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明進的手一抖,茶水都潑出了,他忙問:“如何知曉?” “昨日我親自去探查,髡賊們已經在百仞灘上蓋起了許多房屋了!”
吳明進的茶盞都險些掉在地上――他最擔心的事情就是這個,海賊盤踞不去的話,他如何是好?過去他還總抱有希望,海賊們呆些日子自然就走了,現在他們非但不走,還在修路,現在又在離縣城不到十裡地的地方修寨子了。
一旦寨子修成,海賊們就會長期盤踞下來,別得不說,現在已交四月,正是春耕的時節,文瀾河兩岸又是本縣的糧米產地,海賊們就在眼前,老百姓哪還敢去下地,不下地這夏秋兩季的皇糧可這麽交!
征不上糧……吳大令知道這比境內鬧海賊的性質要嚴重得多,別得不說這烏紗是肯定沒戲了。
“快請劉先生。”吳明進轉了個圈子,吩咐道,“把城裡的士紳們都請來!還有林家寨的林老爺。”
城裡的官紳在會議上聽了探子們的消息,其中頗有些讀過兵書的,見這群髡賊沿著大路一字排開,便自以為海賊不知兵,擺出這首尾不能相顧的一字長蛇陣。各處也沒多少武裝匪人,都是些短衣髡發的工徒在勞作,每一處背著鳥銃的匪人不過二三個。
這一來,官紳們膽氣壯了一些,林明祖因為死了兒子,對攻打海賊們鼓吹最為積極,苟循禮有他自己的想法,他派出去的使者已經出發三四天了,他也希望兩邊好好的打一場。吳縣令特意指出眼下正值春忙,沿江各村的農民都不敢下地,一耽擱下來這一年的收成可就沒了,不僅上對不起朝廷,下面的小民恐怕也要無以為生,更不用說交租子了……士紳們的心思漸漸活了起來。有人當即就表態願意出人出錢去打仗,趕走海賊。
三月二十三,也就是1628年4月26日這一天,有鄉勇的各村寨團總都奉命進城計議,吳大令這次措詞極其嚴厲,加上本縣幾個豪紳大戶都明確表態願意死戰,小寨子也不得不同意參加,或三人五人,或出刀槍火藥的,到十三這天,縣城裡已經到了鄉勇近三百人,吳縣令還覺得不夠,又派人去縣南的新化鄉黎畔都,向黎峒征發三十黎人土兵。這些土兵都是弩手,配著毒藥煉製過的毒箭。
一行人在縣城西門的天后廟祭拜完天后誕辰,便在廟中計議起對髡賊的決策。
劉進士建議夜襲,吳縣令也十分讚同。但是孫百戶和林明祖都反對,他們有一些實戰經驗,知道晚上打仗就是訓練最好的官軍都難以控制隊伍進退,更不用說他們這樣臨時湊集起來的烏合之眾了。既然是烏合之眾,唯一的辦法就依仗人多勢眾,猛攻海賊一點,來個以眾欺寡,吃掉一股人馬,毀掉些海匪的車輛器具。
林明祖命眾人多備火種火藥,準備打仗的時候用來放火,原打算把衛所的佛郎機炮也帶去的,孫百戶卻執意不肯,聲稱炮和兵都是來守城的,出城打仗是縣裡的事情,他管不著。吳縣令親自去說,也吃了回票。他心裡十分失望,去白沙湯允文處的信使也回來,湯允文稱最近要參加圍剿劉老香的戰鬥,沒時間來到驅逐這“小股海賊”。
不過湯允文如此作答也在他的意料之中,賊人不破臨高城,官軍就不會來剿匪。眼下只有打點起精神,奮力一搏了。
縣裡一面把武庫裡的東西都搜羅出來裝備給這些衣不蔽體的鄉勇,又叫城裡的鐵匠新打造了許多鐵槍頭,又搜羅了各種廢銅爛鐵做炮子用,又征集了人手打造戰車……一時間城裡鬧得雞飛狗跳喧鬧不堪。
