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一宿沒睡的奶奶看著發仔腫脹的臉頰和眼睛,默默地歎口氣,趁他還在睡,走出了家門。
十字路口,盡是睡眼惺忪的路人,大軍和桂茹在早點攤前忙活著,看見母親過來,大軍趕忙包上幾根油條遞上去。
“媽您來啦,今天吃油條行嗎?昨天忙太晚了,包子餡兒沒調好”
奶奶接過油條,猶豫了一下說道:“發仔昨天跟我說了,他因為做錯題,被老師打了手,所以沒寫作業,怕再因為沒寫作業再挨打,就沒敢上學去,事出有因,你有時間也跟他們老師說說,別動不動就打,還下那麽重的手”
“做錯題挨板子不很正常嗎?寫對了就不就不挨打了嗎?,那老師怎麽不打別人呐,您呐,快別給他找借口了,像什麽樣子”
大軍一邊忙活著,一邊回應著。
“打就會寫啦?那大學生都是拿棍子敲出來的啊?還有你不分青紅皂白的就打孩子,現在臉都沒消腫呢,我決定今天讓他在家修養一天,等臉消了腫再去上學。”
奶奶拿著油條正要轉身離開,桂茹趕過來遞上一個暖壺。
“媽,您帶著這個,這裡邊是豆漿,回去吃完飯趕緊讓發仔上學去吧,要不然這又把課耽誤了,這不是惡性循環了嗎?”
“惡什麽循環,打人不打臉,這麽大個人這點道理都不懂,腫著個臉出去好看呐,不嫌丟人呐”
奶奶看著桂茹,沒好氣的回應著。
“屁大點的孩子懂什麽臉面不臉面的,知道丟人也好,就長記性了”
桂茹把暖壺塞到奶奶手裡。
“我是說你們不嫌丟人呐,你們不嫌丟人,我嫌丟人,還有你,你小學都沒畢業的文盲,馬上發仔就能超過你,比你強!”
奶奶拎著暖壺,頭也不回的就走了,剩下桂茹鐵青著臉,瞪向大軍。
“你瞪我幹嘛?你本來也是小學沒畢業。”
大軍熟練的炸著油條,一句話就把桂茹頂了回去。
“行,你真行,好,都嫌棄我沒文化是吧,你高中生是吧,趕明兒去把發仔接過來,你媽不就培養了你一個高中生嗎?我就非得培養一個大學生出來給她瞧瞧,看不起誰呢這是!”
大軍低頭翻滾著油條,沒在接一句話。
奶奶拿著油條豆漿回到院子,看到爺爺從茅房出來,不由得心裡一緊,趕緊去看發仔,炕上空空如也,書包也不見了。
“你個老東西,發仔什麽時候走的?”
奶奶沒好氣的衝出堂屋,質問院中懵圈狀態的爺爺。
“我不知道啊,我剛上廁所回來,我去之前他還在呐”
爺爺不知道具體情況,一臉無辜的樣子看著奶奶。
屋裡沒有掛鍾,只有爺爺有一塊手表,估計發仔看家裡沒有人,以為自己睡過頭了,著急忙慌的去上學了。奶奶想到這些,心裡隱隱覺得不安。
發仔背著書包走在上學路上,去學校的路和去飯店的路正好相反,在鎮子的最中心位置,這樣方便周邊村落的孩子來上學。
已經不止一個人對自己指指點點了,怎麽了?我臉上有髒東西嗎?出來的時候家裡沒人,化妝鏡放在櫃子上邊,我拿不到,是洗臉的時候沒擦乾淨嗎?應該是吧,洗臉的時候有點疼,沒有用力搓,唉,一會兒到學校在洗洗吧。
發仔帶著一肚子疑惑走進了學校,學校不大,只有一棟教學樓,還是村子裡人捐款才蓋起來的,因為捐款石碑上有爸爸的名字,
雖然在最後一排,但足以讓一個孩子驕傲一陣子了。 就在發仔走進教室的那一瞬間,幾乎所有到校的學生都齊刷刷的看向了自己,發仔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同桌趙雅麗驚恐的指著發仔的臉,驚訝的喊到“你。。。你臉怎麽了!”
發仔下意識的摸了摸自己的臉,有點麻,有點木,還有點疼。
“怎。。。怎麽了。。。?”
