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這裡,李賀忽然感到鼻子有些發酸。醫生這個行業難乾嗎?急診科這個工作難乾嗎?李賀不是沒抱怨過這份工作的辛苦、疲累、不被理解。
可是急診科就像一個小窗口,一個可以看到社會百相的小窗口,多的是為了生活蠅營狗苟的人,他們的工作更辛苦,更沒得選擇,可是那麽多人還是選擇堅持下去,為了生活、為了家庭,他們的堅持可以讓自己的家庭甚至這個社會運營的更好。比起很多人,其實自己已經有了很好的選擇,也有了讓很多人羨慕的職業。
先前心裡的一些鬱結也全部消失,既然幹了醫生這個行業,又到了急診科工作,眼下他要考慮的,就是把這份工作做得更好。
這些時日裡的消極倦怠也再不複存在。
中心醫院急診科的入口不止一處,所以總會有患者和家屬越過正門入口的預檢分診台,自行前往醫生診室。
這天下午,臨近下班時間,一個瘦小的女子被一名男子抱進了李賀的診室。女子的左前臂有一大塊皮肉被刮開,雖然被毛巾包裹著,但還是有鮮血不斷湧出。
“抱上病人跟我到清創室來。”李賀邊說著,邊往清創室的方向走去。女子的面容非常特殊,似有企鵝病(遺傳性小腦共濟失調,病變主要累積小腦,行走時如企鵝般搖搖晃晃因此得名,患者步伐極不協調,動作、言語、眼部活動均會嚴重失調,且疾病會逐漸進展,直至死亡,目前尚無有效治療方法),非常瘦小,而帶她來的男子卻格外魁梧,清創室離這裡很近,走不了幾步路,李賀邊也沒再主動幫忙搭把手,準備先進清創室準備東西。
“你來抱一下吧。”男子發話了。
聽家屬這麽一說,李賀有些不悅,合計著這些人一個個都把醫務人員當成服務行業了,平日裡每天都喜歡吆喝醫務人員乾這乾那,更有甚至乾脆直呼,“服務員,幫我換個液體,幫我再拿床被子……”
想到丈夫一路抱著妻子到醫院,估計也耗了不少力氣,眼下這麽一招呼,可能也只是因為卻是沒了力氣,才讓醫生搭把手的。
李賀後退一步,準備協助男子一起搬病人,當他擦著男子身邊走過時,猛地一愣,原本是胳膊的地方居然空蕩蕩的,被李賀碰到的袖子就這麽在空氣中搖擺不定。
他是獨臂人!
李賀忽然對剛才自己有些先入為主的不滿有些愧疚。他二話不說的就將患者抱進了清創室,患者非常瘦小,但就這樣一路抱著來醫院還是要耗費不少體力,特別是患者丈夫只有一隻手臂。
患者因為企鵝病,行動不便,不小心摔倒,前臂被門把手活生生的劃下了好大一塊皮肉,血流不止,李賀現在要做的,就是在給傷口反覆清洗消毒之後,再把這塊被撕開了一大塊的組織縫合回去。
患者眼歪口斜,一開口就有口水不斷外溢,李賀看到她的嘴在不斷開合,他知道她迫切的想表達些什麽,可是無奈這個疾病讓她說出的話很難讓人聽懂。
“她在說什麽,”李賀問她的丈夫。
“大夫,你別聽她的,先幫她處理傷口吧,費用我會想辦法的。”丈夫急著解釋,李賀這才從患者斷斷續續含糊不清的表述中猜到,她想表達的意思是:不處理傷口了,他們沒錢。
李賀心裡一沉,一個已經連生活都無法自理的企鵝病患者,一個只有一隻獨臂的丈夫,這樣的家庭,他們會面對著什麽樣的困頓可想而知,
所以在這樣一大塊皮肉被撕掉後被送到醫院,她最擔心的不是傷口能不能長好,而是怕費用會讓原本就舉步維艱的家庭更添困頓。 李賀沒有再吭聲,他繼續手上的操作。
因為是撕脫性的傷口,在縫完最後一針後,李賀給患者的左前臂做了加壓包扎。
“找一家離你們住所最近的診所,打針破傷風,再用幾天抗生素預防感染,每3天換藥,2周拆線。”李賀交代醫囑。
說完這些,李賀打開清創室的門,已經有護士給他打電話了,讓他趕緊到留觀室去一趟。
“大夫,你還沒開單子給我們呢,我待會去哪裡繳費?”看到李賀已經走開幾步,他急忙叫住李賀。
李賀站了片刻,微微回過頭,對這對夫妻笑了笑,“不用管這些了,你們回家吧。”他看到患者的丈夫有些錯愕,他隨即又加了句,“祝你們好運!”
