣在硬撐罷了。
而且現在這口氣幾乎就要耗盡。
梁人峰明白這一點,可一雙銅鈴大的眼睛卻是狂傲依舊。
——人的氣力當然有盡頭,可這本就不算寬敞的庭院又何嘗不是呢?
很快。秦瀟雨腳步一頓,後背撞到了牆角之中。
梁人峰見此,心中一陣得意:
——看你這小丫頭還往哪裡躲!
他大喝一聲,將胸腔中僅剩的氣息一次耗盡,振臂揮棍橫向掃出!
然而就在這時候,梁人峰忽然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愚蠢的錯誤。
一個他過去從沒想過自己會犯的錯誤——
長棍,在這樣狹窄的牆角,根本就施展不開。
原來並不是秦瀟雨被逼到這牆角之中,而是秦瀟雨把梁人峰引到這牆角之中!
伴隨著“嘭”一聲沉悶的巨響,這全力一棍的力量全部施在了牆面上。
梁人峰滿目怒火——被這樣的小姑娘戲弄,使他惱羞成怒。
——小丫頭,別以為這就完了!
刹那間,握棍的雙手松展開——
長棍頂端擊打到牆面後頓時回彈而起。
梁人峰借著這回彈的勢頭將整個長棍掉過頭來,原本的末梢頓時變成頂端——
漆黑的長棍,再度變為一條黑龍,沿著直線貫出!
然而這一擊的盡頭,那狹小的牆角之中,卻已是空無一人。
梁人峰雙目一凜:
——上面!
他隨即猛地抬起頭,只看見月色下,一道青色的背影停滯在夜幕當中。
——她、她是踏著牆面躍起,躍的這麽高...
雖在生死關頭,但梁人峰此刻看到眼前這道背影,心中仍不禁為之一顫。
那背影翩然婉約,似一道落霞起於天地之間;側顏又如驚鴻一瞥,只是那眼眸之中卻是看不見半點柔情。
能看見的,只有冷冽的殺意!
秦瀟雨在空中高舉手中長劍,同時奮力轉身,借著這自上而下的高度回身一劍斬下!
劍刃在月色下映照著銀白色的寒光,仿佛是融入了所有月光的重量!
梁人峰被這寒意激得雙目微合,立刻拉開弓步,雙手緊握著長棍奮力上擋。
短兵相接,那冷冽的劍刃直接嵌入了長棍軀乾之中!
秦瀟雨這一斬,就是瞧準了梁人峰的長棍只有兩頭包裹著黑鐵,其余部分都是木質結構。
她希望這一斬即使殺不了眼前的敵人,也能將那長棍斬成兩截。
但是劍的劈砍能力終究是不如刀,秦瀟雨這一斬雖然嵌入了那長棍之中,但距離斬斷它卻還差了些力道。
不過秦瀟雨還有後招。
她在右手一劍斬下的瞬間,左手劍鞘也高高舉起,月光照耀之時,仿佛是第二把劍!
手臂一揮,劍鞘化作流星——
斬落。
交擊在先行揮出的劍刃身上,補上了最後一記力道!
——這是峨眉劍法中的一大殺招:「星追月」。
兩段斬擊,秦瀟雨已將這高空飛落的力量全部灌注於其中!
縱使力大無窮的梁人峰在承受這斬擊之力時也不禁雙膝彎曲。
然而當「星追月」的斬力盡數釋出之後,那根長棍卻仍沒有被斬斷。
秦瀟雨立刻從這斬劍的觸感中察覺到異樣:
——這觸感絕不是木質,更像是......
——金屬!?
這時候,梁人峰嘴角揚起了一絲冷笑。
沒有人知道,他在棍體中心鑲嵌了一簇長長的鐵絲。
這一簇鐵絲雖然也被這「星追月」給斬斷了,卻攔截住了這招最後的力量,護住了整根棍身!
秦瀟雨雙腳落地的刹那,看見梁人峰此刻正雙膝彎曲,仍被「星追月」的余勁所壓製,便立刻知道自己絕不能就此罷手。
——若是抽劍再回擊,就慢了!
她瞬間蓄力,一記「摧心腳」猛地踢向梁人峰心窩!
這一腳是以腳尖邊緣踢出,宛如刀刃一般。
然而一腳踢中之時,秦瀟雨卻感覺這一腳不像是踢在肉體之上,反倒像是踢在一塊岩石上面!
秦瀟雨驚詫間,卻猛然發現梁人峰正冷笑著看著自己。
方才梁人峰雖來不及閃躲,但他在看到秦瀟雨抬腳瞬間就已經用少林吐納之法吸氣,讓氣息充盈全身。他上身本就披著一層厚厚的肌肉,氣息充盈之時,身體微脹宛如岩石一般。
——少林護身之法:「鐵布衫」。
梁人峰受住這一腳後,突然爆吼一聲,熊一般的身軀頃刻站起,隻憑這起身的力道就將秦瀟雨給震飛了出去!
這力道發的突然, 秦瀟雨隻來得及在最後一刻抓緊那嵌入棍體的長劍,防止武器脫手,根本來不及做受身的準備——
身軀飛出,背部重重地撞在了圍牆上,巨大的衝擊力使之一時間竟無法呼吸。
梁人峰看見這一破綻,立刻要提棍刺擊,但他剛架起長棍,心窩處就忽然有一陣劇痛傳來。
這「鐵布衫」本就是由少林吐納術搭配根基鍛煉衍生而來,因此這招的效果自然需要時間的磨礪。
梁人峰是在十五歲才正式開始專研此技,但他十七歲就離開少林,之後便疏於練習,這一招的效果自然也就不如預期。
可盡管如此,心窩處這陣劇痛仍抑製不住他滿腔的殺意,只是更加激發了他胸中的怒火!
梁人峰咬緊牙關,終於是一棍貫出!
但這片刻的停頓,還是給了秦瀟雨側身躍閃的時間,隻得一棍刺空。
秦瀟雨提劍後撤,肺部仍覺呼吸不暢,無法施力,只能暫時息招,拉開到安全距離。
而另一邊,梁人峰也抬手護住心窩,單膝跪地,暫時無法追擊。
可那張狂傲的臉上還是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因為他明白——剛才的險境,更多是由於自己一時大意被引入這狹窄的牆角之中才造成的,這樣的失誤,不可能再有第二次。
而這個道理,秦瀟雨自然也明白。
但盡管處在如此不利的局面之中,這個英姿凜然的少女眼中卻依舊沒有一絲的怯弱,仍然是充滿了鬥志的火光。
——只能...賭一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