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年之後,當她在這座城市這座醫院重遇趙英煥,她起初一直不相信他是為了自己而來的,要不他怎麽可能會這麽長時間以來沒有主動聯系過自己。在他終於又對自己表明心跡之後,她又寧可相信趙英煥固執的只是他的初戀情結,而不是她陳靈本人。
其實一直以來,都是趙英煥毫無保留的在向自己靠近,在為自己改變,也在為自己妥協,可是她自己呢,這樣一個人捧著一顆心到她的面前,她在觀察、在猶疑,卻始終不敢伸手去接。
一直以來,她自以為是的清醒冷靜不過是像一隻害怕受傷的蝸牛一般躲在厚重的殼裡,她的敏感、不自信、沒有安全感,讓她在和趙英煥的交往中出現很多問題,可偏偏她又是個內心驕傲的人,每每遇到一些矛盾,她都用冷漠和回避去應對,時間久了,趙英煥覺得她始終沒有真正在乎過自己,不免心灰意冷,他自作聰明的第三者計劃更是導致這段已經岌岌可危的感情走向盡頭。
可是此刻,終於意識到真相的陳靈還是有些震驚,這麽多年,她究竟是錯了。可是眼下,她還來得及嗎。
大抵上,人都是健忘的,很快的,趙英煥用錢拍打患者鬧出的新聞,以及之後再出現的反轉,都變成了舊聞。除了當事人,已經沒有多少人還記得這件事情。
在這件事情水落石出之前,楊振便收到了趙英煥的辭職信。他一直壓著沒往上交,而且一直和院領導據理力爭,強烈反對醫院為了息事寧人就開除趙英煥的決定。
趙英煥雖然行事任性,也時不時應為性子衝動會和患者以及家屬發生口角,他沒少善後,但是作為一個醫生來說最需要的兩項素質:責任和仁心,趙英煥倒是都具備的。
誠然,全國所有的公立醫院急診科都非常缺人,各大醫院的急診科都面臨著後繼乏人的尷尬處境。他乾急診科那麽久了,聽到患者最多的抱怨就是“急診科、急診科,可是掛號、就診、繳費、檢查、治療還是樣樣都要排隊,醫生護士總是這麽少,為何不多安排點人上急診!”
一個年輕醫生經歷過很多訓練,好不容易可以成為一個能夠獨擋一面的急診人,就為了這樣一件事情,這個社會又少了一個急診科大夫,是非常可惜的。
過了這些天,想必趙英煥這小子心情也平複了很多,他便約了趙英煥,到江邊一家泰國餐廳吃飯。
這家餐廳位置極好,在一家會展中心的頂樓,靠窗而坐,就可以看到兩江交匯處最美的景色。
因為地段好,裝修奢華,這裡的菜品價格很高,但味道卻談不上上乘,對無辣不歡的天城市饕客來說原本不算首選。但終究因為有了這樣居高臨下、臨江眺望的視野,讓食客的心情也跟著輕松愉悅了起來。
過了這些天,趙英煥的心情好像恢復的不錯,但是楊振還是對那件事情隻字不談,只找一些趙英煥可能感興趣的去說。平日裡因為工作原因,他大抵上都是不苟言笑的,很少和科室成員有這般推心置腹的時候。交談中他發現趙英煥雖然是個90後的小夥,但是和他這個60後居然還有一樣共同愛好——讀金庸。話題一旦被打開,兩人的距離感便也逐漸消退。
這小子果然是個金庸迷,一提到金庸小說中的各個橋段,這家夥便立即如數家珍。
“楊主任,你也讀了那麽多金庸小說,你印象最深的是哪裡?”
