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末,涯門戰役,朝廷兵敗如山倒。十萬軍民投水殉國,其後臨安失守,元軍勢不可擋,一代文宗文天祥寫下千古名句——“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後,被押解入元都。
此後元軍與海上朝廷最後一戰——宋亡!天下大亂!
江南東道江寧府境內——梅林小鎮。
梅林小鎮本是一座小山城,可因為太小,所以人們更情願叫它梅林小鎮。
這樣的小山鎮實在是太過尋常,如果非要說有什麽不尋常的話。
大概就是十年前有一位姓徐的老漢帶著一個五六歲的丫頭來到了這梅林鎮,且還是一個暴雨傾盆的夜晚。
有人來也有人走,本是很尋常的事。只是這個徐老漢明明是五六十歲的年紀了,他卻說自己才三十有七!
這樣的一座小山鎮,若是無紅白喜喪一類的事,人們平時連下館子都舍不得,可是徐老漢卻在鎮子裡開了一家小當鋪,名為麗源。
人們起先覺得徐老漢是位飽學之士,大覺有趣,可是奈何徐老漢連大字都不識的幾個,在接連弄錯幾莊典當生意之後,鎮子上的老百姓就再也不去這家小當鋪了。
於是這家麗源當鋪開業不過月余,便無法再經營下去,於是乎——歇業了!
這位徐老漢非但不是所謂的飽學之士,還是一個怪人。整整十年來除了和他的那個閨女之外,從不和外人交談。
每當小鎮裡刮起狂風下暴雨時,徐老漢都會在窗戶裡點兩根蠟燭,就那樣魔怔般看著外面連綿不絕的暴雨嚎啕大哭,如同月子裡的娃一般。
老漢嚎哭的時候嘴裡還會一直大叫著:“阿雨!阿雨!”
一次閃電劃過夜空,照亮徐老漢那張乾枯褶皺的老臉時,鎮子上的人們看見後嚇的亡魂皆冒,有怕事的甚至要趕老漢離開小鎮。
直到徐老漢的閨女說那是她娘親的名字,人們才漸漸的不害怕了,多的只是一些憐憫。
這樣一個長相醜陋又渾噩的可憐老漢,鎮子裡的人們自然也是不會主動去理睬的,於是這家破舊的小當鋪便被鎮子裡人們給漸漸遺忘了。
若不是徐老漢的那個叫桃仙兒的閨女實在是長的水靈,比鎮子上的所有姑娘都要好看。
人們在驚豔桃仙兒的美貌時,才會不經意的想起那個姓徐的老漢!
說來也怪,老漢是徐姓,據說他曾經的發妻是姓雨,可他的閨女卻是姓桃。
因此人們便更不願意去搭理徐老漢了,覺得他拐賣了別人家的閨女,為了避難才來到這梅林小鎮的。
哪怕是徐老漢無聲無息的死在了麗源當鋪,相信除了他的閨女外,不會有任何人會得知。
這一日的麗源當鋪門前,卻是一改往日的死寂。以往這座小當鋪的方圓十丈之內,是一個人都不會有的。
但是今日初晨,小鎮裡的人們一個個都圍攏到了這座小當鋪前。
徐老漢依舊是坐在一張破舊的太師椅上,一個人發癔症,對圍觀的人們視而不見。
“哎!真是苦了桃丫頭了,攤上這樣的一個死鬼爹,連閨女被人搶走了都還不知道。”一個婦人有些氣急敗壞的看著徐老漢。
“你們這些大小夥子平日裡一個個龍精虎猛的,怎的就能看著那個破莊子裡的人把桃丫頭帶走呢?
那些個人一個個看著跟竹竿似的,你們這些後生怎麽就這麽孬!真是丟我們鎮子人的臉!”
婦人指著幾個虎背熊腰的年輕漢子的臉就是一頓臭罵!
其中一個漢子似乎很是羞愧,
他道:“牛嬸嬸,非是俺們不想攔下那些人,可是那個莊子裡的人都是會功夫的,他們一個個的手裡都有著案子,俺還聽說,那個莊子叫做幻劍山莊! 那可是江湖裡的人,不是俺們這些只有幾分蠻力的莊稼漢能對付的。”
一個老太婆一掃帚打在漢子的頭上,氣道:“什麽湖的人也不能這樣子搶人家的大閨女,你前些日子裡還說喜歡桃丫頭,看看你們這些孬樣子!怪不得桃丫頭看不上咱們鎮子上的後生!真是丟盡了鎮子裡的臉面!”
圍觀的人們紛紛附和老太婆的話。
漢子委屈道:“你們知道前些年的那些個強人嗎!整整三十多個強人,那個莊子裡的人隻用了不到一頓飯的功夫,那些個強人就全部被害了命!”
