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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孤獨的蓮》八.最孤獨的1輛車(八)
  我和小米一起在茶房裡,從一個竹簸箕裡把四斤全手工茶挑選後,分撿了三個等級,和韓嫂談好了價錢。那些機器茶便由兩人一葦筐的抬進院裡來,共計3筐。

  四海靠坐在院子裡的竹椅上,喝茶抽煙玩手機。

  韓嫂裡外忙活,安排著,先通過手機轉帳付了那四人領頭的加工費,送他們走了,便進來招呼我們。

  我很喜歡茶房裡邊的煙火氣和茶香氣。三個大鐵炒鍋並排擱置在東窗口下的黃泥灶上。旁邊竹架子上放置著四層竹簸箕,毛竹炒茶掃把和幾雙厚棉手套掛在熏黑的南牆壁上。懸掛在頂下三盞吊燈。還有搭在竹椅上的圍裙。屋裡沒有熱水瓶,也不允許抽煙。挑好茶我就喜歡在這屋裡,關上燈,靜坐半小時,想想心事或者什麽也不想就是那麽放空自己。我常和小米說綠茶和黃茶的茶房是我最喜歡的茶房,比起普洱生茶壓餅間、熟茶堆酵間和壓餅間,更多了一些至味清歡氣。

  小米就問我,什麽是“至味”,什麽是“清歡”,還有“氣”。

  我說至味就是“有味之後的無味”,就是柴米油鹽醬醋茶之後的鋪床熄燈,然後月亮照進屋裡,灑了一地的感覺。“清歡”就是“”淡是無涯色有涯”,怎麽理解呢,就是看到那黃綠間染的葉子輕輕嫋嫋上升的一縷縷茶煙,若有若無似幻滅,讓你產生一種過去種種已寂滅,今後種種未“成住”的心緒來。

  小米只是笑,笑得開始含一絲嘲諷一絲不以為然,過後就是一聲歎息,說:“你說得話,我現在聽不懂,理解不了,也不想去弄明白,我想以後有一刻我會有同感或共鳴的,只是那時怕有些可惜”

  我扭頭看著她,問道“可惜什麽呢”

  她只是淡淡地說“不知道”

  她當時沒說,只是若乾年後,我們在太行山滏口陘閑聊時,她回答了此年此時的話“可惜什麽呢,可惜我有同感共鳴時,你卻沒感覺了,因為在生活中感覺是最靠不住的東西”

  不說這些了,再回到現實。

  那一天我們又去了另外幾家機器炒茶的農戶家裡,收茶很順利,價錢也談得攏。大家哈欠連天,都說困。我們便把茶裝好放上車,便匆匆回到四海家,洗洗睡了,當夜無話。

  第二日,三人直睡到10:50左右才起床。匆匆洗漱好,便下樓來。

  去村頭散了散步,一會準備吃午飯的光景,韓嫂來了。說是求我副字,認識兩三年了,才知道陳先生是省城數一數二的大書法家,連書記家都掛著先生的墨寶。

  我說哪裡的話,便一指四海說,又是你給我胡亂宣傳。

  四海撇撇嘴說,這有啥,事實就事實嘛,現在吃飯還早,到樓上,我把筆硯紙墨都準備好了。

  小米一笑說,看來你和韓嫂是早有預謀了。

  在二樓小會客廳,我想了想,揮筆寫了“榴臘崩雲寒暑同,半天明月照四海”

  四海念了念字,說,嘿,怎把我四海名字寫進去了。

  我說,韓嫂,寫得不好,將就的看吧,我給你寫個贈言吧。

  韓嫂連忙搖手說,別了,我聽人說,名人字畫,一寫贈誰誰,就不值錢了。

  大家聽完,哈哈大笑。

  我說那好的,我就落款吧。於是小字寫道“福泉壽海善行不知者得之,準提接引碎木魚百千遍自渡,福泉山準提村流連忘返也,陳不染”後邊是年月日,小米讀了一遍,說:“看不懂啥意思,師父的柳體,嘿,

