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市大學城。一個初夏。
十九歲的林英瞳,即將結束大一下學期。
“你聽說了嗎,那個事兒?”
是在中午食堂排隊的時候,聽到的排在前頭的兩個女生這樣的對話。
當時完全沒放在心上。
端著餐盤,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騰不出手就沒去拿。
“哎!英瞳,這邊!”一個女聲在背後喊了一句。
林英瞳側頭,是和自己一塊兒來的同學徐蕾。她是拿了本子、包什麽的,佔了一個小桌的一共四個位子,向自己招手。
林英瞳走過去,“你去打吧,我看著。”這樣說,然後在位置上坐下。
“謝了謝了我包放這兒,——哎汪鷓!”又招手,食堂熙熙攘攘的,女生眼尖,衝著那邊兩個男孩兒揮手。是另兩個同學。
林英瞳回頭看了一眼——
“……哎好特麽恐怖啊,這不能是真的吧你又上哪兒看的?”
大學食堂的桌子擠挨,鄰座之間就隔一個放得下包的地方,林英瞳就清楚地聽見旁邊桌上剛落座的男生這樣和對桌的男生講。
本來也只是聽了一耳朵,側著身子掏出手機來——
“……不會停課吧?像上次那樣?”那男生卻這樣答。
林英瞳皺了皺眉,轉頭看他們一眼,剛張了張口——
肩頭就被拍了一下。
回頭一看汪鷓單手托著餐盤,走到他旁邊坐下,“可算結課這學期,這ppt給我做的,鬧死我了,”他說,“你們喝什麽不?我請。”
——是剛剛結束專業的一個小組作業匯報,大一下的最後一堂課就結課,同學們本來就都已經各自在為放假回家做準備。
“得了吧啊,這大中午的,食堂都免費綠豆湯,你有意思嗎你?晚上班會完了東門出去請我們吃飯。”佟大岸給汪鷓摁坐下。
“有得喝不錯了,”林英瞳皺眉笑,然後又轉頭看汪鷓光說不練,“那你去給咱們打過來啊?”
“得得得。”汪鷓走過去給了佟大岸一下然後去拿杯子。
“哎,你看朋友圈沒有?”佟大岸遠眺了一下看徐蕾還在排隊,百無聊賴地拿出手機,閑閑地問林英瞳。
林英瞳掃了一眼手機——見到幾條微信消息,隨著解鎖,依次展開來——“……啊沒有,怎了?”
“就……嘖——”佟大岸皺了皺眉,壓低了聲,“就剛咱們系群裡,還有人往裡發鏈接,估計轉發的時候手滑摁錯了,結果王老師看著了,在群裡一頓批,說造謠傳謠,那小子二班的,這會兒撤回也撤回不了了,現在還在群裡檢討呢。老師讓他去系主任辦公室,哎呀,簡直慘絕人寰。”拿筷子一下下戳著盤子裡的豆芽。“這都快放假了,再整個警告,哎。”唉聲歎氣。
“發什麽了啊,”林英瞳拿起微信,群消息基本上都靜音了,什麽也沒注意到。
“……唉我也說不清,我覺得都營銷號瞎吹,什麽官方消息都沒有,跟有病似的。微博熱搜一輪輪地撤,朋友圈一個個在那兒寫詩的寫詩,嚎喪的嚎喪——”佟大岸一抬頭,見著徐蕾娉娉婷婷端著餐盤過來,連忙招手,“哎哎小蕾!”
林英瞳沒再答。
但是鄰桌那倆男生的對話還是有一句飄進耳朵——
“……我別的不求,這最好是能把期末考試給衝走,把我帶走也行——”
林英瞳有些疑慮起來——
“哎,是說停課還是啥啊?”林英瞳抬頭問佟大岸。
“要只是停課倒簡單了——不是,我說,”佟大岸不可思議,“你是真沒看啊瞳哥?”
林英瞳莫名其妙,“我看什麽呀?這不剛下課嗎?……像你,整天住在朋友圈和微博?”
“哎呀發給你發給你,”佟大岸無奈,拿手機去翻朋友圈鏈接,“——臥槽,打不開了這怎麽?”大呼小叫起來,抬頭看徐蕾已經在面前坐下,“小蕾,你中午給我發那公眾號怎掛了?”
徐蕾一頭霧水,“啊?”
林英瞳抬頭看到汪鷓顫顫巍巍端著四杯飲料過來了。
“哎喲我剛才排隊,聽見說隔壁理工的,打算提前放假了!”汪鷓過來就怎怎唬唬大著嗓門說,給大家挨個發杯子。
“?這種好事,為什麽輪不到我們?”佟大岸跳起來。
林英瞳抬起頭催他,“你發過來了沒有啊?”
