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雲密布的天空倒映在一雙凌厲的眼瞳中。
王成虎仰頭站在窗邊,一隻布滿厚繭的大手輕撫著腰間漆黑的刀柄。
窗外豪雨如注,仿佛是夾帶著凜冬最後的怒意一般,全部宣泄在這座冷寂的江陵城中。
“明明已是立春,這天...卻好像冬日從未離開過一般。”
王成虎撇過頭,銳利的目光注視著不遠處一個兩鬢微白的男子——這間客棧的主人,錢掌櫃。
錢掌櫃默不作聲地端坐在桌前,低著頭,左手撥弄著算盤,右手則提筆記錄著帳目,仿佛是沒有聽見窗邊男子的話語般。
王成虎見此,早已緊鎖著的眉頭擰得更緊了。
“掌櫃的,你還要讓我等多久?”
“再等等吧。”錢掌櫃仍舊低著頭,“興許他就快來了呢。”
“還等?”王成虎一臉不耐煩地抱怨道,“咱們在這兒可是已經乾等了一個時辰了。”
——這間客棧名叫「臨江客棧」,既是食客們吃飯的地方,也是江湖人“攬活”的地方。王成虎今日來到這裡,就是要和另一個人爭奪一份“差事”。
王成虎不等錢掌櫃回應,就咧嘴笑了起來,用略顯嘲弄的口吻說道:
“依我看,那人是逃了。”
當他說到“逃”這個字時更是刻意加重了語氣。
王成虎的自信並不是憑空而來的,他正值壯年,又是道上赫赫有名的江匪,專劫水路的貨物,多少鏢師都是死在他的刀下。
錢掌櫃停下了手上的動作。沒有了算盤聲的房間頓時安靜下來。
他側過頭注視著窗邊這個黝黑精瘦的男子。
“別急,這次的‘差事’並不簡單,我必須挑選一個最合適的人。”
當錢掌櫃說到“最”這個字時,也刻意加重了語氣。
王成虎不耐煩地“嘖”了一聲:
——這隻老狐狸,要不是看你身份特殊,殺了你只會惹一身麻煩還得斷了一筆財路,老子非得一刀劈了你不可。
“掌櫃的!”
門外一聲吆喝傳來。
王成虎尋聲一瞥,見是一名高高胖胖的店小二出現在包廂門口。
那名店小二被王成虎那吃人的視線一瞪,當即渾身一哆嗦,慌忙躲開視線,顫巍巍地說道:
“掌、掌櫃的,人到了。”
說完便趕忙側過身,為身後的人讓開了一條路——
一個披著蓑衣,被鬥笠遮住半張臉的男子踏進了房門。
“燕尋,你遲到了。”
錢掌櫃的語氣出奇的平靜,讓人猜不透他的情緒。
“抱歉,掌櫃的。”那名叫燕尋的男子將蓑衣解下遞給門口候著的店小二,露出一身素色的布袍。
“雨下大了,路不好走。”
說著又取下頭頂戴著的鬥笠。一個青年男子的面容顯現出來。
王成虎歪著腦袋,微眯著眼睛打量起門口這個遲到的男子——
只見這來者不過二十來歲,面容冷峻,眼神卻顯柔和。
——這小子......就是我的對手?
正想著的時候,忽然瞧見對方的目光也移向了自己。
兩人視線交匯。
一瞬間,王成虎睜大了眼睛。緊握著刀柄的大手開始無意識地微震。
——這家夥,不是善茬。
對那些刀口舔血的江湖人來說,殺過人與沒殺過人,歷經生死與一帆風順,帶給人的感受都是截然不同的。這些差異會通過無意識的細微表情或是肢體動作自然流露出來,然後被其他人在不經意間獲取。
方才王成虎瞪向門口那男子時,便感覺對方回饋過來的目光中,非但沒有一絲動搖,反倒是平靜依舊,好像在看一隻沒有獠牙的動物一般。
這樣的人,絕不會簡單。
王成虎意識到這點,嘴角卻偏偏忍不住地上揚。
他渾身上下的每一息肌肉都因這興奮的熱血而躁動著——畢竟孰強孰弱,光看是不行的,非得要比過了才知道!