城裡的這些動靜,一絲不少的都被在城下的觀測哨報告到了執委會。一群人跑到廟裡又是燒香又是祈福,穿越者可記不住什麽天后誕,至於突然又有這些鄉勇進城,到底臨高縣是在進一步增強防禦,還是在準備一次反攻,這個誰也下不了判斷。最後加強警戒的命令下了下去,但是軍事組實際上已經沒有更多力量了。
連登陸後動員的武裝民兵在內,軍事組總共也只有一百多人,其中還扣除了派往縣城外監視點的兩組六個人和護送遠程勘探隊的四個人,余下的人要負責從博鋪營地、沿公路路警戒哨一直到百仞灘工地本身的警衛任務,軍事組已經取消了三班倒的執勤方式,采取兩班倒,才勉強維持住了一定的警備規模。
這樣一條滿是漏洞的防線在大明的鄉勇團練面前有沒有效果,只有實戰才能回答這個問題,這不是一個遊戲,它沒有存檔可用,每死一個人,每損失一件設備,就意味著不可挽回的損失。
縣城裡的反攻計劃基本上來自劉大霖和林明祖,無形中正好形成了大明常見的以文馭武的局面,劉進士學富五車,又受晚明政治局勢的影響,很讀了一些兵書,對總體的謀略布劃有點心得;林團總則多年在短兵相接的第一線,小規模的廝殺經歷過無數次,戰陣指揮進退頗為熟悉。官紳們看到這個局面,都很安心。
從探子們口中得知,海賊們分屯在博鋪和百人頭灘。探子在百人頭灘看到了女人,說明海賊們的老營就在那裡,老營即在,中軍也該在那裡。
城裡現在聚集的人馬雖多,但是能上陣廝殺的有限。林明祖是當地土著,又是多年帶勇打仗,哪家的勇能戰,哪家的只能欺負老百姓,他心中有數。真正能用的人馬也就是他自己帶來的一百林家寨鄉勇,還有幾家本地大戶豪紳的鄉勇和家丁。合起來不過二百多人。他打算用這些人作為戰兵,直接突擊海賊們的中樞,最好能一舉斬殺幾個頭目。
這個策略被某些士紳們置疑:海賊死了頭目會不會瘋狂的報復?
“打仗的事情,切不可心存僥幸,”林明祖捋著頜下的胡須,“動了刀兵就要殺到底,別以為手下留情日後能有退步,到時候別人看你軟弱可欺,反而要變本加厲了。”他掃了一眼眾人,不怒自威,“把他們打疼了、打怕了,他們就會自己滾蛋。”
當下決定分二路行動,左路以林家寨的鄉勇為主力,帶著從城牆上拆下來的二門虎尊炮,並許多火箭火藥罐,一共三百人,由林明祖親自帶隊直攻百人頭灘;右路由駱訓導帶隊帶隊,原本是要孫百戶去,孫百戶死活不肯,兵也不肯出,最後也隻湊了三百多人,不過多數是臨時征發的老百姓充當的民壯,多帶旗子號角鑼鼓,用來造聲勢佯攻博鋪營地作為牽製。為了防著海賊們在城外有探子,兩路人馬需要一起出發,做出向博鋪進發的樣子,半途左路軍折返突襲百人頭灘。計較定了,為了等黎畔的援軍,又要耽誤兩日,不過吳老爺也明白,萬事還要準備周全,兵事上他還是要依仗鄉勇的。
兩路人馬約定起火為號,由右路軍先攻博鋪,隨後主力發動攻擊,無論哪一路要撤出戰鬥,就以狼煙為信號。
城裡留守的除了衙役,還有二百人。縣裡的弓手民壯因為欠糧餉太久,吳明進怕將他們留下守城,一旦失利便會乘機在城內和四鄉騷亂搶劫,各村來的鄉勇,他也不敢完全信用,便用摻沙子的辦法,民壯鄉勇弓手衛所兵混合編組著守城。民壯們不想去打仗的只能賄賂典史,沒錢被趕去打仗的個個心懷怨言。
1628年4月28日這天中午,各地來的鄉勇準備才算完備,縣裡在街道上支起鍋做飯,許多人是今年第一次吃上乾飯,都擠在鍋前,個個垂涎欲滴的看著,嗅著。
“天爺,可吃到頓飽飯了。”
“本來要吃乾飯就得到農忙,這二年連農忙都吃不到了。”
“天也邪興,臨高這地居然會下霜!”