“這是真出事兒了啊?”佟大岸還在接汪鷓的話茬,然後又翻手機,轉向林英瞳,“哦哦你看這幾個,剛劉曉泉轉發的,能打開,快點看不然又沒了!”著急得仿佛學委催作業。
林英瞳點開,那聳動的標題像極了假新聞。
亂七八糟。
但立刻就讓他皺起了眉頭——
[世界·觀察系外新黑洞是宇宙奇跡還是未知武器]
[新黑洞拋射之小行星將於三年內到達近地點]
[重演回到6500萬年前]
——這都什麽鬼玩意?
“咱學校怎一點兒動靜也沒有。”佟大岸吃瓜不嫌事大地又說。
話音剛落,四個人的手機都震了一下。
然後大家都集體低頭看了一眼。
——是系裡王老師群發的微信。
「同學們:
最近幾天,有部分互聯網用戶在社交平台(包括公眾號、朋友圈、微博等)散布不實信息,造成網民恐慌,本校、本系的不少同學也轉發了相關圖文,影響惡劣。對於網絡信息,同學們要學會審慎地辨別和處理,對於謠言,切勿輕信,更不能在毫無事實根據、官方通告未出的情況下,向周圍同學、朋友、家人散布不實信息,造成莫須有的恐慌。畢業季即將到來、期末周也已臨近,祝願大家都收獲好的成績!」
“……”
大家一時無語。
“這叫什麽……啊,這都2024年了,老王本來不發這信息吧,大家也覺得沒啥,這一發,大家就感覺都是真的了。”徐蕾先鎖了屏,拿起了筷子,“吃飯吧,無語。”
林英瞳還沉浸在佟大岸發來的新聞的震撼中,他沒有說話,滑動著屏幕,皺眉看著內容。
“哎,理工那邊是不消息更準確點兒?說有人在實驗室那邊。”汪鷓壓低了聲音八卦。
徐蕾匪夷所思看著汪鷓,“……你腦子有包啊?就這麽盼著這事兒是真的啊?這馬上期末考試周了!”
“不是,還期什麽末呀還期末。這要是真的,就趕緊逃命吧,惦記著考試周呢徐女士,心可真大。”佟大岸大手一揮,散布恐慌本慌。
“逃哪兒去?別你聽了謠言就跑路,再掛科嘍。”徐蕾斜他一眼。
林英瞳皺緊了眉,完全沒聽他們仨瞎白活。
過了一會兒——
“這什麽……?什麽五百年前就淘汰了的科幻小說嗎?”林英瞳開口,難以置信地抬頭問三個人。
三個人用如出一轍的“你醒啦”的眼神看著他。
“剛開始吧——”佟大岸開口。
“我也覺得是我瘋了,”汪鷓搖搖頭,“我也不信。你說NASA那個號,還有眾多仿冒的民科,每天造的謠都成噸,但昨天吧——我發現怎麽這玩意……越傳越真——”
“所有人都那麽說,而且不停的有人被封號,說這事兒的卻從來沒停過——瞳哥,你是不是期末壓力太大,壓根不上網啊?”徐蕾總結性陳詞。
林英瞳張了張口,低頭看了一眼那個鏈接。
“——‘小行星’?”睜大眼睛。目瞪口呆。
說出這個詞都覺得自己在愚人節玩笑。
三個人也覺得像在開玩笑,徐蕾抽搐了一下嘴角,“吃飯吧,要是真的,完蛋也還得三年後,且等呢。”
佟大岸往嘴裡塞了一筷子菜,“你們就心大吧你們,小爺我反正準備收拾跑路。”手舞足蹈地下定論。
“跑哪兒去啊,火星啊?”徐蕾白他一眼。
“哎不是,瞳哥,”汪鷓忽然道,“那個……”欲言又止。
佟大岸和徐蕾也望過來。林英瞳抬頭。
“你哥哥不就在……那個啥部門工作嗎?你……”汪鷓覷著林英瞳神色,“——你要不打聽打聽?不就知道了?”
林英瞳一愣。
他哥哥的工作內容涉密,但說到工作單位,他這仨死黨是知道的。
徐蕾從對桌直接踹了汪鷓一腳:“上次吃飯不都講過,人家部門有紀律,懂點事行嗎?”轉過臉來看著林英瞳,忍了又忍,卻還是道——“……但是話又說回來,他沒跟你——”壓了聲,“透露點啥啊?”
