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天,雷霆又發了一篇影響因子2.0的SCI,這個可喜度直追他第一次主刀手術。大喜之下,他邀請了幾個醫院的朋友,一起到“蝦客行”吃小龍蝦。
每次喜歡在這裡聚餐,除了距離醫院近,價格公道以外,還有一個重大原因便是,吃著小龍蝦的時候,需要兩手相互協作,這樣一來,便不會在冷場的時候自顧自的玩手機,讓交流更加暢快。
同在醫院上班,相熟的人能在一天晚上都約齊,其實是一見很費力的事情。因為總有人要上夜班,總有人要上急診手術。李賀這一晚要上班,林晳月要上急診手術。
林皙月這一年去婦科輪轉,相對產科,婦科沒有那麽多急診手術。通常子宮肌瘤的患者都是入院後擇日做平診手術,可是無奈林皙月主管的一個粘膜下子宮肌瘤的患者,因下身出血太多,且貧血太重,只能今晚加急做急診手術剝除子宮粘膜下肌瘤,今晚不能來聚餐。
雷霆知道,這兩人已經有了點破鏡重圓的苗頭,所以這次,他自然也把陳靈邀為上賓。李賀和林晳月沒來,眼下這倆人一落座,自己倒顯得有了點電燈泡的嫌疑。他不知道前些天到底發生了什麽,讓這兩人的關系奇跡般的有那麽點起死回生的味道。但是有修複的苗頭就好,各中細節他也懶得八卦。想到林晳月,他不確定對方是不是已經知道趙英煥和陳靈的關系,還好她今晚要做急診來不來,要不然還不得鬧個不歡而散。
但凡年輕醫生聚餐,大家坐在一下,總免不了吐槽各科室的領導,各種變態的規章制度,近期遇到的奇葩病人或者家屬,手裡的各種疑難病例。
在聊到病人的時候,趙英煥問道,“那個曹建民,就那個失獨的感染性休克的患者,現在怎麽樣了。”
陳靈搖搖頭,歎了口氣,“狀況很不好,多器官功能衰竭很嚴重,在監護室呆了快一個月了,始終脫離不了呼吸機,所有能上的設備,所有能用到的藥,全部用上了。但是各種指標越來越差。”
“那他老婆呢,什麽態度。”趙英煥追問道。他還記得搶救室門外,她眼巴巴的望著自己,說出自己是失獨家庭的情景。
“怎麽說呢,其實我們也覺得這樣的治療是一場豪賭,有點拖時間的感覺。雖然這個病聽著不像絕症,多少都有點盼頭,但她愛人無論如何都不願意放棄。畢竟他們的孩子也沒了,這個老公是她最後的念想。”
聽陳靈說到這裡,雷霆沉默了一會兒,開口道“我以前聽過一個故事。”
一聽向來一本正經的雷霆要說故事,趙英煥連忙打岔,“等等,我先剝幾隻蝦放著,難得您還有故事可以講,我必須一心一意的聽,三心二意的事情我乾不出來,怕待會邊聽故事邊剝蝦會把蝦腸也吃了。”
雷霆白了趙英煥一眼,清了清嗓子,“佛印禪師有一天在河邊散步,他走著走著看到一個很年輕的少婦跳河自殺。佛印禪師立馬跳下河將她救起,並問她為什麽要自殺。
少婦說我一定要自殺,因為我活著沒有任何意義了。少婦說她三年前和丈夫結了婚,婚後兩人非常恩愛,結婚沒多久,他們就生了一個非常可愛的兒子,一家三口其樂融融。可是後來他們的兒子生病死了,丈夫覺得她沒有照顧好兒子才會這樣,就經常和她吵架。現在,他要拋棄她了。她現在沒有了兒子,也沒有了丈夫,她怎麽能活的下去呢?
佛印禪師問她,你們結婚三年了。
那三年前呢,三年前,你過著什麽樣的生活? 少婦說:三年前我過著自由自在,無拘無束的生活。
佛印禪師說:那你只是回到三年前而已,所以現在你也該是自由自在,無拘無束啊。你三年前沒有遇到你的丈夫,也沒有生下兒子,可那時你也自在快樂啊。你現在只是和從前一樣”。
趙英煥一撇嘴,“怎麽,你想讓陳靈回頭給她轉述下這個故事,勸她看開,告訴她,即使她現在兒子已經死了,老公很快要追隨兒子去了,就剩下她一個人,也要好好生活,就像她從前沒戀愛沒結婚沒兒子時一樣。還是個待字閨中的大姑娘,還有很多美好前程等著她?”
