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元年三月二十七，西元1628年4月30日上午，吃過飯，幾聲號炮響過，“大軍”終於開拔了。　　林明祖囑咐了兒子這才領著大隊人馬出城。一路上在路上，他一方面為這次吳縣令的信任所感動，一方面心頭上總是擺脫不掉一種不好的預感:這股乘著巨大的鐵船，驅使著人力不能抗衡的機械的海賊並不是他一直打交道的土匪強盜，他們的到來或許意味著許多事情將會徹底的改變。他抬眼望天，天空只有淡淡浮雲，卻讓他覺得日色昏昏無光，這大明的天下，真得要有大變了麽?

　　從路上分兵出來，他先把隊伍帶到離開百仞灘二裡的地方，一面等候博鋪的佯攻開始，一面聽探子的回報。他打定主意，若是百人頭灘此刻無備，即使博鋪那裡沒有開始他也要提前進攻。

　　不多會兒，探子回報說百人頭灘的海賊都收縮回各個營地去了，外面已經沒有人走動。林明祖點了點頭，這點並沒出乎他的意外，對方的探子大概早就偵知了他們的動向了，當然他並不知道李仕棟去給髡賊通風報信了。

　　執委會已經給勘探隊打去了電話，那邊還有一些信號能打通小靈通，執委會要求楊星空他們就地休整暫時不要回來，等打完仗再說。

　　又等了片刻，忽然看到博鋪方向有煙火的信號，知道另一路人馬已經開始進攻，林明祖策馬走上一個土丘。

　　“各位父老，我們就要攻向敵陣了。我與諸位都是本地土著，世世代代居於此地，這裡有我們田地房屋，祖宗的墳墓祠堂……”說到這裡他覺得自己的眼淚出來了，“今日正是我們護衛鄉梓，報效朝廷的日子，大家隨我來！

　　說完以後，他把馬的鐙子一磕，帶著自己的騎馬家丁作為前鋒，向百人頭灘的方向而去。鄉勇們分成兩路，緊隨著這十多騎衝來。炮手們十來人一組，前拉後推，拚著命的把兩門虎尊炮推到前面去。

　　郭翼之在塔上用望遠鏡已經看到了他們的集結，此刻看到前方煙塵蔽天，鼓聲陣陣傳來，知道攻擊已經開始了，忙拿起對講機告警，幾乎同時，百人頭灘上尖銳的警報聲響徹雲霄，所有人都是一凜――進攻開始了！郭翼之三十多歲，穿越前在陸軍乾過，轉業後自己搞保安公司結果栽在一次搶劫案上，後來因為打官司背了一屁股的債，才選擇了穿越。不過因為他在專業上的過硬D日以後便負責起了一般的軍事協調工作。

　　“郭組長……組長……”來人是通訊組的一個人，此刻連說話都不清了，“博鋪告急了！敵人在圍攻博鋪！”

　　郭翼之眉頭一皺，從觀測哨一路的跟蹤報告他就知道敵人是兵分兩路的，顯然其中有一路肯定是佯攻。但是兩路人數都差不多，也都帶著許多手推車，現在又幾乎同時發動了進攻……關於這一點其實李仕棟也不清楚，所以執委會只能根據情報進行分析。

　　“讓博鋪堅持住！”博鋪在設防上比百仞灘完善得多，現在又有包括三十多名軍事組組員在內的兩百多人守衛，他覺得守住問題不大。

　　反倒是這個中樞之地，因為建設攤子鋪開了，要保衛的地方反而很多，住宅區要保衛、堆放器材車輛的地方要保衛、水電站要保衛，剛剛建好的行政區也得保衛。多數地方都只有二道鐵絲網和一道土壘。雖然軍事組的人還有幾十個在這裡守衛，但是還有不少技術宅連槍都沒開過，這些人按照北緯的說法只會讓戰鬥力呈負增長。

　　林明祖的人馬衝到壕溝邊，

把準備好的土包柴捆丟進去，頃刻就鋪出了一條道路，這時候槍聲響了，他身邊立刻就倒下去了十來個人，海賊的火器果然好犀利！他伏下身子，縱馬快跑，槍聲連綿不絕，身邊的人不斷倒下，他圈轉馬頭，決定不向縱深的賊人老營攻擊，而是集中兵力進攻最近的一個營地。他手中大刀一指:　　“兄弟們，衝殺過去！”

