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母趴在床前失聲痛哭，不管他生前如何，他畢竟是她唯一的孩子。丁父靜立在床邊，一言不發的看著妻子和被單下的兒子，倒有些塵歸塵土歸土的了然，神色木然，看不出到底是悲慟過度的麻木還是如釋重負的解脫。

　　接下來，便是開死亡證明，丁父在拿到這份死亡證明時，忽然有些恍惚，嘴裡哆嗦著，“這孩子的出生證明就是我來開的，沒想到，小勇的死亡證明，還是我來開的……”

　　一瞬間，雷霆不知道該怎麽接話。

　　“雷醫生，還是謝謝你。別人都不收他了，好歹你還給了我們家一點希望……”

　　雷霆沒有接話，對丁小勇，他們家算得上人財兩空了，他作為主管醫生，也沒幫上什麽忙。在那要命的一刀之後，丁小勇的命運基本上就已經注定，無論是死亡還是高位截癱，對他的家庭來說都是殘酷無比。

　　而眼下，面對丁小勇的死亡，雷霆並沒有在丁父的眼裡看到太多的悲慟，甚至隱約的，雷霆感覺到他有種如釋重負的解脫，畢竟，長痛不如短痛，特別是這個孩子可能早就讓他們夫妻傷透了腦筋。

　　一個多月後，雷霆毫無征兆的收到了法院的傳票。他們科室以及中心監護室雙雙都被丁小勇的父母告上了法庭。

　　丁小勇的父母提出了高達百萬的賠償。丁小勇的屍檢結果，證實他最後的死因為頸髓損傷後的出血加上創傷後的水腫和感染，導致損傷的脊髓平面向高位蔓延，最終累積到位於延髓的呼吸和心跳中樞，導致死亡。和雷霆之前推測的死因差不多，是開放性頸髓損傷後本身的並發症之一，談不上什麽醫療事故。

　　可是對方的律師找準了他們的漏洞，丁小勇高位脊髓損傷，作為神經外科的醫生，當然要預見到高位脊髓損傷後的常見並發症，既然被告方(雷霆)也陳述了開放性脊髓損傷，伴隨病情進展會出現損傷的脊髓平面向高位蔓延，有累積呼吸和心跳中樞的可能，為何在術後第二天就將病人轉到普通病房。

　　普通病房沒有有創呼吸機，甚至連氣管插管等緊急操作都需要麻醉科或者監護室的醫生到病房操作，這樣勢必會影響搶救的進程。如果丁小勇當時還住在監護室，當丁在出現病情變化的時候，他將得到更為快速有利的救治。

　　聽到這裡，雷霆沒有出聲。其實當丁小勇在出現呼吸心跳停止時就立馬插管插管，連接呼吸機輔助通氣，就算當時把心跳按了回來，但是脊髓損傷累積到呼吸中樞，呼吸肌的功能也根本沒辦法恢復，只能在監護室待著通過呼吸機通氣維持生命，無法脫機，能夠預見的是，即使長期通過呼吸機維持呼吸功能，但最終也逃不脫全身多器官功能衰竭而死亡的命運。所以，當他的延髓受累的那時起，丁小勇基本就只有死路一條，時間早晚而已。

　　在治療上，他們神經外科和中心監護室都沒做錯什麽，但是醫療文書畢竟是人書寫的，只要逐句逐條的找毛病，總能找到一點漏洞的。比如說這個簽字。

　　他記得那天丁父在自己面前，反覆的說著他們的難處，因為費用的問題，他們強烈要求將丁小勇從重症監護室轉出來。盡管他沒有同意，再三告知這類頸髓損傷的並發症，建議監護室住院，一旦病情發生變化，可以在第一時間氣管插管並且接連呼吸機，普通病房的搶救條件和監護室的搶救條件自然不可同日而語。

　　可是第二天，他還在手術台上時，丁小勇入住監護室的主管醫生就給他說了這個事情，

丁的父母堅決不再入住監護室，一定要將丁轉回了神經外科，那個中心監護室的醫生剛獨立值班不久，做事也不夠細致，雖然也在病歷裡提了一筆，但是並沒有留下病情不宜轉普通病房的文書以及家屬諸如“強烈要求轉普通病房後果自負”之類的簽字。　　也是這一點，他們輸了官司，承擔了一定的醫療事故責任，賠償了丁小勇父母十二萬。這些年，醫院已經開始給醫生買了醫療風險責任金，用於醫療事故的賠償，一旦出現這樣大額的賠償，大部分的金額可以通過保險公司理賠，攤在個人頭上的那一部分，少了很多。