陳靈把玩著手裡一隻完整的小龍蝦,始終沒有接話,像是在慎重思考著什麽,“這個故事我以前看到過。最早看到的時候,覺得挺在理。可再仔細想想,但凡是經歷了俗世的熱鬧,誰又真正的回的到原點。故事裡的禪師早已看破了貪嗔癡,說的風輕雲淡,可我們畢竟都是俗世的凡人,在紅塵裡打滾。佛家上說的八苦,生老病死,五陰熾盛,怨憎會、愛別離,對於我們當醫生的來說,見證過的還少了嗎。這個世界上不會有一個人對另外一個人所遭遇的苦難完全的感同身受,所以作為旁觀者,怎麽可能指望著一個故事就可以安慰到羅姐,讓她從這種苦難裡超脫出來。”
幾天之後的一個清晨,羅姐的丈夫又出現了惡性心率失常,雖然經過緊急電除顫,他的心率一度恢復到正常,但是這種凶險的心律失常隨時會讓他的生命徹底終結。
搶救結束後,陳靈給羅姐打電話,喊她快點到醫院來一趟,患者病情極不穩定,隨時有生命危險。
讓陳靈意外的是,電話裡羅姐告訴她,她就在監護室門外。
透過醫生值班室的玻璃窗,陳靈看到羅姐就在監護室病房門口。現在本不是探視時間,可她似有心電感應般守在門外。重症監護室門外並沒有玻璃窗,可是她仍然不死心的踮著腳,好像盼著鐵門上能有一扇玻璃窗,她可以透過玻璃窗看到監護室裡此刻命懸一線的丈夫。
羅姐丈夫反覆發作室顫,隨時可能猝死,需要安裝ICD(體內埋藏式除顫儀),這個手術和器材下來,如果要安裝進口的,手術加上器材,又得六位數了,而且大部分不能報銷。雖然近年來不少藥品都因為4+7帶量采購而大幅下降,可目前這些費用更高、報銷比例又很低的支架、耗材不知何時也能像這些藥品一樣大幅降價。
曹建民多器官功能障礙,目前還不能脫離呼吸機,這樣的患者安裝ICD風險實在太大,而且即使退一萬步講,心內科醫生冒著九死一生的風險給他安裝了這個ICD度過了眼下頻發室顫的難關,羅姐丈夫的基礎病還是嚴重,並不會因為隻裝了ICD,他身上其他的病也會跟著好起來。
對是否建議羅姐為丈夫安裝ICD的這個問題,陳靈感覺到兩難。她之前也不是沒有委婉的給羅姐提議,放棄治療,畢竟這樣的治療無異於一場豪賭。
可是看到羅姐對丈夫的深情厚誼,她又反悔了,萬一真有奇跡呢,她丈夫就熬過來了呢。
有人說,“機場比婚禮的殿堂見證了更多真誠的吻,醫院的牆比教堂聽到了更多的祈禱”。
陳靈從來都是一個堅定的無神論者,可此刻,她卻真的希望能有神靈存在,她願意為這個可憐可敬的中年女子虔誠禱告,希望神靈真的可以稍微的悲憫一下這個女子,能讓她的丈夫活下去。
或許對絕大部分的人來說,照顧這樣一個患者是巨大的包袱和拖累,可是對有的人來說,只要那個人一息尚存,她就不至於是一無所有。
從上學起,陳靈就很喜歡辛夷塢的書。早前看到辛夷塢在書中寫到:“落葉是可悲的,時間到了,它再留戀枝頭也不得不走。可是更可憐的是被迫留下的樹乾,葉子走了,它自有它的歸宿。而那棵被迫留下的樹乾卻要看著曾經屬於自己的那部分一點一點離開,最後什麽都不剩。可是它還得矗立在那裡,一直在那裡。
可是這麽豪擲下去,他的病情並沒有好轉,人財兩空的羅姐又怎麽生活下去。
陳靈陷入兩難的膠著狀態。此刻她也不知道到底如何去做。
陳靈走出病房時,發現羅姐呆坐在門外的長椅上,垂著腦袋和肩膀,像雕像般一動不動。站在她旁邊的中年女子,容貌和她有幾分相像,小聲的對她說著,“這麽多年了,你為他付出了多少,大家都看的到的。現在他姐姐弟弟也不再幫忙了,你這個發妻從哪方面講都是仁至義盡了。這樣下去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才是個頭,這個錢真的就像丟在黑泥潭裡一樣,扔下去連個泡都不會冒……”
“可是我舍不得他啊,我已經什麽都沒有了……”她用雙手捂著臉,壓抑的哭聲聽得讓人心裡一顫。過了許久,她迅速的用手背擦掉臉上的淚水和鼻涕,拉著旁邊的女子,哀求到,“二妹,你就再幫幫我,就幫我最後一回。我還有工資的,每個月我從工資裡扣……”
那個被她喚做二妹的女人站在旁邊沒再吭聲,只是任由羅姐拉著她的手泣不成聲,她自己也紅了眼眶。
眼下的一幕,讓陳靈又撤銷了原本建議羅姐安裝ICD的決定。她並不是擔心羅姐已無力承擔治療費用,而是怕羅姐又毫不猶豫的接受了她的建議安裝ICD,一旦她失去愛人,又面臨著日後的債台高築,她要如何活下去。況且她丈夫的病比較複雜,如果冒險裝了這個ICD所有問題就能迎刃而解倒也好辦,可問題是這個動輒十萬起步的裝置就算裝了也只能解決他心律失常的問題,而且他尚不能脫離呼吸機,又是多器官功能衰竭,安裝這個的風險明顯比收益更大。
算了吧。不安了。病人現在還在中心ICU住著,這裡是全院監護最為嚴密的地方,一旦病人再次發作心律失常,可以隨時用體外除顫儀轉複心律。陳靈這樣安慰著自己。
這個下午,羅姐又在住院帳戶上交了一萬元錢,雖然有職工醫保可以報銷部分,而這些錢仍不夠繳清之前所欠的費用。
還是這一天晚上,仍然是陳靈值班,夜裡三點,羅姐丈夫反覆發作惡性心率失常,羅姐可能也感應到她丈夫不行了。從早晨到半夜裡,羅姐都在病房門外沒走過,實在困得不行了就在走廊外的長椅上打個盹。
接連除了幾次顫,曹建民的心率在短暫恢復正常後又再度變為室顫,想到羅姐的特殊情況,陳靈破例讓護士喊她進來參與搶救過程,讓她看看丈夫最後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