　　被他選中的營地恰好就是行政區，這裡因為新近完工不久，連鐵絲網都昨天剛支好的。由五十個人守衛著，其中十個是軍事組的組員。

　　“李衛平！你負責壓頂！”郭翼之在對講機裡吼叫著，“打那些騎馬的。”

　　話音未落，一個揮刀躍馬的鄉勇隨著一聲槍響栽倒在地。

　　“媽的，打得好！”他不由得用出口讚了一聲。

　　此時鄉勇們已經向浪潮一樣的湧了過來。槍聲亂成了一團。鐵絲網後面的人見這些人個個齜牙咧嘴的吼叫揮舞著各式各樣的武器衝殺過來，多數人過去都是良民百姓，別說開槍，就是打群架也沒看過幾次，哪裡見過這樣的場面，一個個慌亂得目瞪口呆，開了一槍之後就都傻眼了，隻凌亂的響了幾聲槍。

　　“射擊！你們這群蠢貨！”郭翼之猛得抄起AK，飛快的趕到前面，踢打著他們。

　　終於排槍響了起來，衝鋒的灰色浪潮停滯了一下，又跟著湧了過來，這時候其他營地也響起了槍聲來支援他們，但是沒起到太大的作用。大多數穿越者對射擊不熟悉，許多人都忘記調整表尺就開槍了，還有人摳著板機一個勁的亂放，很快子彈都打完了。

　　王洛賓從行政區走出來的時候，心還在狂跳個不停，為了鎮定自己，他始終拖著自己的步槍。今天真是好險！一直忙於工地上建設，身體疲憊不堪的時候，敵人這麽快就來了！

　　在戰鬥中雖然打掉了一個彈夾，但是到底打中了什麽自己也鬧不清，30發子彈居然一會就打光了，眼看著敵人就要爬上土壘了，來不及裝彈夾了――他一慌就可恥地跑了。整個過程就好像早晨做得夢，混亂而片斷，反正神志清醒的時候敵人已經退了。他自己也從戰線的一面到了另外一面。好在只有一點擦傷……不知自己今後還能不能活下去呢……

　　當然，人的觀感在記憶中主觀影響是很大的，所以在日後的若乾次回憶中這場烈度並不算大的戰鬥成了很多穿越元老最初的夢魘。

　　地上到處是凌亂的彈殼，有的還在冒煙――浪費啊，短時間內穿越眾還做不出彈殼，應該及時組織人都撿起來。

　　正想著，王洛賓看見蕭子山站在土壘上，滿臉厭惡的看著滿地的屍體。

　　“子山，你怎麽過來了?”他問。

　　“這不安排料理後事麽”蕭子山想勉強擠出一個坦然的笑容，但是還是露出了欲嘔的神情，“說真得我最怕見死人了……”

　　“沒人喜歡吧。”王洛賓也盡量不去看那些死狀千奇百怪的屍體，顯然即使是子彈打死的人，也並不象電影裡那樣只是在人身體上優雅的留下一個小孔，象征性的淌一攤血，而是毫不客氣的翻出一堆血肉，流淌出大量的鮮血，把土地染得紫黑紫黑的――沒親眼看到很難想像人有這麽的血……

　　不遠處的一具屍體歪在地上，少了半個腦殼，露著白花花紅澄澄的東西，身上棉甲被好幾發子彈打了個稀巴爛，被血染紅的破碎的棉絮在風中顫動。王洛賓趕緊把頭扭了過去。由俘虜們臨時組織起來的收屍隊，用著帶來的準備拉掉鐵絲網的鉤連槍，拽著屍體，往外拉，一具具的都拋在手推車上，一車一車的拉到遠處去掩埋。

　　看著這些俘虜，臉色麻木的抬著拖著屍體，穿越眾們的陰沉的看著，“革命不是請客吃飯，不是做文章”，在過去隻當是笑話說的一句歌詞，在此時此地讓他們充分了解了其中的陰冷，革命就是流血和犧牲。革命，無論如何的順應天道合乎民心，最後死得最多的還是普普通通的百姓。