“就怕這頓是斷頭飯。”
“別說喪氣話,不吉利。”
縣丞鄒用享帶人送了幾百貫錢過來,說是開拔的賞錢,又拿了二十套新納好的棉甲――這種甲物雖然物料易得,但在南海之地穿著未免太熱,所以很少有穿用的,這是臨時趕製出來。林明祖知道縣令是倚自己為長城了,十分感動,再三稱謝。決意要力戰。
他將自己的小兒子叫了過來,林明祖的小兒子林育蓉在縣學裡讀書,是個生員,眼見二哥林育南新喪不過幾天,父親又在秣兵礪馬,一副決一死戰的模樣,心中十分不安。
“彪兒,為父今天就要去剿賊了,”他撫著自己的膝蓋,喚著林育蓉的小名,“海賊厲害,此去並無十分的把握……”
“父親――”
“你不要說話,”林明祖沉聲道,“為父已經是五十開外的人了,縱有意外,你和你大哥也不必太過悲傷。你大哥雖然武勇,卻隻愛些閑書,性格又不如你堅毅沉穩。故而我隻叮囑於你:這十多年來天下亂相漸現,我們這裡幸好是邊鄙小縣,然而一旦天下大亂,不免宵小之輩乘機作亂。你們第一是帶領子弟執乾戈以衛桑梓,第二便是要順應天命!”他盯著兒子的眼睛,“且不可多讀了幾本書,就讀出個愚忠愚孝來,你可明白?!”
“是!兒子明白。”林育蓉心裡即明白又胡塗,但不敢多問。
“縣裡已經看了黃歷,後日便是吉日,到時你隨我出城,路上便回林家寨去。”
“兒子願隨父親一起去廝殺!”
“傻小子……”林明祖長歎道,“你是秀才,刀兵凶險,林家不能沒有你!”
“還有大哥――”
“你大哥是個白身,”林老爺子在家丁的幫助下試穿了棉甲,“吳太爺總是要調走的,將來新來得太爺能記得咱爺們的血汗功勞?有個秀才,說話都響亮點。”
他聽了,這才深悟父親的苦心,只是心中又隱隱的覺得不甘。
…………
李德勝已經帶著這群澳洲老爺們在山裡轉悠了一天了,要說采藥卻並沒見趙神醫去看什麽花花草草,他也不懂這澳洲海商醫術的道道,不過看前兩天為老夫人診治的手段,立竿見影,這在全瓊州都稱得上了不得的神醫了,但是這位趙神醫又待人謙和,全無半點威風。不僅親自幫老夫人清理穢物,還不受分文,診治完還給李老爺開列了詳細的方子,和別家倒是不同,這趙老爺雖然毛筆字寫得很難看,且全是俗體,但列的單子相當詳細,從用藥到調理方法,細致到飲食中多吃什麽,少吃什麽都一一列明,這樣的診病手法他從未見過,以前的郎中總是故弄玄虛,李德勝心中總有一些想法,這次算是心服口服了。
後來李老爺吩咐他給各位老爺向導,自然就格外用心了。
兩天下來,按照李德勝的說法,此地雖然已經在山中,但是還沒到黎區的核心,楊星空也估計這裡離後世的南寶煤礦還有相當長距離,而且因為有開車機動,他們每次也不敢太深入,一路走走停停,路上隻零星發現了一些石英砂礦和一些很普通的亞熱帶草藥,並沒有什麽大的發現。
李德勝告訴大家再往前就有土匪和明軍的巡檢司了,老爺們人少,還是少招惹為妙。一行人都覺得說的在理,便決定每種礦產都取一些樣本,帶來的補給也差不多了,先回美林補充點水,就準備回百仞灘了,這野外的水不乾淨,不敢輕易飲用,這兩天喝的都是他們在美林打的井水。