本來嘰嘰喳喳的人們聽見強人兩個字後,一個個頓時就變成了啞巴,一句話也不敢多說了,似乎生怕那些被害了命的強人又活了過來。
那個婦人此刻也是變了臉色,她有些後怕的說道:“怪不得這些年一個強人都見不到了,原來是被他們個害了命!那個什麽湖的人就不怕官府衙門嗎,他們居然殺人!”
漢子聽了卻是連忙捂住婦人的口道:“你小聲點,朝廷被蠻子打的屁股都露出來了,現在的衙門連稅都不收了,他們一個個聽說都被蠻子趕出海裡去了!”
圍著老漢的人們本來在說著老漢閨女的事,可是一下子就又被漢子嘴裡的消息給震驚了。
“二狗子你說的是真的不,你怎得會知道這些朝廷上的事,還有那個什麽江湖上的幻劍山莊!難不成你識得大字?”
那個拿著掃帚的老婆子急匆匆的問著漢子。
漢子一臉自豪看著這些個鄉裡:“俺以前可是讀過書的,俺隻用了三年就學會了寫俺的名字,五年便認得七十個大字!要不是那個不要錢的先生病死了,俺說不定就能當上官,帶著咱們去把蠻子打的落水流花!對,就是落水流花!”
漢子重複著這句落水流花,很是自豪!
“哎呦,那還管什麽桃丫頭,那些搶人的一個個都是會害命的,二狗子啊,你以前不是說喜歡老婆子家的閨女嗎,走走走,今日裡啊去老婆子家吃飯。”
那個先前用掃帚打人的老婆子,很是親熱的拉著漢子的粗手。
而那些圍觀的人們聽見那些個強人都被害了命,早就有怕事的想要離開了,只是怕丟了臉面,現在見老太婆拉著漢子走了,人群頓時一哄而散。
再也沒人提起要去那個莊子救回水靈靈的桃丫頭了。
“哎,你們回來啊,難道桃丫頭就讓那些個人搶走不成,咱們就不想想辦法嗎?”婦人想要試著挽回這些鄉親們,可是他們一個個都好像有說不完的話,一個個交頭接耳的互相說著話走了。
就是不理睬還留在徐老漢身旁的婦人。
“徐老漢,徐老漢!你的閨女被人家搶走了,你醒醒啊!”
婦人平日裡最喜愛的就是老漢的閨女,如今見老漢還在發癔症,她使勁的搖著徐老漢的椅子!
好在徐老漢在椅子的晃動下終於回過神來了,他看著婦人道:“啊!我家閨女不嫁,不嫁!”
婦人卻是對著徐老漢大吼:“你家閨女被人搶走了,桃丫頭被人家給帶走了,你怎麽就不能像個爺們去搶回來啊,你以前不是說你才三十七,現在你也才到四十七!
怎麽的也能去和那個破莊子裡的人評評理啊,你可是閨女的爹!”
糊裡糊塗的徐老漢在弄明白了婦人話裡的意思後,他突然死死抓住婦人的衣裳:“你說什麽,仙兒被人家搶走了,是誰搶走了我的仙兒?”
徐老漢渾身顫抖,他用那雙混濁的老眼死死的瞪著婦人!
“是梅林裡的那座莊子,聽二狗子說是什麽江湖裡的幻劍山莊,徐老漢你有沒有什麽親戚可以幫上忙的,趕緊告訴我去幫你打聽打聽,要不然桃丫頭不知道會受怎麽樣的罪呢!”
婦人看著徐老漢的樣子,眼淚就流了出來,她怎麽會不明白連二狗子那樣粗壯的後生,都不敢去找那個莊子裡的人,徐老漢這個老頭子去了又有什麽用!
“江湖!江湖!江湖!啊啊啊!又是江湖!……”徐老漢聽見江湖兩個字後,突然就發了瘋一般的,大喊大叫,他不顧婦人的拉扯阻攔,一路佝僂著腰,用他所能達到的最快的速度向著小鎮門口而去!
小鎮的街巷不過兩三裡地,可是徐老漢一路上跌倒了不下十次,他的一隻布鞋已經不見了,額頭上破了一塊皮,手臂上的衣袖也被一塊石頭給扯爛了。
原先圍著小當鋪又離開的小鎮人們,一個個如避蛇蠍般的讓開不大的街巷,他們對著老漢指指點點,卻是沒有一個人敢跟著老漢去。
在進了自家屋子後更是將門栓拉的死死的!
徐老漢不管不顧,他這一生都是坎坷的。
他曾經是富甲一方的大儒,在一個暴雨夜裡,他親眼看著自己的妻子被一群可以飛簷走壁的人帶走了。
府裡的所有丫鬟仆役都死了,他那古稀之年的老母也被那些戴著鬼頭面甲的人殘忍的殺害了。
他只能眼睜睜的看著那些鬼頭人給自己的妻子帶上手臂粗的鐵鏈,被人牽著從他的府裡離開!
