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過了七點,趙英煥已經往汽車窗外看了很多次,可仍然沒有看見陳靈的身影,他不停地給領隊和司機打著哈哈,讓他們稍微再等待一會兒。
可是快七點半了,陳靈還是沒有來,打她的電話也沒人再接。外加同行隊友不斷地抱怨聲,趙英煥隻好對司機說,“出發吧,不等了。”
汽車已經駛出天城市區很久了,趙英煥仍然憤懣難當,“又是這樣,放我們鴿子也就算了,電話也不接,是個什麽意思!”
一路都是盤山公路,且非常顛簸。趙英煥一上車時便佔了四個座位。這種中巴車一排剛好就兩個座位,他自然是要和陳靈坐一起,也幫著李賀他們佔了兩個位置。
陳靈沒有來,所以在林晳月往自己的座位走近時,他像忽然想起了什麽似的,起身坐到了副駕上,笑著回頭對李賀說,“都是山路,夜裡視線又差,我就坐在這裡陪司機大哥聊天給他提提神,你把林晳月照顧好咯。”
林晳月看到趙英煥身邊有空位,原本打算落座,可對方忽然就這麽走開了。李賀已經給自己騰出了位置,她也不便再推辭。
這樣的盤山路,在汽車接連做了幾次離心運動後,林皙月感覺到天旋地轉,李賀也察覺到她的不適,貼心的拿出準備好的塑料袋,遞給林皙月。
接過塑料袋的林皙月再也忍不住了,吐到胃液都快出來了。李賀連忙幫她拍背,直到林皙月略感好轉後,又遞給她一瓶水。
李賀的家距離縣城很遠,通往縣城的那條路也非常爛,汽車行駛在上面顛簸的非常厲害。小時候他和父母一起去縣城賣東西都要乘坐汽車,每每感覺到想吐時,父母會將他的腦袋按在自己懷中,如果剛好那時家裡還有青杏、李子等時令的水果,便會放一顆在他嘴裡,滿嘴的酸味讓他逐漸精神起來,那種強烈的倒酸水的感覺也慢慢的消失。
趙英煥回頭時看到了身後的場景,他感到既欣慰又有點失落。欣慰的是,他想撮合的兩人看樣子有那麽一點苗頭。失落的是,陳靈的事業心太強,和她的工作比起來,自己的分量顯得太輕。這麽多年來,始終是他在追著對方走,可是陳靈並沒有像他一樣全心全意在對待這份感情。
單邊的車程大概要四個多小時,因為暈車,又吐過,加之已近深夜,林皙月感到越發昏昏沉沉,困意越發濃重。她感覺腦袋逐漸失去了支點,她不知不覺間已把頭倚靠在李賀的肩膀上。
察覺到加載在肩膀上的重量,李賀微側過頭,借著車內昏黃的燈光,他看見林皙月撲閃在臉頰上的睫毛,像蝴蝶翅膀般微微震顫。這條路已逐漸變得平順,偶爾細微的顛簸,讓林皙月的額發輕掃過李賀的鼻翼,鼻腔微微的不適讓他忍不住想打噴嚏,可他深怕驚醒了林皙月,硬是將這個呼之欲出的噴嚏忍了下去。
車子還在往前行駛,離目的地越來越近了,可他此刻多麽希望這輛車能就這樣平穩的行駛下去,可以讓他心愛的姑娘一直停留在身邊,就像現在這樣一直靜靜地靠著他的肩膀,到地老,到天荒。
車子還是停了下來。覺察到自己睡在他人肩膀上的林皙月立即直起身子,深怕自己壓痛了對方,她抿了抿嘴,衝李賀笑笑,“真是不好意思,上車就犯困了。”邊說著,她邊拎起自己的背包,轉身向車下走去。
李賀寬容的笑了笑,沒再說話,只是目送著她背包下車。他知道,車一停,兩人就回到現實裡始終稍嫌生疏的距離。
第二天清晨,所有的隊員們起了個大早。經過一晚上的休整,趙英煥也恢復了些活力,不像剛出發時的一副怨婦嘴臉。
這條徒步路線沒有經過商業開發,層巒疊翠,又因為交通閉塞人跡罕至,一直養在深閨人未識。初始的一段路線是一條山澗小路,一群年輕人背著包,一路笑著鬧著,雖然坡道很多,但因為心中喜悅,誰也沒有覺得累。
在穿越過山澗後,走入到一片樹林,領隊大呼一聲“這邊有很多野生獼猴桃,隨便摘”。一群年輕人立馬就炸開了,紛紛駐足開始采摘野果。
身手敏捷的人直接爬上樹了摘,個頭高的直接拽下枝條采摘,林皙月是姑娘,自然隻管滿地去找被他們搖下來的獼猴桃。野生的獼猴桃個頭很小,且味道酸澀,但這又何妨。這采摘的樂趣遠遠大於口腹之快。
