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著夜色。
燕尋與剛才那不打不相識的黑衣少女一路潛逃,繞開宅中家丁護衛,逃至宅外。
而後又片刻不停地奔走,這才終於行到了一僻靜的角落裡。
兩人確認身後沒有追兵後,便一同停下腳步,稍作休整。
燕尋長籲一口氣,一扭頭,看見身旁那不知名的少女正抬手整理著頭頂的黑色頭巾。
少女的眼睛沐浴在月光下,被那一襲夜行黑衣襯托得更加璀璨靈動。
燕尋一時愣了神。
直到寂靜的黑夜裡忽然響起一道銀鈴般的責備聲:
“你這呆子看什麽看?”
燕尋回神,見那黑衣少女正有些不悅地看著自己,心中不免些尷尬。
“也沒什麽,跑了一陣,有些累了。”
“哼。”少女輕哼一聲。
燕尋忽然想到剛才兩人交手時,眼前這對手的劍招很像峨眉派。
而峨眉派與青城派同居巴蜀,兩派之間也頗有些淵源。
燕尋心中頗為好奇,索性直言問道:
“女俠,你是峨眉派的人?”
“不錯。”少女眉毛一揚,“真虧你能看出來。”
“峨眉派在巴蜀,而此地是江陵,兩地相距甚遠,不知女俠不遠萬裡來到這江陵是為何事?”燕尋疑惑地問。
“你這呆子,本小姐剛才不是說了嘛,我是追蹤那個來和王員外見面的人才一路來到這個地方的。”少女略微皺眉。
“這麽說,女俠是來殺那個來與王員外見面的人的?”燕尋想到方才自己剛踏出門,便被一劍襲來。
——那一劍直逼要害,根本沒有手下留情的意圖在。
少女沉吟片刻,回道:“是,可也不是。”
“哦?”燕尋不解。
“實際上,我來這裡的主要原因,是為了調查一種叫做忘憂丹的藥物。”少女解釋道。
“忘憂丹?”燕尋聞言一愣。心中卻隱約覺得自己在江陵聽到過這名字。
而那少女卻是繼續說道:“忘憂丹是一種毒藥,指甲蓋大小,丹體通紅,據說服用後可以暫時緩解身體疼痛。”
“緩解疼痛?”燕尋略一皺眉,隨即說道,“這效果聽起來可不像是毒藥的樣子。”
“先聽本小姐把話說完。”少女白了燕尋一眼。
而後才又接著說道:“這藥雖然可以暫時緩解人身體上的疼痛,但也會使人陷入幻覺,長此以往還會使人神志萎靡,身體虛弱,而且更要命是,倘若多次服用,這藥會使服用者上癮。”
——上癮?
燕尋心中略微驚訝,可表情上仍然沒有太多波瀾,只是平靜地回道:
“如此看來,這忘憂丹雖不致命,倒也確實是種害人的毒藥了。”
少女點點頭,握著劍,雙手交叉與胸前,神情嚴肅地繼續說道:
“我離開師門後偶然在成都發現了這種毒藥,後來在調查中發現這藥似乎是從其他地方運過來的,之後我一路追查,這才來到了江陵城。”
說著,目光瞧向燕尋。
“而我剛才追蹤的那個來與王員外見面的人,就和這忘憂丹有著密切關聯。”
燕尋聞言,若有所思地回道:“看來這王員外與忘憂丹也關聯不淺,不過以那王員外的身份,恐怕就算是參與其中,那也是個幕後人。”
“哼。”少女揚著眉毛輕哼道,“想不到你這呆子也有機靈的時候。”
燕尋微笑著聳聳肩,
沉默以對。 少女於是接著說道:“但是事情恐怕不單是這樣,我起初以為這王員外是幕後黑手,可我在江陵勘察後發現,這種藥在本地反而很少見,而且我調查到的線索都很難和王員外扯上直接關系,直到三天前…”
“直到三天前,你調查到有一個和忘憂丹有關的人要在今天晚上和王員外碰面。”燕尋接過話頭。
“沒錯。”少女點點頭。
隨即又歎息道:“可惜,我原打算潛入以後先等著讓這兩人碰頭,然後再一舉擊敗這兩人,從他們口中再逼問出新的線索。誰曾想...”
說著,少女朝著燕尋頭來一絲幽怨的眼神。
燕尋聞言,心想:
——若是當時踏出門的真是那個來與王員外碰頭的人,那這人豈不是很可能當場被刺死了,還談何逼問線索?
——再說,萬一那人如我一般強怎麽辦?
想到這,燕尋不禁搖了搖頭:
——這人雖然師出名門,武藝不凡,可惜終究是溫室裡的花朵,行事天真了些。
“你這呆子,搖頭是什麽意思。”少女不滿地皺眉道。
燕尋當然不會回答真正的原因,索性話鋒一轉:
“我之前為刺殺王員外做準備工作的時候,也調查過這個人,發現他不僅向本地官府大員行賄,還特意行賄了城門口和碼頭處值班的差役。”
“什麽意思?”少女疑惑道。
“意思就是說,那麽多毒藥想要銷往蜀地,就不得不想辦法避免官府排查,而那王員外既然牽涉其中又特意行賄值班的差役,恐怕這就是他扮演的角色,一個開路的人。”燕尋推測道。
少女聞言一愣:“你的意思是說,販賣忘憂丹的幕後黑手是通過王員外來將藥運出城外的?”