他不顧一切的抱住其中一個鬼頭人的腿,無比惡毒的問他們是從哪裡來的。
那個頭上帶著戴著鬼頭面甲的黑袍人,他手裡的劍還滴著老母的血。鬼頭人用無比輕蔑的語氣說了一句:“江湖中人!”
當時家財萬貫的他以為江湖只是一個地名,於是他散盡家財打點關系,為的就是要殺盡所有的江湖人,可直到他家破人亡,也不明白什麽是江湖,什麽是江湖人!
他想要去報官,可是朝廷那時風雨飄搖,根本顧不得他一個腐儒的家事!於是他將所有能夠變賣的財產都換成了銀票,這才讓官府願意接見他!
可是衙門裡的老爺一聽見他描述的鬼頭面甲人,就把自己趕出了衙門。
接連十三次告官,沒有一個衙門老爺願意為他出頭,但是銀子卻是一分一毫都沒有退還給他。
先是痛失所愛,老母被殺,接著家破人亡,最後祖宗留下的土地也賣了,卻還是求告無門,接連不斷的打擊讓徐老漢變徹底變成了一個瘋瘋癲癲的傻子!
只有一直陪伴著徐老漢的女兒,才是他唯一的心靈慰籍,他和妻子唯一的女兒,在他眼裡是比自己的生命還要寶貴的珍寶!
可是當徐老漢衝進那座幻劍山莊,在山莊最大的一間屋子裡再次看見自己的女兒時,他的珍寶已經變成了他第二個恐怖的噩夢!
山莊裡的人很多,各種各樣的人都有,他們有的凶神惡煞,有的仿佛是正人君子,還有的賊眉鼠眼。
可是這些人都沒有阻攔這個衣衫襤褸的瘋老頭,因為他們每個人都聽見了莊主屋子裡那個小娘們的慘叫呻吟聲!
他們很明白發生了什麽事,對他們來說,讓這個老漢看見自己的閨女被莊主狠狠蹂躪時的神情,比殺了這個老頭更有趣。
甚至還有人幫這個老頭清理可能讓他跌倒的障礙,還用無比戲謔的語氣替老漢指路!
一直到徐老漢進入那間無比寬大奢華的屋子裡!
“畜牲!畜牲!畜牲!你這個畜牲!老夫要殺了你這個畜牲!”
徐老漢瘋瘋癲癲了十年,居然在這個時候恢復了靈智,他十年前被沉重的打擊致使瘋癲,可是十年後讓他恢復靈智的卻依然是如此可怕的噩夢!
徐老漢目眥欲裂的看著自己的珍寶被那個男人摧殘的不成人形。
她全身的衣裙已經破破爛爛,連一塊巴掌大的衣角都沒有了,那本白皙的臉頰上一片淤青,下身已經是一片狼藉。
徐老漢看見自己的女兒已經昏厥了過去,可是那個畜牲依舊在不停的糟踐他的珍寶!
“老夫要掐死你這個畜牲!”
這個老人再也無法忍受眼前可怕的一幕,他發了瘋一般的衝向那個男人,可是那個男人只是抓起一個枕頭,就讓徐老漢跌倒在了男人的腳下。
“哈哈哈!有趣!有趣的老鬼!來讓你這個老鬼也嘗嘗你女兒的滋味!”男人就是幻劍山莊的莊主!
他哈哈大笑著將身下這個讓他欲仙欲死的小美人一隻小腳抓了起來!
男人把那隻小腳上的繡鞋一把抓裂,然後死死的按在這個老漢的臉上!
在徐老漢即將憋死的時候,男人一腳就將徐老漢踢出了屋子,重重的摔在了屋外!
徐老漢吐了一大灘血,他想要站起來卻無論如何也站不起來了!
莊子裡的人們無情的嘲笑著!
徐老漢用兩隻乾枯的手一步一步爬向了莊子外,他沒有繼續進去那個男人屋子!
已經恢復了靈智的徐老漢怕了嗎?他為什麽要離去?就算是死他也應該為了救他視若生命的女兒而死才對!
周圍的人們起哄著!辱罵著!嘲笑著!
這個老人從鎮子裡跌跌撞撞來到這座幻劍山莊用了一個時辰,可是他從男人屋子外爬回到鎮子裡那間破舊當鋪,卻僅僅用了半個時辰!
他是從山莊上滾下來的,他的乾枯身體裡面有數十塊尖銳的石子,他那褶皺的臉龐上已經是不成人形,全是密密麻麻的血印!