趙英煥一直是戶外發燒友,而李賀和林皙月是第一次參加這樣的戶外活動。同行的人裡,年輕的居多,在醫院工作久了,年輕人愛玩鬧的天性也被封鎖在制度森嚴的白色巨塔裡,而這一次,他們有了為數不多的可以放飛自我的高光時間。
一路走下去,隊友們發現了越來越多的新奇事物,有藏身野外的名貴蘭草,有傳說中的奇異野果“八月炸”,偶爾還看見往他們頭上投擲板栗的松鼠。
這條徒步路線需要穿過一條淺河,之所以選擇參加這條線路,就是為了過河時,可以順理成章的發揮一下紳士精神,作為男士,怕姑娘受涼,且不慎滑倒,就可以名正言順的背著姑娘過河。
所以出發之前,趙英煥一直神秘兮兮的對李賀說,“男女間增強感情的最快方式,就是增加肌膚間的不經意間碰觸。”
本來他和陳靈已經再無可能,可是忽然又這麽柳暗花明起來,他自然要趁熱打鐵,修複這段感情。李賀一直在暗戀林晳月,可是卻始終沒有自信去爭取這段感情。他特意選擇了這條可以涉河、摘獼猴桃、穿越狹窄峭壁,還能在星空下泡野生溫泉的戶外路線,這次看似絕妙的可以增進感情的安排到頭來變得向不可控的方向駛去。陳靈壓根沒來,李賀又忽然崴腳,眼下,只有自己背著林皙月過河了。
快下河了,他主動將手上的登山杖遞給了行動不便的李賀,隨後走到林皙月身前,挽起褲腿,微微彎下身子,笑著說,“上來吧。”
見林皙月有些為難,趙英煥想想,這樣的姑娘靦腆慣了,是不太容易這樣接受這樣稍嫌曖昧的舉動,便開口解釋,“別想多了哈,這是戶外活動的約定俗成,團結互助,遇到艱險路段,男士就該發揮一下紳士精神!”
林皙月隻覺得臉上有些發燒,但還是順從的趴到了趙英煥的背上。這一刻,她開始有些後悔,剛才不該又喝了一瓶水,徒增身體的重量。
“還沒上來嗎?”感覺到後背一沉的趙英煥故作輕松的調侃一句,讓已經覆在自己背上的林皙月瞬間放松下來,也跟著笑了起來。
河水不深,但是已是深秋,河水雖談不上刺骨,倒也冰涼,河裡又很多石頭和水草,讓每一步都要走的謹慎、穩重。
忽然間,趙英煥感到腳下一滑,他打了一個趔趄,但他立刻一手用登山杖找到支撐點讓自己站穩,另一隻手本能地護住背上的林皙月。
虛驚一場,還好兩人都還沒事。
她看到他微微側了側頭,夕陽金色的余輝在他的臉上打上了高光,高高的鼻梁,緊抿的嘴唇,堅毅的下巴,眼神倒也溫和,和硬朗的五官呈反比。心裡潛伏了很久的聲音開始不斷蔓延。
河水不深,但好在河道夠寬,這樣,她可以就這樣“名正言順”的在他身上多依偎一會兒,給這長期以來無處安放的感情以片刻的棲身。
上一次和趙英煥靠的這樣近,還是三個月之前了,那時的趙英煥身陷輿論風波,有了再不從醫的打算,那一天夜裡,他召集不少關系不錯的同事和朋友在家裡開了個小型的私人派對,這一次他沒有再勞煩李賀下廚,而是直接請飯店做了些冷餐和精美的點心送到家中。吃了飯又玩狼人殺遊戲。那一天他在笑著、鬧著,可是她感覺得出,他其實並不是真的快樂。
那一晚,他家忽然斷電了,玩的正嗨的一幫人難免感覺有些掃興。可是一片漆黑中,趙英煥沒由來的對自己說,讓她陪自己去儲物間取幾個藝術燭台以應急。
她有些發懵,為何他點名讓自己一起去。可是當時的自己並沒有多想,就這樣跟著他去了廚房。客廳到儲物間的距離並不遠,兩人一前一後的走著,挨得很近,她能聽見自己的心臟跳出了怎樣不同的節律。
儲物間不大,但收拾的倒也整齊,趙英煥在壁櫥裡翻找了一陣,卻無所獲。倒是林晳月一下就找到了他說的那些藝術燭台。
“在這裡呢。她些興奮的舉著手裡的燭台。回過頭時,卻發現趙英煥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過去的他從未這樣意味深長的看著自己,這樣的眼神也讓她有些心慌意亂。
他不疾不徐的拿出打火機,和林晳月一起扶著燭台,兩個人面對面靠的這樣近,林晳月感覺自己握著燭台的手有些發顫。他用打火機逐個點亮燭台上的蠟燭,燭光柔和溫暖,就如同他此刻的眼神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