…………
下午的日頭很毒,李仕棟老爺此時正走在朝百仞灘的驛路上,
今天早上,有三十多個黎兵路過美林,向他討些水喝,李老爺正奇怪這平白無故怎麽這麽些黎兵冒了出來,聽說是要去縣裡。這也不奇怪,黎區沒有鹽田,平日裡這些熟黎都是考種地打獵,不時去縣城換些鹽回來。
但是今天他們既沒帶錢也沒帶獵物,倒是個個都裝戴齊整,而且個個都拿著弓弩,黎兵善射這在瓊州是盡人皆知的,所以規劃的黎兵加入衛所或者民壯守禦地方在大明早已是定製,黎區邊緣的各都、鄉多少都有一些已經漢化的熟黎士兵。
不過這次既然去縣中顯然不是為了貿易有無,當下李老爺來了興趣,便趁打水的檔找中間相熟的打聽。這才知道原來是縣裡要和澳洲人見仗,征召黎兵助陣。
李老爺暗道不好,想起前兩日趙神醫的好處,這李仕棟又是一個忠義之人,心想此時必須要化乾戈為玉帛才好,不過當務之急,這澳洲老爺們必不知道縣裡的謀劃,還是先去告個警為好,至於今後是戰是和再從長計議便是。
於是又安頓下一眾的吃食便借故先出了村,一路奔百仞灘而去。
“前兩天和我們的人一起回去那個李仕棟又來了,來得還挺急。”張一昂進來報告,張一昂也是警察出身,不過因為沒背景,快三十了還沒混出個名堂,所以才想換個環境,前段時間一直在軍事組出勤,這兩天因為營地已經基本完備,軍事組壓力小了才沒有繼續負責外圍警戒,今天正好輪到他巡視營地,便遇上外面的人攔住了李仕棟, 於是跑來給趙行德報告。
“他不是回去了麽?這麽快又來了?”對於古代交通來說,一個人沒隔幾天便再次往返某近40公裡的兩地之間這無異於一周跨省兩次。趙行德心想這幾天和勘探組的聯絡並沒斷啊,難道出了其他什麽事?把他老媽治死了?沒聽老趙說啊。也可能是後來死了,那麽這會兒是來醫鬧來了?但是也沒聽穆好古提起過明代人有這愛好啊?想想這人應該並無惡意,便讓請了進來。
因為事關機密,李老爺也有些計較,他是不希望刀兵相見的,一邊是恩人,一邊是鄉親,所以他一開始並沒有在營中張揚此時,怕引起其他人的反感。對趙行德他倒是放心,他覺得此人行事沉穩,頗有大將之風。
“趙老爺可知將有一場刀兵誤會?”李仕棟進來喝了口水定了定氣息,便開門見山道。
“李老爺想必有話要與趙某說。”幾天不見,趙行德的臨高話又有進步,加上李仕棟也會官話,交流起來更加便利了。
“實不相瞞,臨高縣不日將有所動,恐對貴部不利,望早作計較,免得臨高一縣生靈塗炭。”
趙行德聽李仕棟這麽一說,明白了他的來意,想這老頭果然夠意思,雖然觀察哨的情報基本上能判斷出官府的動向,但是他這樣專程來報信,一是他本人確實是個好人,而來也證明收買人心在古代是行得通的,除了一些奇葩,每個人心中都有他的價值,或名或利。
想到這裡,未來的臨高政協裡李老爺的名字便已經被畫了一個大大的紅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