到以假亂真的地步了”  我說,瞎說,這功底才到哪,和柳體咫尺天涯。呦,忘了帶章了。

  小米笑笑說,我給你帶了一枚,一直放包裡備用呢。

  一方巴林凍石,陳法曾先生去年給我刻的“紅樓夢醒人”。

  我接過印石,蘸了朱泥,便鈐了印,自己哈口氣,吹了吹。

  四海說道,怎麽叫“紅樓夢醒人”,印章下邊還有空白,你再提幾個字解釋解釋,多幾個字不是更值錢嗎。

  四海嘿嘿笑著,韓嫂說,對,就是這麽大的紙,一篇作文都能寫下。

  我又想了想,腦海裡出現當年在長安上學時,讀張笑天先生的《太平天國》,裡邊恭王二次被黜,念的一首詩,依稀記得有兩句是“猛拍欄杆思往事,一場春夢不分明”

  便把這兩句寫在印章下邊,算個注腳吧。

  不曾想,韓嫂小聲念叨“四海,寒暑,春夢,分明…”立在一邊,便有些恍惚。

  韓嫂給我拿來一塑料袋洗淨曬乾的蒲公英,知道我愛泡蒲公英水喝,我便深深道了個謝。

  中午我們午睡小憩了會,便開車回城了,韓嫂送到了村口,擺著手,只是眼睛直直得盯在四海身上。

  在山路上,我們聊著天。

  “四海哥,你和韓嫂,這麽多年了,結婚好了,這樣不尷不尬地拖著,多沒勁”小米說道。

  “你懂啥,四海有自己的打算,你好好開車”我呵斥了小米一句。

  “好,好,我不說這個,那我問你,那韓嫂怎麽春夢,分明這幾個字,有些敏感呢,我看她當時表情都不對”小米又絮叨起來。

  “唉,你不知道,我給你說說吧,韓嫂是雲南普洱人,家裡是代代種茶的,她的老公也就是我們村的楊春明,楊大哥,以前是跑長途的。有一年和幾個老板去雲南收茶,到那裡一個山村翻車了,正好是韓嫂的村子。 他倆就認識了,也是前世的緣分,修車跑山收茶,兩人一來二去便好上了,女方家不同意,嫌兩家十萬八千裡遠得很,親戚走都起來都不方便。於是韓嫂便和春明哥跑回來了,結婚成家生子。也怪韓嫂命不好,結婚沒兩年,春明哥跑廣州市場,去時拉黃牛,回城帶牛蛙。不曾想,黃牛送貨結了款,在路上被人劫了,捅了幾刀,拋屍山野,副駕駛沒死,撿了條命,報了案,現在還沒破呢。春明哥身後沒留下什麽錢,韓嫂上有公婆要孝敬養老,下有一個現在上小學的娃,日子不好過…”

  一輛車,在山間行駛,各人想各人的心事,窗外是亂雲飛渡。

  我想,那天在十字路口看到的那輛紅色別克英朗車,裡面開車的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是一人,還是幾人。我下意思的掏出手機來看那段視頻,孫燕姿的背景音樂《遇見》又響起,唉,想這個幹嘛,誰知道,思緒怎麽跑到這個上頭來了。有些困,眼澀,閉會眼,一會應該就到市裡了。

  視頻播完,我準備關手機屏幕時,發現視頻後還有幾張那輛紅車的照片,我當時錄好視頻後隨手拍得,後來也沒看,都忘記了。不得不佩服,現在手機拍照技術是越來越高科技了,分辨率那麽高,我鬼使神差地用大拇指和食指把那輛車的照片慢慢發大,我突然發現了一張模模糊糊既熟悉又陌生的半張臉,這個人也在一手舉著手機朝著我這個方向,應該也是在拍攝…

  最孤獨的一輛車,當時的那個人是不是也在這樣定義,我這輛在雨中靜靜等待紅綠燈的咖啡色的一輛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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