楊振知道趙英煥在這次事件中有了再不從醫的打算,
自然是想苦心規勸。可是發生了這些事情,按這小子的脾氣秉性,單純的說教肯定只會徒增他的反感,倒不如先請君入甕。 楊振故作沉吟狀,摸了摸剃的乾淨的下巴,輕輕推了推眼鏡,“有啊,我印象最深的是楊過知道郭靖是殺父仇人,準備回襄陽刺殺郭靖那段,就是《俠之大者》那章。”
見趙英煥饒有興致的看著自己,知道這小子上了道,便繼續說下去:“楊過問郭靖,襄陽城守不守得住。郭靖不正面回答,倒說,‘中國文士人人都會作詩,但千古隻推杜甫第一,自是因他憂國愛民之故。經書文章,我自是一點不懂,但想人生在世,便是做個販夫走卒,只要有為國為民之心,那就是真好漢,真豪傑’。”
“沒想到主任還有這樣經世濟民的情懷。”趙英煥邊說邊和主任碰杯。“那金庸小說裡,你最佩服的主人公是哪一個?”
楊振放下杯子,笑了笑,“年輕的時候最佩服的自然是喬峰郭靖這樣的大俠,但是,”楊振話鋒一轉,“金庸的小說是成人童話,到了我這種知天命的年紀,自然不會再去讀童話了,那句歌怎麽唱的,童話裡都是騙人的。”
看趙英煥略有幾分失望,他繼續說道,“我中學的時候,老師給我們講范仲淹的故事,這麽多年過去了,他的故事我都忘得差不多了,隻記得范文正公的一句話,‘不為良相,便為良醫’。今天呢,咱們在醫談醫。小說畢竟是虛構,現實中,我最敬佩的是無錫人民醫院的陳靜瑜教授。”
趙英煥也知道這個人,他稱得上中國肺移植第一人了。但對各種細節卻不甚了解,但楊振這樣佩服他,自然也有原因,便也是願聽其詳。
“其實國內很多器官移植技術已經相當的成熟。而器官移植領域,對於一個醫生來說,也是更容易出大牛的地方。可相對肝髒、腎髒、甚至心臟等器官來說,肺移植是所有髒器裡移植難度最高的。”
“因為肺髒通過氣管直接和外界相通,大大增加了移植後的易感性。因為手術難度高,術後風險也大,肺源稀缺,且花費高昂,非常易落得人財兩空,很多專家教授也都愛惜自己的羽毛,都不願意冒這個風險,所以即使在國內很多巨無霸醫院裡,肺移植項目開展的也並不好。”
“而國內肺移植最好的醫院是在無錫市人民醫院。按理說,肺移植這樣的手術,以及圍手術期的管理,要做到全國第一,都應該在北上廣這樣的超一流城市的超一流醫院。無錫地處江蘇,且只是個地級市,連省會城市都不算,陳靜瑜教授卻能將無錫市人民醫院,打造成國內第一、世界前三的肺移植中心。”
“說到陳靜瑜教授,不得不說他是一個傳奇。就像長江黃河的發源地都非常不起眼,甚至讓人不敢相信,這樣的小水溝就是奔騰壯闊的大江大河的源頭。不像很多一路名校、名院的醫生,陳靜瑜畢業於蘇州醫學院,最先在無錫市一個很小的職業病醫院工作,職業病醫院最多的就是塵肺病患者。他非常清楚那些塵肺病患者的困境.”