　　雷霆也出了法庭，在法官宣讀賠償結果後，他看到丁父丁母非常失落，畢竟法院判決的賠付和他們預期的相比少了很多。

　　可是當庭審結束後，人們都陸續離席之後，雷霆始終坐在被告席上沒動。丁父丁母已經從原告席上離席，當他們的目光與雷霆交匯時，這對夫妻都不約而同的微低下頭。

　　他們告的人是曾經給走投無路的他們開啟了一扇希望之門的人，他們的兒子像個醫療人球一樣被各級醫院推來推去，是這個醫生收治了他們的兒子。

　　這些天的時間裡，這個醫生對他們一家人還算照顧，始終盡心盡力，事情到這一步，他們也知道，其實醫院也沒太大責任，是那個監護室的年輕醫生，忙亂中他沒有讓他們簽署“要求轉普通病房，後果自負”之類的文書，這成了這起官司中，他們得以勝訴的關鍵。

　　丁父的目光和雷霆相交的那一刻，雷霆想起手術的前一天，在丁小勇的雙親得知這一場手術根本不能夠讓他的兒子擺脫高位截癱的命運，且他們連加害者賠償的錢都沒辦法拿到的時候，丁父眼裡那種複雜的神情。

　　從醫那麽久了，雷霆知道那是什麽含義，他見得太多了。他在神經外科工作的這些年，多的是這樣的例子。反正後期康復無望，需要耗盡錢財和人力物力，那也會把他們夫妻倆的余生都盡數埋葬，有那麽一刻，雷霆看的出來，其實這對夫妻是想放棄這個兒子的。

　　那一天，雷霆從他們身邊走過，看到了眼前的一幕，雙方都心照不宣的選擇沉默。而丁父丁母選擇起訴醫院，也知道醫生沒做錯什麽，可是眼下這場官司，無非是問醫院這個冤大頭要一筆錢。

　　悲劇已經發生，必然要有人承擔惡果，可是作為出事地的酒店已被劃無責，加害者及其家庭又完全沒有賠償能力，那麽最後，總需要有一方來做出一些經濟上的補償，畢竟丁小勇的雙親年事已高，他還留下個兩孩子，他們都需要撫養，而眼下，這一場意外也花盡了他們所有的積蓄。而三甲公立醫院財大氣粗，不差他們家這點賠償。

　　雷霆一直看著眼前的這兩個人，沒有說話，他的臉上出奇的安然和平靜，就這樣看著這對曾經把他當救命恩人的老夫妻。

　　庭審結束後，除了丁小勇的父母和雷霆，其他人都已經離開了現場。雙方就這麽對峙著，丁父丁母見雷霆始終沒有離席的意圖，再這麽耗下去也沒有什麽意義，隻好雙雙離席。雷霆坐的被告席是他們離開這裡的必經之地，當他們從雷霆身邊經過的時候，都不約而同的低下了頭，面對著雷霆意味深長的目光，他們沒有與之正視的勇氣。

　　從庭審現場出來後，趙英煥和李賀已經侯在法院門口， 這一見面，三人還當真有難兄難弟的感覺。回想這一陣的經歷，倒還都有點流年不利的感覺。所以雷霆出來之後，這兩人誰也不提庭審結果的事情，直接將雷霆帶到了一家烤肉店。事已至此，那乾脆化各種不快於美食間。

　　李賀把烤好的一塊肉蘸好醬料後包裹在一張生菜葉裡夾給了雷霆。算起來，丁小勇到了這所醫院後，自己還算得上他的首診醫生了，如果雷霆當時硬著心腸拒絕收治，也不會落得今天上法庭的局面。

　　雷霆倒是看出李賀有些自責的意思，笑著寬慰道，“別往心裡去，丁小勇已經輾轉了好幾家醫院都沒人收治，家屬已經在崩潰邊緣了，當時我要再不收治他也容易激化事端，說不定比收了他後患更多。”

　　雖然他這麽說，但李賀知道，他只是不想自己有心理負擔。李賀清楚的記得那天的場景，雷霆到急診科會診，弄清情況後卻始終不發表意見，他知道雷霆當時也在審時度勢的想對策。可雷霆看到丁母這般護犢心切，撩起袖子就喊護士抽血給兒子的情景便又心軟了，將丁小勇收進病房以致後患。

　　“霆哥永遠都是這樣好了傷疤忘了痛，當醫生就得有霆哥這種‘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的覺悟。來，為了我們三個最近的流年不利，乾杯！”趙英煥端著飲料瓶與兩人碰杯。他邊喝飲料邊琢磨，這雷霆當了這麽久的醫生了，吃了這麽多虧，也沒見他在這方面有啥起色，一到關鍵時刻便心軟掉鏈子，這樣的仁懦讓他屢遭困頓，但這家夥卻始終還是這般有赤子之心，卻也當真難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