“小子,爺在這等你很久了,現在心情很是不好,但是考慮到你年紀不大,爺有心放你一條生路,你要是識相一點,就趕緊滾蛋,免得待會兒刀劍無眼,要是一刀斃命,倒也痛快,但要是殘了瘸了,你小子後半生可就要在街邊當乞丐了。”
王成虎雖然言辭譏諷,但也不認為這一戰有得避,畢竟這個叫燕尋的男子是錢掌櫃特意找來的,他現在使這激將法,無非是想擾亂對手心境,為自己討點便宜。
然而視野中,那遲到的男子卻是不為所動,隻安靜地轉過身朝著房間的另一側走去。
王成虎冷哼一聲,剛要接著出言譏諷,卻突然被對手背上劍袋之中,一隻青如龍鱗般的劍柄給奪去了注意力。
那冷青色的劍柄狹長,即使兩手緊握仍有空余,柄首平頭微粗,細膩的紋路如無數條細長的枝葉從柄首出發,交錯綿延至棱角分明的劍格,青光照影間卻隱隱散發出鎏金般的光耀。
——好劍。
王成虎不禁在心裡讚歎。
他看得出神,以至於等回過神來的時候,卻發現這把劍的主人已經站在了房間的另一端,正帶著似有似無的笑意打量著自己。
霎時間,兩人的視線再度交匯。
屋內的空氣瞬間凝結在一股肅殺的沉默之中,只聽得見窗外淅瀝的雨聲。
此時的房間外,剛才那名領路的店小二受好奇心驅使,離開後又悄悄折返,躲在門邊,小心翼翼地向門內探出頭——
一股熾熱的壓抑感瞬間撲面襲來,好像一雙無形的大手死死扼在咽喉,令人喘不過氣。
——殺意。
這對屋內對峙著的兩人來說都是再熟悉不過的東西。
然而此刻不一樣的是,這暴躁的殺意卻是單單從王成虎一人身上散發出來的。
錢掌櫃穩穩地端坐在座椅上,只是稍稍抬了下眼皮瞄了眼那凶神惡煞的刀客,而後又瞧了瞧另一邊那氣定神閑的劍客,隨即端起茶碗,對著碗口縹緲的白霧輕呼了一口氣。
“利落些。”
話音剛落的刹那,長刀出鞘!
王成虎黝黑矯健的身軀躍步殺出,抬手一揮,鋒利的長刀直奔對手腦門劈下——
正在門外偷看的店小二看到眼前這一幕嚇得趕緊閉上眼睛,不敢再多看。
然而一息過後,屋內卻再沒有任何聲響傳來。
店小二於是小心翼翼地睜開雙眼——
只見房間內,一把煞氣逼人的長刀正懸停在那年輕人的頭頂上方,銳利的刀刃距其頭頂只有數寸遠的距離,卻始終沒有斬下。
並非斬刀者手下留情,而是因為他實在沒有辦法斬下這一刀。
因為同一時間,一支散發著青色光澤的雪白長劍也正懸停在那斬刀的手臂下方。
銳利的劍尖輕輕地抵住了那隻健碩的小臂,隱隱可以看見有鮮血溢出。
王成虎面目猙獰起來:
——這小子...
隨即一咬牙關,振臂收刀回撤。
眼前那冷冽的劍鋒在鮮血的點綴下彌散著駭人的寒光,看得王成虎頭皮發麻:
——若是剛才沒有及時把刀停住,那咱這條手臂可就被當場刺穿了。
王成虎暫且提刀退了下來。
他在江湖上摸爬滾打多年,自然不是有勇無謀之人,隻這一招之間,就已對眼前這個對手有了新的了解:
——年紀輕輕就有這樣的劍藝和膽魄,這小子大概是個名門大派的高手,難怪掌櫃非要老子等他。
江湖之中以劍術聞名的門派眾多,但其中名頭最響的,當屬武當、華山。
像這樣的門派,即使隻報上名號已足以讓大多數武者望而卻步,不敢與之交鋒。
——這個叫燕尋的小子會來自何門何派呢?
