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計時的時間越來越近。
高懸在城市每一塊屏幕、每一台電視直播、每一次地球上任何一個新聞頻道報道的右上角的,“共工”撞擊地球的時間——時間正在一點一點減少。
距離共工來臨地球,還有不到三個月。在偶爾晴朗的夜間,它已經變成了肉眼可見的一顆明亮反光的天體。
而海下城的建造比方舟登船要早,而黎至昂的正式實驗時間,正好在林英瞳下降入海下城和柏玉登船的時間中間。
黎至昂需要在實驗開始前一個月就到預檢中心起居,與此同時科研任務也不能落下——護士嚴格監控著他的工作時間。就在這中間,政府開始安排海下城一期的居民分批遷入。
這意味著柏玉登船時,兩兄弟都沒辦法陪著。對此黎至昂對母親的解釋是,人們將根據時間先後順序分批登船,到時候三人在方舟上匯合。
“實驗室缺人手,正好讓他去幹乾活,學點東西。”
在林英瞳不得不提前啟程前往海下城、而方舟明顯還沒開始登船的時候,兩兄弟是這麽給柏玉扯謊的。
黎至昂一面催促林英瞳收拾行李,一面給柏玉說。
柏玉沒做他想,畢竟上網課的林英瞳已經在家荒廢了許久,能跟著黎至昂做點事情學東西,柏玉除了囑咐事事當心、注意安全,別的倒是不擔心什麽。
林英瞳那天就是埋頭收拾東西,黎至昂在旁邊幫忙,塞了滿滿的一個二十六寸行李箱。
“就是去你哥單位住兩天,你拿這麽老些東西幹嘛?”柏玉本來在外面熱飯,莫名其妙看著林英瞳推出來的大箱子。
林英瞳哽住,愣愣地看向黎至昂。
“鬼知道這小子要帶些什麽,到時候他也提前登船,反正最後都是從我們單位統一出發,我們倆衣服也差不多穿一個號,現在我也住單位,省得來回搬。”黎至昂向來張口就扯鬼話第一名。
柏玉皺眉頭,看向小兒子,“你別給你哥闖禍啊,你哥那科研單位現在跟保密機關也差不多,不能開玩笑的瞳瞳。”這樣說,開始給大家分筷子。
林英瞳嘴裡咕噥一句你現在倒知道是保密機關了。然後接著嘟囔,別叫他瞳瞳。
黎至昂看了一眼他——以後弟弟去海下城,媽媽卻要去登方舟,母子不知道這輩子還有沒有可能再相見。
拿起筷子,嚼了兩口,一點味道都嘗不出來,心裡還擔心林英瞳一會兒情緒崩潰了該穿幫。
“我看新聞上說,那個什麽……海下城,咱們靠近口岸那兒,不也有個入口嘛?聽說這些天一直有人往裡搬。”柏玉這樣隨口閑閑地講。
黎至昂心裡咯噔一下。
看了一眼弟弟,林英瞳卻好似沒事人,“哦,我有同學,他家只能進去一個人,這兩天在朋友圈哭喪呢——”
“怎麽說話呢,”黎至昂開口,“快點吃飯,下午我去實驗室遲到了啊。”希望他快點閉嘴。
林英瞳卻放下筷子,開始擺弄手機。
“快點吃飯,那手機有什麽好看的。”柏玉發話。
“媽,我們仨來自拍一張吧。”林英瞳忽然說,調好了手機相機轉成前置,目光灼灼看看媽媽,又看看哥哥。
黎至昂看著弟弟那個樣子,忍不住轉開眼睛,鼻子酸了一下,“怎麽,為了紀念你從失學兒童變成了我們單位童工?”還要幫著找補。
“對。”林英瞳爽快地答應。
那天出了門,
柏玉只是記得林英瞳莫名其妙抱了抱她。 他們住五樓,舊單元房沒有電梯,那個大箱子,黎至昂本來要幫他拎,林英瞳二話不說自己氣鼓鼓拎著就跌跌撞撞下樓。
少年人有著無窮的力氣和情緒。
下到三樓的時候直喘氣,把箱子一下懟地上。
等到黎至昂走到他旁邊,林英瞳已經流了滿臉的眼淚,站在原地一邊喘氣一邊抽噎。然後像小時候一樣,抬起手,用手背用力地抹眼睛。
黎至昂有些無措。
就那麽站著,看著弟弟哭。隔了半秒,找紙巾去遞給他。
“這麽愛哭?”黎至昂看著他。
林英瞳曉得自己這輩子可能很難再見到媽媽。走進海下城,可能連黎至昂也見不到了。哥哥的聲音讓他本來就無法控制的閘門,徹底碎掉,於是他開口:“我能不能——”
黎至昂太清楚他想說什麽了,“你不能。”他盡量讓自己平靜,胸口就跟有一道隔離柵欄似的,至親分離之痛如同在胸口亂捅的刀子,但怎麽也捅不出那道柵欄之外,柵欄外頭是堅冰似的冷靜、支撐著他要一定圓下那個謊言,“別哭了,一會兒再讓媽看見。”他這樣說,沒情緒似的,伸手想去拍拍弟弟肩膀,但又縮了回來——好像如果碰到弟弟,心裡有什麽東西就要松懈。
林英瞳的性格裡有八成跟黎至昂是像的,哥哥的話多少起了點作用,於是他開始往回憋眼淚,又要去拎行李箱。
黎至昂搶先一步拎上那個大箱子,走下樓去了。
等到黎至昂把箱子裝進後備箱,打開駕駛座車門,看到林英瞳好歹算是沒在哭了,紅著眼睛,委委屈屈的在系安全帶。
發動車子的時候,林英瞳開口,“你又知道我想說什麽,就說我不能?”
黎至昂看也沒看他,倒車,“你想大家一塊兒死,至少還能做個伴兒。”打方向盤出了院子。
門口有一隻灰色小貓。
那隻貓經常出沒在小區裡,沒主人的樣子,在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發生之前,小區的居民偶爾也投喂它,一直都乾乾淨淨的,甚至之前創建文明城市,社區還把它捉去打了疫苗,在避風處給它搭了個小窩,被整個小區養得油光水滑,由於胖,被小區裡遊手好閑的及格初中小姑娘賜名叫二棉襖——黎至昂輕輕按了按喇叭,等那灰不溜秋的二棉襖讓道兒,“沒良心的東西,”開口罵的是弟弟,“想過媽媽嗎?活著才有戲。”
而那叫二棉襖的小灰貓一動不動。
在路中央和他們兩個對峙。
一雙渾圓黢黑的溜溜的眼睛,隱沒在它的灰毛裡頭,審慎地高傲地望過來。
林英瞳不說話了。
黎至昂又摁了下喇叭。
“按什麽按。”林英瞳咕噥了一句,低頭解安全帶,推開車門就下車。
黎至昂看著弟弟去把那隻小貓小心地提溜起來——二棉襖聽話地任他揉搓,是認得林英瞳的——往旁邊安置,胡擼了兩把貓腦袋。才轉過頭上車。
“這些二棉襖子小棉褲到時候怎麽辦?”指小貓小狗——林英瞳上了車,沒頭沒腦地問。
這黎至昂答不上來。只是覺得心裡那道堅固的柵欄有些松動,握著方向盤的手用了點力氣。發動了車子往前開。
“哥。”林英瞳又開口。
黎至昂閉了閉眼,踩了刹車。
等到黎至昂開車送林英瞳到達華東海下城一期入口報到處的時候,車裡除了林英瞳的行李,還多了一隻灰色小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