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輕侯一甩衣袖,雙目圓瞪,怒喝道:“自我入營以來,先定‘等貴賤,均田免糧’之策為闖王收取民心,所到之處百姓無不夾道歡迎。後定‘圍點打援,緩定中原’之略,避難就易無往不利,方有四方豪雄來投盛況。半月之功,勝汝半生!敢問牛軍師又有何功勞,不妨一一說來。否則,我只能當你是在狺狺狂吠!”
牛金星伸手指著他,“你”了老半天,一句整話都說不出。
宋獻策微一挑眉,不鹹不淡道:“似這般說來,義軍能有今天,倒全成呂兄的功勞了,闖王是不是還得退位讓賢呢?”
“獻策,言重了。”
李自成搖了搖頭,苦笑道:“呂主薄還是一如既往的牙尖嘴利,可是想著拿你從前的功勞換李大嘴的命?你的功勞是我給的,用我的東西和我交換,呂主薄不覺得理虧嗎?”
“闖王!”
呂輕侯忙跪倒在地,重重磕了個頭,一臉悲憤道:“屬下絕無此意,只是不忍闖王失卻一方強援。若李大嘴活,不日便有後報。若李大嘴死,昨夜之事將綿延不斷。”
李自成心裡來了些火氣,念及呂輕侯確實立有許多功勞,強忍著沒發作,語氣冷了下來,淡淡道:“什麽意思?”
“牛軍師無緣無故認定李大嘴同莫曌有關,實在可笑。若是假的,豈非錯殺好人!再者那李大嘴對闖王有救命之恩,又是曹帥親衛,殺之不詳!”
呂落第站起身來,斬釘截鐵道:“倘若牛軍師猜測為真,李大嘴確和莫曌有關。天大好事!昨夜我雖不在,也聽說了張定國神武,劉將軍尚且不是對手,莫曌如何?一劍在手,取張定國性命易如反掌。再說屬下家鄉七俠鎮被滅一事,便是武林人士所為。俠以武犯禁,以武逞凶,世之利器,需緊握手中才是。若得莫曌及莫曌身後門派相助,闖王麾下也能多出錦衣衛來!將來兩軍對陣之時,兵戈未動,先取敵軍將領性命,則我義軍所向披靡,大業可期。闖王非短視之人,怎不懂屬下良苦用心?”
李自成最近這段時間碰到最壞的事,是昨夜一念之差,讓張獻忠逃走了。
最好的事,是得了呂輕侯投效。
正如呂輕侯所言,等貴賤之策讓他得到了民心,緩圖中原之策讓他不像從前那般打一座城丟一座城,有了雄踞中原北望順天的可能。
沒有呂輕侯的起義軍說難聽點就是走到哪搶到哪的流寇。
有了呂輕侯後,李自成才看到了前進的方向,看到了成功的可能性。
雖未直言,可李自成心底早把呂輕侯當作“謀主”。
李自成見宋獻策、牛金星盡被呂輕侯說得啞口無言,心中已有了決斷,抬起手示意眾人停下爭吵,說道:“我得諸位輔佐,已耗去了十輩子的好運,若再奢求其他,未免貪心不足。既有呂主薄求情,便饒了那李大嘴一命罷。近日來得探子稟報,明廷大軍將至,呂主薄可有了應對之策啊?”
呂輕侯本是同福客棧的帳房先生,於七俠鎮慘案中僥幸逃脫,懷疑凌騰雲是官府中人,憤而投奔起義軍。傾心相助,極得李自成器重。
近來李自成有出山作戰的心思,恰好朝廷方面也有異動。
呂輕侯自告奮勇出門打探,今早才得回營,見李大嘴被囚在牢車裡,大驚失色,尋人問清緣由後,直入中軍大帳為李大嘴求情。
這會兒得了李自成應允,呂輕侯松一口氣的同時暫時屏退私心,正色道:“明廷以陝三邊總督傅宗龍為帥,保定總督楊文嶽為副。約能聚起四萬軍兵,不日便至。”
帳中安靜了一會兒,旋即響起陣陣大笑聲。
李自成臉上毫無懼意,擺手笑道:“崇禎也太看不起人,四萬勞兵,怎敵得過我數十萬大軍?”
“闖王所言甚是。”
呂輕侯面無表情的捧了句,接著說道:“然我等雖能必勝,不可迎戰。萬一拖延日久,餓也餓死在這伏牛山中。是以……”
他止住話頭,走到營帳旁掛著的地圖面前,伸手分別在“開封”和“南陽”上點了下,不容置疑道:“此二城必奪其一。”又在地圖上邊點位置,邊說道:“過南陽不攻,經唐縣入隨州,攻打承天。傅宗龍得信後必然一路急行而來,此為疲師之計。承天府能下則下,若是難取便棄之不理,取道應山返回中原,仍以疲憊傅宗龍大軍為主。”
“最後。”
呂輕侯拿手重重點在地圖上,斬釘截鐵道:“於此尋一處險要之地等候傅宗龍大軍來到, 遣一軍佯裝轉道汝寧,待傅宗龍中計追去,大軍由其身後突然出現斷其後路,定教傅宗龍有來無回!剿殺傅宗龍後,明廷短期內再難聚起大軍,我等可速下南陽以為根基,操練兵馬,待來年再打開封!”
眾人目光都放在地圖上,隨著呂輕侯的手指移動,心中也在思索這疲兵之計是否可行。
唯有牛金星不屑一笑道:“說的好聽,你以為你是崇禎,傅宗龍追不追,還得聽你指揮不成?”
“哈哈哈~”
呂輕侯放聲大笑起來,拿手指向牛金星一臉嘲諷道:“還真讓你說對了。前有楊嗣昌,現有傅宗龍,都不是輕敵冒進之人,架不住他們有個好皇帝在後面拿著鞭子追趕。傅宗龍若裹足不前倒還好了,不用我們出手,崇禎就得砍了他的腦袋。”
牛金星反唇相譏道:“笑話,天大笑話。你……”
“夠了!”
李自成一拍桌子,頓了下,繼續說道:“傳令下去,休整三日,爾後全軍拔營開赴南陽。派人去通知曹帥一聲。”
呂輕侯長長呼出一口濁氣,拱手作揖道:“闖王,屬下告退。”
出營帳,呂輕侯不顧形象一路小跑,到了關押著李大嘴的囚車前。
李大嘴半坐在囚車裡,身上傷處只是簡單包扎了一遍,胖臉煞白,令人看得難受。
“放人!”呂輕侯含淚叫道。
旁邊看守小兵才說出個“呂”字,便結結實實挨了一個耳光,聽呂輕侯憤怒大叫道:“若闖王不允,我豈會來?”這才慌慌張張的拿出鑰匙開了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