“塵肺是一種非常典型的窮病,這些患者大多是為了改善生計而選擇了收入相對較高但工作環境又非常惡劣的人,比如說長時間工作在采石場、玉器廠、石棉廠這些地方的工人。這種疾病在當時並沒有什麽好的治療方法,很多患者到後期連每一次呼吸都成了一件極為奢侈的事情,陳靜瑜醫生在當時見證了很多塵肺患者到最後無法呼吸只能跪坐在床上等死的慘劇。”
在聽到楊振說這段話的時候,趙英煥感到心情有些沉重,他初到急診科的時候,不也見證了很多因為窮困引發的悲劇嗎。
“那些年陳醫生看了太多這樣的慘劇,終末期的塵肺患者只有肺移植才是唯一治愈手段。也是因為這份仁心,他希望能給這些只能等死的終末期肺病患者帶去希望。他後來有機會去美國肺移植中心學習,學成回國之後,他便在動物身上開展肺移植試驗,待技能成熟後,他在醫院開始給一些終末期肺病患者實施肺移植。”
“肺移植的術後管理也是關鍵,肺移植病人容易死於前期感染,他和他的團隊在圍手術期間的先進管理,也大大降低了肺移植後早期的死亡率。他作為一個醫生,卻可以憑一己之力帶領一個市醫院的小科室成為全國第一。”
“都說達則兼濟天下,他和他的團隊現在在很多全國大型教學醫院開展講座、學習,並與北京中日友好醫院聯合開展肺移植技術,打造出國內第二大肺移植中心。可以說,他是憑借一己之力將國內的肺移植技術推向世界領先水平。”
“如果光是這一些,還只是讓我們這些同僚感覺到欽佩,那他還有一些行為,卻足以讓很多人頂禮膜拜。”
平日裡,楊振嚴肅慣了,可能和急診科這樣的氣氛有關,趙英煥很少見他談笑,今天在提到自己平生最為敬重之人,他像是打開了話匣子。
“手術台上,他是救死扶傷的醫者,手術台下,他也是一名為名請命的人大代表,通過他的不斷努力,讓衛生部聯合六部委發文,建立人體捐獻器官轉運綠色通道,避免因為航班、高鐵等延誤而導致很多珍貴器官被白白浪費。與此同時,他也為推動‘腦死亡’立法做出巨大貢獻,避免了很多患者在終末期被過度治療,也使得用於捐獻的器官得到更好的利用,讓捐獻者的生命也以另一種形式延續下去。”
“這些年,他還一直在為那些塵肺患者的利益奔走。塵肺病本來也就是一種窮病,這些患者原本就是為了養家糊口去了這些條件惡劣的地方工作,可得了這樣的疾病卻足夠拖垮全家,很多塵肺患者打的都是散工,並沒有簽訂勞動合同,自然拿不到賠償。因為涉及到多重的利益,即使有些塵肺病患者最後與勞動方確定了合法的勞動關系,也因為塵肺病診斷的弊病也不能讓這些塵肺患者得到職業病認定從而得到合理的工傷賠償。而陳靜瑜醫生也一直在兩會中提議,建議將塵肺的診斷和職業病的鑒定進行分離,讓塵肺病患者可以得到及時的診治。相信不久,這些塵肺病患者也不用在維權時這樣困難重重了。”
這一點趙英煥倒是知道,塵肺病當然不是什麽疑難雜症,很容易診斷,可是在國內只有專業的職業病機構才能出具證明,而且正如楊振所說,涉及到企業利益、社保支出、政府多部門的利益和博弈,這條利益鏈組成了一張巨網,使得這個原本非常單純的疾病診斷起來卻困難重重。
之前不是也出現過開河南一年輕農民工四處奔走卻拿不到塵肺診斷的一紙證明,最後隻得開胸驗肺這樣慘絕人寰的事情嗎?就是近期不是也出現了貴州某職業病醫院的五名醫生因為給塵肺患者出具了塵肺診斷,而被刑拘的事件嗎。
想到這一些,趙英煥也開始對這個從未謀面的醫生肅然起敬。
“我們一直都說當下的大環境裡,醫生的工作有多難做,可同樣作為這個大時代下的醫生,不用去想就可以知道陳靜瑜醫生這一路走來這個過程會有多麽艱難。但是這個醫生卻真正做到了:醫之大者,為國為民,雖萬千人,吾往矣。”
“小趙,我知道你就算不乾急診科了,能選的還有很多,但是今天你也聽我一句話,醫生是最能造就英雄的行業。”
講到這裡,趙英煥忽然意識到,楊振忽然提到郭靖帶楊過在襄陽巡城這一橋段的用意。他以這樣自己可以接受的方式,為自己上了一堂課。
“我後來也私下和王闖接觸過,他並不是真的衝著你要玻璃維修賠款來著,他只是一直咽不下這口氣,在住院期間,他始終不滿你作為主管醫生的那種傲慢冷漠的態度。”