　　站在土壘上看著一切的還有李仕棟，為了保證他的安全，執委會執意把他留了下來，原本李老爺想來報信也就是報恩而已。這夥澳洲海商也不是什麽壞人，提醒他們注意一下自是應當，畢竟這次臨高縣集合了幾乎各處的鄉勇，算是傾巢而出了。原本他想這海商們有了準備大不了就是個對峙，看這百人頭灘的寨子也算堅固了，臨高的鄉勇要想在他們有準備的情況下破寨不太現實。

　　但是現在李老爺陷入了深深的迷茫，然後便是自責，呈現在他眼前的屍體沒有100也差不多了，看衝擊這裡的鄉勇架勢不過兩三百人，但是眼前的狀況卻是如此之慘，而這夥海商卻一改之前溫和的作風，殺人不帶眨眼的，。他開始思考他之前為海商報信究竟對不對了，現在擺明了這夥人在百人頭灘築城是要長期在這裡盤踞下去的，雖然關於這點蕭子山曾經專門跟他深談過，表示在這裡築城是為了方便經商，也是為了守護地方，畢竟海商也怕海盜。

　　“李老爺，蕭委員請你過去一趟。”來人他並不認得，不過看這一臉的硝煙相比是參加了剛才的戰鬥的，身上帶著煞氣。關於善後，李仕棟想無論如何還是化解乾戈為好，他雖然沒有直接看“現場直播”，不過剛才聽外面的槍聲也知道多半這夥海商有犀利的火器，現在看了現場，這感受便更深了，澳洲人雖然不多，但是這戰鬥力恐怕再來幾千官兵都未必是他們對手。

　　“李老爺受驚了，今日官軍與鄉勇來得突然，事起倉促，殺伐深重也是不得已而為之，傷者我們已經著人救治，死者也全部掩埋起來，等家屬前來認領。請李老爺過來，便是要商量一下這善後之事。”李仕棟知道這蕭子山應該算此處一個不小的頭目，他既如此說話，讓李老爺稍稍安心。

　　當即李仕棟便說:“蕭老爺考慮得周詳，而今殺孽已成，隻盼各位能善待生者，便是臨高百姓之福。說來也是小可的不是，若昨日先回縣中與老爺們言明誤會，便可免了這一場塗炭。”

　　“李老爺自是宅心仁厚，而我看這一場總歸免不了的，所謂不打不相識，只是苦了百姓。李老爺是老土地，這今後如何與縣中相處，還望賜教。”

　　“以往剿匪不成，便要行款議和，此次也不外如是，若縣中有此意，小可便舍了這身性命為兩方奔走便是。”

　　“那便要有勞先生了。”

　　“哪裡話，此事關乎臨高百姓福祉，我輩義不容辭，只是這受傷的鄉勇還要請各位老爺們多多照顧，我估著縣裡的招撫不出兩三日便會有消息了。”

　　…………

　　相比之下，博鋪那邊的戰鬥反而沒有那麽激烈，博鋪的軍事人員雖然沒有百仞灘基地多，但是剩下的不少都是海員出身，平時好勇鬥狠慣了。

　　他們倒是沒有秉持守城之策，而是由十來個骨乾跑到博鋪南面河谷一側的一處高地埋伏。結果鄉勇隊還沒進包圍圈，這邊便有人手癢開了槍，帶隊的幾個頭目看到還沒到髡賊城下便遭到了準確射擊便慌了神。

　　當時因為孫百戶不願領隊，駱效良便主動請戰，帶著這一乾鄉勇去了博鋪，賈貴因為熟悉這邊情形便跟著駱老爺做個參謀，他原本想這次這麽多人，又不是攻打髡賊老營。雖然聽說對方火器凶猛，然而火器他是見過的，還是要裝填子藥，這三百多鄉勇他一次又能射殺多少呢?況且他跟著駱老爺必是在中軍，打仗也不是他的事，說不定打完還能撈些好處。

　　正想著這些，槍聲響起，他們此時距離博鋪還有將近兩裡地，雖然坡前不遠已經能看到賊人的堡寨，但是這麽遠對方的火器就開火了，這不就是聽個響麽?