佟大岸幾乎都要開始搓手。
林英瞳眉頭皺更緊了,來回看三雙巴巴望著他的眼睛。
無奈不已——
“我怎麽知道……我就周末才回家住,平時都在宿舍。每次回去我媽都說他每天加班加吐了,”語氣遲疑,拿起筷子,其實心裡也有了好奇——“真沒空問他,而且,”忽然回過味來,“他們那實驗室應該就只是深市所吧,真有什麽肯定從北邊過來,他一個搬磚的能知道什麽。”
——其實在這麽說的時候,已經開始想,他哥的加班,到底跟這些有的沒的勞什子有多少關聯。
三人面面相覷。
“……你說你哥加班……不會真就為了這事兒吧——”第一八卦的汪鷓還在試圖破解謎團。
“我怎知道,大哥大姐們,我哥就差住單位了——問多了還得揍我。”林英瞳求饒。
“不是,我跟你們說,這事兒要是真的,肯定得上新聞。”汪鷓放棄追問林英瞳,一擱筷子,繼續發表觀點。
“想得出辦法的事,才會上新聞,”徐蕾頭也不抬地說,“沒有辦法的事,難說。”認真吃菜。
佟大岸皺眉看她一眼,“徐女士,你的發言很危險。”
“我說真的啊,”徐蕾道,皺眉瞪眼,認真看著佟大岸,“——這不是你說的麽?都打算跑路了。要是沒有辦法,確實也犯不著公布,那大家就都能快樂活著,到了時間一死了事,沒啥不好的,像現在這樣慌如雞,有意義嗎?要是假的,就更沒公布的必要了。總之現在官方沒消息就是好消息。”總結。
“你這個同志的發言,悲觀主義色彩極濃!”佟大岸批評。“我們要求真務實!”
“……你就有病似的。”徐蕾搖搖頭。
林英瞳想了想,點開了他哥哥黎至昂的微信聊天窗。
朋友幾個吃著喝著,話題都轉到不知哪兒去了。
林英瞳對著微信長按,多選。
剛才佟大岸發來的幾條鏈接,挨個盡數轉發給他哥。想了想,又點進群聊、大家的朋友圈,選擇幾條轉給他。
還沒來得及打字敘述自己要問的話——
轉到第七條的時候,電話就來了。
林英瞳看著來電顯示上的名字。
“……”
有種對方可能要罵人的預感。
抬頭看了眼同學們。
然後按了接聽,把電話湊到耳邊,心裡有點忐忑——
“……喂?”
黎至昂在實驗室外頭的辦公區,他一屁股在工位上坐下,幾乎有點焦躁地轉著椅子。拿著電話,眼睛裡是屏幕上一大堆亂七八糟的郵件,最前面的是一篇大學那邊送過來給技術審核的新聞稿,緊隨其後——黎至昂在等著電話接通,皺了皺眉——摁著光標拖動壓在後頭的那個窗口。
摁動一下以後,跳出來的PDF,是一大串抬頭擠得第一頁都快排不下的一個醒目的、加急紅頭文件。
黎至昂看了一眼,關了。
——然後聽筒裡面,傳出來他弟一聲:“……喂?”
黎至昂醞釀好了一大段詞兒,無可奈何——
他手指按了按鼻梁,頭疼得很,“……你每天在那兒看什麽東西呢林英瞳?上哪兒轉的?嗯?”
對面沉默。不敢出氣。
林英瞳在食堂,一聽黎至昂那語氣就心裡咯噔一下,“不是,哥……我同學發的,我就說、發你看看,”看了兩眼周圍幾個始作俑者,聲音開始賣乖,“我這不是不知道嗎,不知道我還不能發給你問問——”
一聽這句,嚇得徐蕾汪鷓佟大岸噤若寒蟬、交換眼色,不敢再進食。
然後就眼巴巴看林英瞳拿著手機在那兒皺眉。
不知道對面聽筒裡在叭叭叭不停地講什麽。
過了好一會兒。
“我錯了!哥!”林英瞳恨不得以頭搶桌板, 對著聽筒大喊、以期結束黎至昂的叨叨。“別念了!”他也煩躁起來。“我先掛了啊!”
佟大岸抽搐了一下嘴角。
汪鷓默默移開了八卦的眼神。
徐蕾拿起筷子氣定神閑地夾面前的豆角,送進嘴裡。
林英瞳皺緊了眉頭——
黎至昂頭都快炸了,深吸一口氣,“……不是,我不是念你,我就是讓你別瞎轉發那些東西了。等我回去跟你說——哎,喂?”這口氣差點就折在胸口給他打個對穿,“喂?!林英瞳???”
電話直接被掛斷了。
他們兩兄弟一個比一個火藥桶。
黎至昂氣不打一處來,椅子往後一蹬就蹭地站起來。
看了一眼手機。
——真是祖宗。
氣得把手機梆的一聲扔到桌上一大堆文件裡去。撞得筆筒嘩啦啦翻倒。
林英瞳掛了電話,把手機面朝下一擱。拿起筷子繼續吃。
“……不是,瞳哥,怎……怎麽說?”還是汪鷓不怕死,鼓起勇氣開口。
林英瞳嚼了兩下,掀起眼睛瞪了一下汪鷓,接下來順次挨個瞪佟大岸、徐蕾。“……還能怎麽說?”恨不得筷子戳他們頭上,“教育一通紀律,這不能發那不能轉的,”頓了頓,繼續吃,“……我反正遲早被你們幾個給害死。”
“問問也不行啊?你這表情也太特麽嚇人了,真不夠意——”汪鷓沒說完的話被徐蕾伸腿一腳踹回去了。
而佟大岸戳著餐盤裡的菜,“……少說兩句不會死,小汪。”氣若遊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