李賀很小的時候,就被父母言傳身教的要善待他人。有一年,家鄉發了水災,所以那一年的收成非常差,一家人過的比往日更為拮據。他記得那一年臨近春節的時候,一個背著小孩的婦女乞討到他家,盡管家裡也很困難,可父母還是二話不說的就將家裡留著過年吃的臘肉割了一塊下來給那個帶孩子的婦人,並裝了不少米一並給她。年幼的李賀不太能夠理解父母的做法,明明他們自己的生活也很困難,可父母寬慰他,說好歹這一年他的家裡還有一點結余,而那個婦人卻要臨近過年了還得帶著孩子挨家乞討。
從小到大,李賀習慣了為他人著想,去善待周圍的人。可是很多時候,好人不見的會有好報,比如說前些日子讓他被告上法庭的那起糾紛。有一度,他從小到大秉持的信仰幾近崩塌,他去善待周圍的人,可是別人善待他了嗎?那個女人把他當做害死她老公的仇人而恨不得將他殺之後快,每每想到這裡,他都覺得誅心。
可人也是有慣性的,就像他這二十幾年裡,終究還是習慣了去善待他人,就像他的父母一樣,即使身在井隅,卻也始終心懷善念。
李賀知道,企鵝病無法被治愈,隨著病情的進展,患者會慢慢徹底喪失語言和運動能力,她連今日這般蹣跚走路和如此含糊的發音都會變成奢侈,最後她會眼睜睜的看著疾病逐漸剝奪自己身體的所有機能,再痛苦死去。
他自然無法去幫她阻攔什麽厄運,但眼下,他好歹能讓這個受傷的企鵝病患者再少一些經濟上的損失,反正那個定價七百多的撕脫傷修複術費用全是他的手工治療費,不收也罷。只要不要讓護士長知道就好。
診室難得的清淨,他坐下來準備完善當天的病歷。門口的等候區坐著一位慈祥的婦人,五十來歲的樣子,懷裡抱著一個兩三歲的男童。
估計沒怎麽來過醫院,男童不像其他孩子一樣畏懼穿白大褂的,只是一個勁的問婦人很多童趣的問題。當他看到牆邊掛著一排醫生的簡介照,奶聲奶氣的問婦人這些是什麽,婦人慈愛的對男童笑笑,“這些是醫生天使啊。”男童也笑起來,“天使都穿白衣服對嗎?”
受這兩人的情緒感染,李賀也跟著笑了起來。這是這些時日裡他笑的最舒心的一次。
兩個多月前,他便從趙英煥家中搬了出來。
當時科室要選先進個人,楊振建議民主選舉。李賀對這個事情並沒放心上,他也無心去爭,盡管先進個人可以得到額外的獎金。他工作年限不長,也不覺得自己優秀,索性把自己的那票投給科室裡另一個業務能力好最近又需要晉職稱的醫生。
可讓楊振尷尬的是,他也沒想到平日裡投訴最多的趙英煥在科裡的人緣到還不錯,居然得票最多,看來平日裡三天兩頭就給全科室訂奶茶點心還是起了作用。他看好的李賀卻排在第二。
當趙英煥知道這個結果也有些汗顏,主動找楊振,覺得自己配不上這個稱號,因為經常被投訴,趙英煥沒少和行政的那幫領導打照面,真要是弄個“先進個人獎”,豈不是兩方都尷尬。所以趙英煥建議先進個人還是花落李賀那裡更穩妥些。
趙英煥在楊振辦公室說這些時,他在裡屋準備三甲複審的資料,趙英煥的那番話,他盡數聽了去。他甚至也想到了,對方這樣做還是在為自己考慮,因為那筆獎金對他趙英煥來說可能就是幾頓飯錢,索性還不如給更需要錢的自己。就像這一年多以來,他讓被房東驅逐的自己住在他的大平層裡,他大包大攬了平日裡外出聚餐玩樂的所有費用,從不肯給自己回請的機會。
如今,他還是這般想著自己,這樣的名譽都要主動讓給自己,反正他什麽都不缺,可能在他眼裡,自己一直是亟需幫助的那個。他知道對方是為他好,可是這段友情裡,他逐漸的感覺到有些不堪重負,對方或許從來沒有察覺,他這樣的好意會給自己一種居高臨下的壓力,甚至讓自己覺得那是一種施舍。
他便以想住的離林晳月更近些的理由,從趙英煥家中搬了出去。
他不是沒去找過趙英煥,告訴他沒必要這樣做,可是那個先進還是落在了自己身上。他也是後來才知道,對方並不是見識了自己的窘迫,所以這般處處照顧。而是醫院明確規定了此次評選先進個人是不可以有有效投訴的,所以這個先進個人理應是作為後補的自己。
他現在明白了,那只是趙英煥單純的善意,並不是一味同情自己,更不是要在這種居高臨下的關系裡顯示一下優越感。就像今天他幫助這個企鵝病的傷者,也是出於最真實的善意,別無其他。而過去的自己,卻因為自己的自卑和敏感,試著去疏遠趙英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