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畢業時，機緣巧合的，他看到那家醫藥公司招聘有三甲醫院工作背景的臨床專員。像是早就懂得了當下醫生面臨著的諸多困境，招聘啟事上還刻意寫了這樣一段非常有人情味的話:為數不多的節假日，凌晨三點還在不停忙碌的夜班，各種不理解的患者，身為臨床一線醫生的你，一定深知上述煩惱，可是眼下你還有其他的選擇，雖然暫別一線醫療崗位，但是您能用專業幫助更多的人。

　　就衝著這樣的招聘啟事，趙英煥給這家非常懂醫生的藥企投去了簡歷。很快的，那家公司也向它拋來橄欖枝，在面試和複試之後，他畢業後順利進入那家藥企工作。

　　他在藥企工作了兩年，在藥企做臨床，說的是講師，但其實是輔助醫藥的銷售工作。他畢業的大學在整個西南片區都有相當強的影響力，加之他口才好，台風也好，在藥企一年多的時間裡，他便成為了那家藥企的金牌講師，需要去全國各地出差講課。

　　一直以來，他以為自己的選擇是明智的，他喜歡自己在講台上自信篤定的樣子，這樣才符合他的性子，比起醫院那麽多條條框框、規章制度，這裡要個性、要隨意的多。

　　他喜歡在出差的空當兒可以遊山玩水，領略各地的風土人情，這裡沒有醫院緊張的氣氛，不用擔心哪個患者會出現並發症、意外、糾紛，更沒有極度摧殘人身體健康的繁重夜班。入職的時間並不長，他就有了遠高於他現在當醫生的收入，他一度以為，放棄了當醫生，放棄了和陳靈的感情，都是無比正確的選擇。

　　兩年不到的時間，他便升了職，成為了主管講師，除了外出講課後，他開始負責新人講師的培訓。而這些“新人”，基本都是中途轉行的醫生。

　　可他並沒有在這份工作中得到太多的成就感。他知道自己工作的實質，每每在台上講課時，面對著台下眾多的基層醫生，所謂的培訓就是他將藥企整理出的醫學文獻、疾病知識、典型病例化成生動案例去講解，其實無非是為了加深這些基層醫生對他供職藥企產品的認知，從而輔助醫藥代表們更好的去向這些基層醫生們銷售藥品。

　　那一天，是總公司的年會。距離年會聚餐的地點還有一些時間。他在路過蓉城市第二人民醫院時，看見一輛救護車一路呼嘯著向急診科的方向駛去。

　　他也說不出當時到底是個什麽居心，感覺當時的自己就像牽線木偶一樣被那輛救護車牽著向急診科走去。

　　那是一個在工地乾活不慎從高處墜落的中年男子，人送到急診科的時候已經處於瀕死狀態。

　　搶救室本不讓外人進去，可趙英煥撒謊自己目前就在這所醫院規范化培訓，下周就要到急診科來輪轉，今天想提前來看看工作環境，護士便破例讓他進去了。

　　他看到參與搶救的醫務人員，在面對著這樣一個危重患者，卻絲毫面不改色，從容鎮定的給患者建立人工氣道，建立多條輸液通道，在傷者病情稍微許可後，便匆匆帶傷者去CT室做檢查。那個傷者的血氧飽和度很低，可偏偏科室最後一台轉運呼吸機也被用完，做檢查的時候也只能靠急診科醫生用手捏著簡易球囊幫助患者通氣，可碰巧不巧的，這天CT室原本用於防輻射的鉛衣被拿走。趙英煥看著那個參與搶救的醫生就這樣毫無防護的站在CT室裡，一邊幫患者捏著球囊，一邊一同和患者接受CT檢查。

　　趙英煥也知道，這個患者是高墜傷，很多器官可能都有損傷，

所以CT檢查會常規包括頭、脊柱、胸、腹部、骨盆等多處部位，而單次CT的輻射劑量是普通X光輻射劑量的很多倍。這個傷者有工友陪同，這個醫生或許可以將這個任務交給工友，只要讓他一下一下捏球囊送氣就好。可這個醫生還是為了確保傷者安全，在檢查開始前，讓工友出了CT室，同傷者一起承受這樣高劑量的輻射。　　就是那一刻，趙英煥感覺到有些五味雜陳。這的確是一份非常特殊的職業，縱然這份職業不能被很多大眾理解，甚至這份職業在很多時候都是受人詬病的，這類“救死扶傷”的高大形象一定要在非典、地震這種極端條件下才能被世人竭盡所能的歌頌，盡管這個職業本身也是有著很多灰色地帶的，但不可否認的是，即使這些醫生也都是功名利祿藏心中的凡人，但是只要還是個醫生，就會本能的把治病救命當天職。

　　離開醫院將近兩年的時間裡，趙英煥還是會時不時懷念曾經在醫院的情形，自己當時還作為一個醫學生的種種過往， 或許，這真的是最能讓人產生成就感的工作，沒有之一。

　　他已經記不得那一天，他是以什麽樣的心情參加的那場年會，一向愛熱鬧的他，破天荒的在周圍同事朋友熱絡的笑鬧中感覺到有些疏離。他懷念起曾經在醫院時，和導師、同事相處的情景，每天都被查房、手術、業務學習佔的滿滿當當，那樣的生活緊張、疲累，但事後想想，好像也充滿了意義。

　　那次的年會裡，他喝了很多酒，他不知道自己是被誰送回家的。隻感覺半夜醒來的時候頭痛的厲害，半醉半醒間，他覺得口乾舌燥，又習慣性的推了推身邊，“幫我倒杯水。”

　　他喊了好幾聲，都沒人回應，他有些不滿，又有些孩子氣的推了推身邊的枕頭，“你快幫我倒杯水嘛，加檸檬的。”

　　房間空蕩蕩的，安靜到只有鍾表的滴答聲。

　　他終於意識到，其實自己從來都在意她，他一直還生活在有她的世界裡。

　　他還待在兩個人一起生活過數年的城市，每每出完差，他又回到公司總部後，在休息的時間裡，他總喜歡去兩人曾經在月下手牽手逛了一圈又一圈的操場，那裡還是有很多熱戀中的學生情侶，年輕和甜蜜的讓人羨慕。

　　他也時不時的再光顧兩人經常去的不慎整潔卻又人滿為患的蒼蠅館子，陳靈最愛吃的便是那裡的缽缽雞。這個城市這幾年躍居“新一線”的榜單，又多了許多的展館，曾經，這是陳靈在業余時間最喜歡的去處，而如今，再去逛這些展館時，只剩下他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