燕尋點點頭,隨即又接著補充道:
“沒錯,現在這個王員外已死,他們的藥肯定會出現運輸困難,這樣一來這幫人也會采取新的行動,因此這段時間只要你在江陵城內繼續調查,多半就會有新的線索出現。”
少女沉吟片刻,隨即稍稍展露笑顏,抱拳回道:
“多謝這位少俠提點。”
“不是呆子了?”燕尋打趣道。
“就這一次不是。”少女嘴上依舊不饒人。
可隨後又接著說道:“想不到你還挺機靈的,對了,本小姐還不知道你的名——”
話沒說完,一個小小的黑影突然從一旁的小巷裡竄了出來,正好撞到燕尋的懷中。
燕尋剛剛脫險,毫無防備,加上心裡也嚇了一跳,竟被撞得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痛...”
“呆子,你沒事吧!”黑衣少女下意識地驚呼道。
“沒事、我沒事。”
燕尋一邊回答著,一邊心想:
——我怎麽這麽快又成呆子了?
而後疑惑地朝懷中一看,發現撞到自己懷裡的竟是一個乞丐扮相,臉蛋圓圓的小女孩。
那小乞丐大概不過十一歲,此刻正雙手捂著挨撞的鼻子,眼睛裡面噙滿了淚水。
燕尋見這乞丐還是個小孩,又是眼含熱淚、可憐兮兮的模樣,也就顧不上自己臀部傳來的疼痛,連忙安慰道:
“抱歉,很疼嗎?”
小乞丐抽噎了一下,先是點點頭,而後又立刻搖搖頭。
這時候,一旁的黑衣少女也走了上來。
只見她蹲到小乞丐旁邊,柔聲安慰道:
“小妹妹別怕,已經沒事了。”
隨即又瞥了燕尋一眼。
“都怪這呆子哥哥不好,身子骨那麽硬,把小妹妹鼻子撞疼了。”
燕尋在一旁聽得是哭笑不得,不知如何回應。
那小乞丐點點頭,默默地從燕尋懷中起身離開,隨後松開捂著鼻子的手,露出紅紅的鼻尖和臉頰。
少女也站起身,輕撫著小乞丐那圓圓的腦袋,問道:
“小妹妹你叫什麽名字,幹嘛跑這麽急?”
“我…我叫小月,有狗在追我,好凶的狗,所以我就使勁跑,然後就…”
小乞丐的聲音越來越小。
燕尋聞言,扭頭看了眼一旁的小巷深處,發現果然有兩條大黃狗正在黑暗中來回踱步。
那黑衣少女也看見了,隨即對小月說道:
“小月妹妹別怕,有姐姐在這兒,那兩條野狗不敢過來。”
小月小心翼翼地瞧了眼那小巷深處,見到剛才追逐自己的兩條狗確實沒有靠近了,心裡稍稍松了口氣。
“那、那小月要趁現在回去了...”小月怯生生地說道。
“這麽晚了,路上不安全,就讓姐姐送你回去吧。”黑衣少女微笑著,又伸手摸了摸眼前這小小的腦袋。
“嗯...”小月閉上眼,身體微微一縮,可也沒有躲開,而是任憑那隻溫柔的手在自己頭頂輕撫。
這時候,燕尋站起身插話道:
“女俠,你現在這身衣服走在路上實在是太顯眼了,恐怕會招來危險。我看,還是我送吧。”
說著,視線瞧向少女身上穿著的一襲夜行黑衣。
不經意間又瞄見了那腹前衣物上被割開的口子——皎月般的肌膚在其中若影若現。
黑衣少女察覺到這視線,慌忙伸手一遮,臉紅著責備道:
“流氓。”
燕尋這才反應過來,連忙避開視線,解釋道:
“我、這、我不是故意的,這...”
然而那黑衣少女並沒有理會這般辯解,轉而是不服氣地說道:
“可是你現在穿著王員外家傭人的衣服,不是也很危險麽。”
“別急。”燕尋輕聲一笑,隨即脫下外層衣物, 露出裡面事先穿好的薄薄的短衫。
少女吃了一驚:
——沒想這個看起來有點愣頭愣腦的家夥居然考慮這麽周全。
她看了看身旁的小乞丐,又看了看燕尋,沉吟片刻後終是做出了決定。
“那好吧,小月就交給你了,你可得護她周全。”
“你就放心吧。”燕尋點點頭,略顯無奈地笑道。
少女於是扭頭對小月說道:“小妹妹,姐姐還有些事要先走一步,待會兒這個呆子哥哥會送你回去,你放心,他要是沒照顧好你,姐姐自然會回來替你收拾他。”
說完,又回頭看了眼燕尋。
那小乞丐也愣愣地朝著燕尋投來視線。
燕尋感受到身前兩道目光,於是走上前去摸了摸小月的頭,看著那張仍有些怯生生的小臉蛋。
“走吧,我來送你。”
小月一臉迷糊,仍有些搞不清狀況,只是呆呆地點了點頭。
燕尋心想:
——這小孩,怎麽感覺傻乎乎的。
而後抬起頭,準備向那少女道別。
卻發現視野之中,黑夜裡已經沒有了那少女的蹤影。
——說起來…還不知道那女孩叫什麽名字。
燕尋心裡想著。
但他很快轉念想到,自己在江湖上漂泊了這麽多年,多少人都是只見過一次面就再也沒機會相見,知不知道名字又有什麽所謂呢?
所謂“有緣再見”,終究只不過是一句空話罷了。
想到這,燕尋扭頭衝身旁的小乞丐微微一笑: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