徐老漢的胸口已經凹陷下去了,他的肋骨已經全部斷裂了,這樣沉重的傷勢不要說他這樣的老漢!就是身強力壯的壯漢也應該死的不能再死了!
他如果要死也應該為了女兒拚死,那怕是再被那個男人一腳踢碎了頭顱,這樣的死法也足以讓徐老漢得到那麽一絲絲的慰籍!
可是他卻是不知道用一股什麽樣的力量,支撐著他那千瘡百孔的身體!徐老漢就那樣往麗源當鋪的方向爬去!
每爬一步,他經過的地面便會留下些許血跡!
當徐老漢再次從小鎮街巷爬過時!光天化日之下,整座小鎮的人無論是小攤販還是老酒館,所有人都在最快的時間關緊了自家的屋門!
沒有一個人敢去看那個胸口都凹陷下去的老漢,也沒有一個人敢去扶這個臉上沒有一塊好皮的老漢!
徐老漢終於爬回了這間破舊的小當鋪門口,他乾枯的手掌將門前的一塊青磚掀開,用兩隻枯瘦的手在下方的土石間瘋狂挖掘,絲毫不顧及被割裂的掌指。
在觸摸到一片冰涼後,他顫抖的捧著一塊漆黑如墨,散發著烏黑光澤的黑金令牌。
令牌和徐老漢的手掌般大小,卻是異常沉重,已經瀕臨死亡的他差一點就連這塊令牌都拿不起來了!
烏黑色的令牌中央刻著一個蒼涼古樸的大篆——雨!
其上還有一副巧奪天工的刻畫栩栩如生,畫中有風雲雷電環繞著三座宮殿樓閣。
一座宛如上古天庭懸浮虛空之上!一座仿若遠古遺跡的樓閣屹立風雲之巔!
還有一座與樓閣並立的青銅神殿,誕生於雷電之中!
古樸樓閣與青銅神殿之上,是那座如同宰執天下般的古天庭,其上雕龍畫鳳,有三個細如纖毫的篆字——天地樓!
另外的一座樓閣與神殿,分別刻有四季閣與執法殿六個大篆字體!
天庭之下便是風雲雷電!
而那個雨字大篆下方同樣有著一副如同神跡般的刻畫!
十二柄骷髏血劍相互交叉,共同環繞著一柄如同君主般的神劍,仿若天下共主,劍中霸主!
徐老漢舉起手裡沉重的黑金令牌,他費力的掏出火折子,在令牌下方的一束如墨纓羽上點燃。
墨黑色的纓羽如同被地獄之火燃燒,在火焰即將徹底熄滅之時!
徐老漢忍受著無邊的劇痛,拚盡全力舉起兩隻乾枯的手,將黑金令牌迎向虛空。
一聲如同除夕春節的鞭炮聲響起,徐老漢隻感覺一股馥鬱的芳香入鼻,他顧不得其他,兩隻混濁的老眼死死的盯著一塵不染的天空。
一粒粒黑色的粉末從烏黑令牌中激射而出, 徐老漢隻感覺眼前閃過一片黑幕!
在整個梅林小鎮所有人都不曾注意到的麗源當鋪上空,有那麽一個瞬間,一副由無數的黑色粉末組成的畫卷,在碧藍如玉的天空之上映照而出!
只有躺在麗源當鋪門前的徐老漢,看見了那如同神跡般的畫卷!
那副畫卷栩栩如生,有三座天庭般的宮殿樓閣,呈品字形於風雲雷電中三足鼎立!還有一個古樸的雨字大篆,下方是十二柄血劍環繞著一柄神劍!
一道微風吹拂過後,那些黑色粉末繪成的畫卷便如塵埃般煙消雲散。但是卻伴隨著微風朝四面八方擴散而去,似乎永不墜落!
在畫卷被吹散的同時,徐老漢枯瘦的雙手無力的垂下,混濁的老眼緩緩閉合,可是那一張褶皺的,布滿血肉的醜陋老臉上,卻滿是淒涼!怨毒!已及希望!
支撐這個老人不死的力量就是這塊黑金令牌裡面的粉末嗎?這就是徐老漢彌留人間時眼裡最後的希望嗎?
這些隨風散去的黑色粉末是什麽?徐老漢不知道,但是他卻堅信!
那座江湖裡的幻劍山莊一定會在兩日之內化成灰燼!
“無論發生了多麽可怕的事,只要點燃了那束黑金令牌上的纓羽,神魔也將被燃為灰燼!”
這是阿雨臨走時親口告訴他的!
阿雨是他的前半生!女兒是他的後半生!
徐老漢相信阿雨一定會不會欺騙他的!
“阿雨!”
這個孤苦了一生的老人在心裡呼喚了人世間的最後一句!
徐老漢!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