發仔自己看不見,越是看不見,越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
“我草。。。你這是挨抽了吧”
班裡嘴最賤的王海建嬉皮笑臉的湊上來,仔細觀摩著發仔的臉。
“肯定是,我草,我草,你看臉上這一條,還有這。。。這是鞋底子吧”
王海建的大呼小叫很快吸引了更多人上前,大部分都是男生,只有些許膽子大的女生捂著一隻眼睛,才敢往前湊熱鬧。
發仔不知道為什麽,突然覺得臉上火辣辣的疼,那種疼,比昨天鞋底子的疼,還疼。
“唉唉唉,是不是你爹拿鞋底子抽你來著,是不是,是不是”
王海建嬉皮笑臉的湊上前,極力想驗證自己的推測。
“沒有”
發仔冷冰冰的回了一句,轉身走向課桌,放下書包,坐了下去。
“不可能,你看這鞋印,我給你學學,肯定是這麽啪啪啪,啊啊啊,啪啪啪,啊啊啊,是不是,是不是啊,哈哈哈哈哈哈”
王海建將自己腦補的畫面誇張的表演出來,引來周邊一頓大笑。
發仔默默的低下了頭,再也沒有說話。
“王海建,你別臭屁了,你看你嘚瑟樣,學的這麽像,你爹看樣子也沒少抽你”
趙雅麗挺身而出,在關鍵時刻製止事情繼續惡化。
“唉?就算我爸抽我,也沒用鞋底子抽我臉,啪啪啪,啊啊啊,哈哈哈”
王海建繼續嘚嘚瑟瑟的扭動著,誇張的表情又惹得一陣騷動。
“那是你爸買不起鞋,舍不得打壞了,不是舍不得打壞了你,是舍不得打壞了鞋”
趙雅麗輕飄飄的從鼻子裡哼出幾句話,翻翻白眼坐在座位上。
“你。。。你牛什麽牛,家裡有幾個臭錢了不起啊”
打蛇打七寸,趙雅麗的話正中王海建的要害,王海建的爸爸是出了名的賭鬼,家裡基本都輸乾淨了。
“別跟我說話,我嫌你髒,你刷過牙嗎?”
趙雅麗送上致命一擊,因為賭徒爸爸,王海建的媽媽早早就跑回娘家,沒人管教的王海建,一直都是髒兮兮的沒人照料,馬上就夏天了,身上的味道實在難聞。
王海建眼珠子都紅了,擼起袖子就想撲過去,趙雅麗拍著桌子大聲呵斥:“你敢!幹嘛啊,你還想打我啊,你動一下試試,我讓我爸打折你腿!”
絕殺!
班裡人都知道,趙雅麗的爸爸做生意,可做的不是什麽正經生意,具體做什麽,沒人知道,只知道隔三差五的就能和人乾仗。
“老師來啦,快快快”
不知道誰喊了一句,一群小同學四散開來,不知道這算是誰給誰解了圍。
趙雅麗也些許平靜, 轉頭看向發仔,猶豫了一下,清理一下嗓子,柔聲道:“那個。。。你還好吧,我開始不是故意要大喊的,我實在是嚇到了,對不起啊”
發仔沒有抬頭,側著身子看向一旁,低聲回應:“沒事,那個。。。謝謝你啊”
“哎呀,這有什麽可謝的,你爸和我爸就是同學,你跟我又是同學,又是同桌的,應該的。”
趙雅麗的父親,發仔是知道的,多年以後,發仔才知道那個比較貼切的形容詞,那就是很江湖,一個江湖的父親,有一個俠氣的女兒,也是再正常不過的。
第一節課是數學,當數學老師第一眼看到發仔的時候,先是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正常,這讓發仔再一次覺得,自己挨揍是應該的。
放學前,發仔陸續接到了幾個女生的小紙條,內容幾乎一樣,都是安慰的話語,基本上都是平時多愁善感的女生,還有兩個是跟自己表姐關系要好的朋友,讓發仔覺得友情的東西,還是很重要的,畢竟那種被人在乎的感覺,對於他來說,很渴望。
中午放學回到家,不顧奶奶的阻攔,發仔終於在鏡子裡看到了自己的臉。他也終於明白,自己在別人眼裡,是什麽樣子。
腫脹的臉頰上橫七豎八的勒著幾條血印子,自己的左眼眼白充血,成血紅色。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從此以後,發仔就覺得眼睛發育就出了問題,白眼球越來越多,黑眼球越來越少。至於多年以後別人問起發仔,你的眼神為什麽這麽凶,發仔都會說:三白眼,天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