“我傲慢冷漠?”正在喝飲料的趙英煥差點被嗆到。
楊振笑了笑,沒有辯駁他,只是兀自說下去,“其實這些年很多的醫患矛盾甚至演化成後來的糾紛,有不少和醫生的溝通方式有關。醫生的態度、語氣、眼神,有時候甚至比治療效果對患者和家屬的影響還要大。王闖這個事情,我知道你受了很多委屈,但是這起風波其實是完全可以避免的。如果早期你們能夠溝通到位,你能多一點耐心去解釋,不要在一開始他們言語不善就立即翻臉撂挑子,後面也能給他多一點耐心和關心,這件事情也不至於發展到這一步。就像這個陳醫生,如果遇到讓他灰心的、委屈的、困苦的,就撂挑子走人,那這個世界上就少了這樣一個治病救人還能為民請命的醫生了。”楊振知道喜歡武俠小說的人歷來有一種俠客情節,所以這一晚,聊天的內容都是衝著醫之大者這個主題去的。從趙英煥的反應來看,顯然他也是聽進去了的。
“先不說病人了。回到醫患關系這個老大難上。我們總是站在自己的立場上埋怨一些患者的問題,可話說回來,這個行業裡,我們自己就做的很好嗎。就我知道的,這個醫院有些醫生出門診,一個月開的處方隨便能達到7位數的,而且都是些成效曖昧的輔助藥。骨科有個主任給患者安內固定已經到了喪心病狂的地步,從來不考慮患者是否存在手術禁忌症以及適應症。上次一個嚴重多發傷的患者,和神外、胸外、普外同台,別人科保命,他卻爭分奪秒的帶著科室人把最不著急的內固定安了,能安多少安多少,病人最後在手術台上就死了,可這個骨科主任拚著在傷者死亡前,最大程度能安盡安。唯利是圖的醫生也很多,大眾對這個行業有看法原本也無可厚非。”
楊振語重心長的說到,“我們大多數人都是普通人,自然達不到陳醫生那樣的高度,但是我在想,我們這些醫生在日常這些工作中也不斷去完善自我,在精進業務水平的同時,也要不斷去完善性格上的不足,不要凡事都太情緒化,不要太過於黑白分明容不得中間地帶,不能永遠受不得半點委屈,不分地點不分場合就一點就爆。這種性格上的瑕疵,不管對工作、愛情還是家庭來說,都會存在很多不良的隱患。”
已經許久沒有這樣被人語重心長的教導過了,這件事情發生後,他又開始質疑這個行業,也在質疑自己二進宮去了醫院是不是又選錯了。直至今晚,他聽了楊振這一番肺腑之言,他也開始反思這些年自己性格上的一些缺陷。從小到大,但凡心性相投者他便赤誠以待,言行不合者他也立刻劃定界限,遇到一些小的衝突矛盾, 他也一定要爭贏了才肯罷休,當年和陳靈日漸產生的嫌隙,也有不少是因為交往中自己個性衝動凡事都要爭個他是對的,這樣的例子多了,兩人的矛盾也到了不可調和的地步。
“小趙,我知道眼下在國內當前的大環境下,當醫生是很難的。要改變這樣的處境,可能需要好幾代人的努力。就像襄陽城,連武功卓絕的郭靖和智計百出的黃蓉,大半生的心血都放在保衛襄陽城上了。他們自己都不敢確定能不能守住南宋這最後一道屏障,但是這些大俠卻真正做大了,雖萬千人吾往矣。”他知道這小子是個金庸迷,所以翻來覆去的,也還是在用這些精神引導趙英煥。
吃飯的時候,趙英煥意外的接到陳靈的電話,電話接通後,對方顯然也猶豫了一陣才開口,“你現在在哪裡?”
“和主任吃飯,”他回答的倒也利落,經過這些時間和經歷,他對陳靈的婚訊也開始慢慢釋然。電話那頭一直沒有回聲,但是趙英煥感覺得處,那頭的陳靈在努力的尋找著措辭,讓這一次的通話不要顯得那麽尷尬和局促。
“對了,之前一直沒有和你說,祝你新婚快樂。”趙英煥說這句話的時候倒也語氣輕松,此刻,他是真的希望陳靈會擁有自己的幸福。
可能對方也沒想到會聽到他這樣輕松卻又真誠的祝福,一時間也沒想好還能說些什麽,便也匆匆收線。
這一晚,趙英煥駕車回到小區的時候已經快到夜裡十一點。在剛進小區大門的時候,他便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站在保安亭邊,居然是陳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