　　賈貴還在嘲笑對方不知兵，結果身邊的一個鄉勇肩上便開了花，半邊腦袋跟著飛了出去。

　　駱效良還算有些見識，當下便帶著手下躲在一塊石頭後面，結果賈貴保命心切，和幾個熟識的鄉勇一怎呼就裹挾了駱效良往後撤。槍聲還在零星響起，不時有鄉勇被擊中倒地，見領頭的跑了，其他鄉勇呐聲喊，也都紛紛掉頭跑了。

　　對講機裡的調度非常混亂，剛才有人不聽指揮率先在埋伏地點開槍，結果對方還沒進入伏擊圈就全跑了，而指揮部對於是否繼續開火也經驗不足，結果指揮混亂，也沒有給敵人造成有效殺傷，最後鄉勇們隻零星丟下了十幾具屍體。

　　不過正是因為賈貴的表現，這支鄉勇隊的損失反而更小，成為他之後吹噓的資本，讓攻打百仞灘的一路人馬心頭很是不爽。

　　到了下午三點鍾前，兩路的戰場都清理完畢，總共打死鄉勇120多人，抓獲俘虜300多，博鋪那邊其實只打死十三人，機動隊人少不敢追擊太遠，隻抓回來二十多個掉隊的，還有三十多人反而是一路跑到百仞灘時被正在清掃戰場的軍事組成員抓住的。當時情況混亂，駱效良在賈貴等人保護下退到百仞灘又遭遇了髡賊，好不容易才遁入山林靠熟悉地貌的當地人一路逃到百仞灘南面龍波村。

　　一行從林子裡出來，正巧撞到前面一處寨子，寨子裡正出來一隊人馬，看樣子也有近50人，帶隊的一人卻是面熟，原來是林明祖的大公子，此人和駱效良倒是好友，雖然他沒有功名，但是和駱效良意氣相投。

　　“仲丹兄何處去?”

　　“哦，駱兄也從前面回來?”林育英倒不奇怪羅效良的狼狽造型，雖然駱老爺也算是個乾實事的人，但是這親自見陣畢竟沒有經歷，加上今天逃回的鄉勇都言髡賊火器厲害，所以也就不奇怪了。林育英字仲丹，因為他之前林明祖還有個兒子早夭了，所以他的字表明排行是老二。“駱兄請到寨中歇息，家父還未能退下來，我帶家人前去接應。我弟在寨中，你盡可寬心。”林育英說話雖然堅毅，但看得出還是很焦急，林明祖這次帶著十幾個騎馬家丁衝鋒在前，結果第一輪就中了流彈，不過好在身上穿了綿甲，有些緩衝，雖然流血不止，但是未傷到性命。中彈當時林老爺便落下馬來，當即被家丁搶回，結果慌亂中找錯了路又在林子裡耽誤了時間。

　　逃回林家寨的鄉勇把戰場的情況添油加醋的描述了一番， 林育英血氣方剛，加之林育蓉又把前兩日林明祖給他交代的說了一下，於是便覺得林老爺此番凶多吉少。

　　這邊林育英趕緊點起寨裡的幾十精銳前去接應，那邊羅效良帶著剩下的幾十鄉勇進了林家寨休整，他這一路逃掉的有兩百多人，但是一路上走散不少，好在這龍波村是前往縣城的必經之路，於是便乾脆在此處收攏人馬。

　　那邊林育英帶著家丁走出不到兩裡便在河邊遇到了退回來的林家鄉勇，發現父親還活著也不想別的，趕緊往回抬。

　　此時日頭已經西沉，看看就要入夜了，駱效良帶著賈貴又在附近收攏了將近100鄉勇，想著其他人不是逃回自己寨子就是逃往縣城了，於是也就和寨子裡的林育蓉告辭往縣裡去了。

　　…………

　　臨高縣四門依然緊閉，只是今天的氣氛更加緊張了，雖然還不清楚具體的戰況，但是損失慘重是可以肯定了，未時剛過，第一波討回來的鄉勇便回到了縣城，渾身像被熏烤過一般沾滿了煙灰和汗水的混合物。一個個到了東門的甕城下不停的叫嚷開門，就像見到了什麽從未見過的可怕事物一般。有幾個等不急城上放吊籃下來的乾脆又朝城南跑去了。

　　一直到了申時，跑回來的鄉勇還不到百人，當然吳老爺還不知道駱效良那邊還收攏了一百多人，不過整個臨高縣城的氣氛已經低落到極點。縣裡的老爺們此時即震驚又恐懼，消息已經在城裡悄悄傳開，不用差人專門去請，城裡的士紳們便紛紛來到縣衙打聽戰況，想找吳老爺商量對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