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霆沒再說下去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酒精的緣故,趙英煥注意到他的眼圈也跟著紅了,眼裡有了氤氳的水汽。
清吧裡不起眼的角落裡若有若無的傳來空靈又略帶荼蘼的女聲,“不應有恨,何事長向別時圓……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
“最近不順的事情還多。之前有個腦栓塞的患者,在神內取了血栓,手術是挺成功的,但是因為缺血再灌注損傷的原因,腦水腫很厲害出現了腦疝,神內喊我會診,其實我當時也知道家屬已經有點糾紛苗頭了,特別是患者兒子,治療意願也不是那麽強烈,我居然又腦子短路的給他們談了手術,那天平診和急診的手術做了好多台,又是半夜三更的,我也累得不行,還是給他們加台做了急診。手術後送到監護室,一個多星期,患者都沒醒,也脫不了呼吸機,家屬放棄了。可是家屬卻三天兩頭來科室鬧,他們也完全不提賠償,就是找我們鬧,說我們過度醫療,知道治療效果不好,還要再開刀增加患者痛苦,說他們媽媽去火化了都還沒落得全屍,頭蓋骨還缺了一塊。我怎麽解釋他們也不聽,搞得我現在都不想到辦公室了,每天就在手術室泡著,等他們走了我再回去,才能落得耳根清淨,當真比欠了高利貸四處躲債還要日子難過。”說到這裡,雷霆有些自嘲的給自己斟滿酒,一飲而盡。
“是不是那個蔣香蓮,她兒子前些天也來我們科鬧過,說我們給他媽推薦又貴又沒效的高價藥,還罵我們是藥販子來著,雖然那個病人最早是我們科另外一個醫生接診的,和我沒啥關系,但我還是氣不過,和他大吵了一架。”
“那你吵贏了嗎?”雷霆笑了笑。
“架是超贏了,不過他就上去投訴了。醫務科還讓我寫檢討來著,還扣了我兩百塊錢,不過能出口氣也值了。而且那個人之後也再沒出現在我們科室了。”面對寫檢討又被扣款,趙英煥倒是不以為然,還有點出了口惡氣的小得意。
看到趙英煥還同上學時那般棱角分明個性十足,雷霆忽然有些心生羨慕,在這個行業裡待久了,很多東西也慢慢被磨平了,現在的自己隻覺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每天要忙的已經太多,沒必要再對這些細枝末節的事情去較真。
他不想在對趙英煥一個看不慣就和家屬大吵的事情發表意見,只是接著前面的話題說,“我也能理解家屬的不滿。這個患者也確實倒霉,整個病程進展過程中,每一個階段可能出現的最壞的並發症都讓她盡數經歷了,也難怪家屬意見很大。其實神內科喊我去會診那晚,當時他兒子說那個話的時候,我就想直接甩給家屬一句,‘不開顱必死,開了十有八九要死’,就這一句話,威力十足,一下擊穿家屬心理預期承受的極限,他們不做手術了讓他們簽個字就行,我也不用後半夜了還要熬夜緊著做急診。可是我看患者年齡也不大,女兒又孝順,看穿戴家裡也不差錢,就這麽一念之間就還是改變了談話方向,給了家屬一點希望,結果惹得一身騷……”
趙英煥看雷霆如此鬱鬱寡歡,心裡也很不是滋味。這半年的住院總經歷,各種不如意的事情讓他盡數遇上了,要說自己能理解他的感受也是瞎扯淡,那麽索性閉嘴,陪他喝酒喝高興了才是。看到雷霆的此番經歷,趙英煥才真正體驗到一個醫生的進階之路有多難,需要付出多少。
那麽她呢,一向要強又凡事謹慎的她,在重症監護室這幾年,也一定非常辛苦疲累吧。
酒過三巡後,兩人都喝了不少,趙英煥開車帶雷霆來的,不能再驅車返回。他呼叫了E代價,準備和雷霆一起乘車返還。
二十分鍾過後,仍不見有代駕前來。“搞什麽鬼,這效率。”就在他抱怨不迭之時,看見遠處有人穿著E代駕的製服,騎著折疊電瓶車前來。
這天晚上,雨反常的下的很大,地面上出現了很多積水,那個騎著電瓶車的男子握著車把,盡管小心翼翼,還是打了個趔趄,差點摔倒。
直到電瓶車快開到清吧門口了,趙英煥才發現這個人有些眼熟。
電瓶車上的男子到位後,匆匆忙忙下車,來到客人跟前後,恭恭敬敬的打開車門,“不好意思,來晚了,請上車。”
在趙英煥聽到熟悉的口音後,頗感詫異,在對方也抬起頭時,兩人同時愣住,卻異口同聲,“是你?”
E代駕前來的正是李賀。
接下來,三人什麽都沒說。李賀打開車門,讓二人上車後,自己將電瓶車折疊好,放進後備箱中。然後再坐回駕駛室裡,將酒後的二人帶回目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