王成虎皺眉思索著,可還沒想明白,就忽然看見眼前的對手已將長劍收回了背上的劍鞘之中。
他頓時詫異道:
“你這是什麽意思?”
可他的對手倒是不以為意地聳聳肩:
“我以為勝負已可知,接下來...就不必再打了。”
這話語調平靜,卻如同一根針扎在王成虎心頭,畢竟世間習武之人都是刀口舔血者,有誰不想證明自己?大家都是兩隻手一個腦袋,自己憑什麽要受這窩囊氣?
——縱使你是名門高手,那今天殺了你,老子便是真正的高手!
想到這,王成虎額頭頓時暴起一道粗獷的青筋:
“你這狂妄的小子,現在生死未決,豈知勝負?”
“有時候...知難而退並不可恥,命只有一條,留著命,將來就仍有機會——”
這回答的話還沒說完,王成虎就急不可耐地再度提刀殺出。
一雙銅鈴般的大眼燃燒著怒火,健碩的右臂將長刀高舉過頭頂——
斬落。
卻被那年輕劍客以一個輕巧的墊步側身閃開。
這本該是令人失落的一刻,可王成虎的嘴角卻揚起了笑容。
因為這一切,仍在他的意料之中。畢竟如此單調的一斬,怎麽可能對眼前這樣的名門高手造成影響呢?
王成虎當然還有後招。
他在揮刀瞬間,左手已同時向腰背伸去,直到指尖觸及一個冰冷的圓柄——竟是一柄短刃!
王成虎從未告訴過別人這橫掛在腰背上的短刃是幹嘛的,偶有人問起,他也隻說是為了討個彩頭。
像他這樣的江湖人大多過的都是刀口舔血的日子,其中許多人都免不了需要一些神神叨叨的迷信來緩解繃緊的神經,因而也沒有人再多問。
然而只有王成虎自己心裡明白——行走江湖者,至少要有一技傍身,像他這樣腦袋掛在腰上的人更是如此。
長刀刀刃厚重,比劍劈砍力強,但卻不夠靈巧,而這把短刃作為奇招則剛好可以彌補這一弱點,這正是他最大的秘密。
——王成虎,其實是個左撇子!
短刃,出鞘!
王成虎出刀之時,視線也從未離開過眼前的對手——
此時那名為“燕尋”的年輕男子右手剛剛抬至半空,仍未觸到背後青色的劍柄。
——小子,不管你是哪派高手,哪怕是武當、華山,輕敵,就是你最大的敗因!
短刃揮出;眼前敵人的右手這才剛剛握住劍柄。
王成虎嘴角稍稍揚起,他自認這一擊足夠快,只因他過去從未失過手:
——勝得......
然而這絲念頭和他揮出的短刃一起,都在那劍鞘吞口閃出的一道寒光之中戛然而止了。
放眼望去,短刃仍在半空,那把散發著駭人青光的長劍就已經刺中了王成虎的左肩。
王成虎毫無反應,卻已沒有力氣再握住手中短刃,只能任憑它脫手落到地上,發出“哐當”的聲響。
門外的店小二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一幕,他甚至根本沒有看見那劍客何時拔的劍;
而坐在一旁的錢掌櫃則根本沒有抬頭看這場戰鬥。他只是又一次端起茶杯,悠哉地抿了一小口。
“輕敵,你不該輕敵。”
王成虎已經沒有力氣回應,他的臉白的嚇人,仿佛三十多年積攢起來的氣勢都被這一擊給擊潰了。
他在這一瞬間才真正明白:
——何謂快。
多年後,早已金盆洗手的王成虎隱姓埋名當起了一個普通農家,他會在某個雨天,和村裡的孩童一起並排坐在屋簷下,看著眼前淒淒細雨,仿佛是講故事一般敘說起自己的過往——
講他輕狂歲月,講他險處逢生,講這天有多高、地有多厚,講那一劍,和那一劍的名字...
「青城」。
屋外的雨聲越來越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