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爺爺拜年”
“給奶奶拜年”
“給爸爸拜年”
“給媽媽拜年”
發仔站在飯桌前,規規矩矩的下跪,將手搭在胸前,磕頭拜年。這是從記事起父親給自己立下的規矩。每一個動作,每一個步驟,發仔都熟記於心。
“哈哈哈哈,好好好,來來來,爺爺的紅包”
爺爺樂樂呵呵的從懷裡掏出紅包,那是自己用紅紙做的,上邊用毛筆書寫著給發仔的祝福語。
“嗯?怎麽不給二姑二姑夫拜年呀?這麽沒規矩呢?”
沒等發仔起身,大軍便不悅的看著他。
“嗨,哪兒那麽多事兒啊,我們是第一年回來過年,他不習慣而已”
二燕趕緊打圓場。
“是呀是呀,我們老家也沒這麽多規矩,說個過年好就行了,來來來,二姑夫給你壓歲錢”
閆濤也趕緊從懷裡掏出紅包。
“二姑二姑夫過年好”
發仔怯怯的說道,眼睛卻一直看著自己的父親。
“不行,越是第一次越得立規矩,給你二姑二姑夫磕頭”
大軍用幾乎不能反抗的眼神,盯著發仔。
“發仔我跟你說,你二姑和你二姑夫結婚了,結婚就是一家人了,和咱們也是一家人了,你給我們磕頭,也得給他們磕頭,明白了不?”
桂茹希望通過自己的解釋,讓發仔理解目前的關系,以便順利接受。
“他不願意磕就不磕唄,哪兒那麽多事兒啊,我做主了,不磕,吃飯!”
奶奶一聲呵斥,讓氣氛再次陷入尷尬。
“不磕不磕,行了吧,媽您別生氣,您都發話了,那還能不聽麽”
大軍不敢惹母親生氣,態度也緩和了很多,笑呵呵的討好著母親,順便也給自己一個台階下。
“那什麽,不願意磕頭就不磕了,我聽好多人都說了,你現在能唱歌,會跳舞,你給你二姑他們表演個節目吧,就當拜年了”
大軍煞有介事的拿起一根筷子,做著指揮家的動作
“預備,起!”
發仔站在原地,小聲的嘟囔一句。
“爸爸,我不想唱”
“不想唱,那就跳個舞吧,來,預備,起”
大軍並未停止,依然滿懷期待的看著發仔,周遭眾人也一同看向發仔。
“爸爸,我不想跳”
發仔再一次拒絕了大軍。
“不跳不行,大夥兒都等著呢,快點”
大軍臉色越發難看,將手裡的筷子飛舞的更快了。
“爸爸,我真的不想跳,爸爸,你看我得了很多獎狀了,我現在。。。”
發仔幾乎帶著哭腔哀求,此刻他隻想父親看向那一面牆,那一面自己精心布置,抬眼可見的獎狀牆。
“我看什麽獎狀,獎狀有什麽可看的,好好學習是你職責所在,你拿獎狀不應該嗎?我現在讓你跳舞呢!”
大軍一邊說,一邊用筷子敲打著桌面。
“你找我抽你呢,你有完沒完了,這飯還能不能吃了,這年還能不能過了!”
奶奶一把抓過大軍手上的筷子,扔在桌子上。
“你呀,你呀,你真給你爹露臉呀”
大軍指著發仔,皮笑肉不笑的樣子,深深地刻在了發仔的腦子裡。
繼續寒暄,繼續吹牛,在高談闊論,唾沫橫飛中,發仔進入了九十年代,這一年,他九歲。
夜裡,發仔默默地鑽出被窩,將牆上的獎狀一張一張撕下,
一條條撕碎,扔進了奶奶燒飯的灶膛。 “這樣下去不行,你看發仔現在越來越不懂事,都學會頂嘴了,還有,看他站沒站相,坐沒坐相的,一點規矩都沒有,趕明兒你跟你媽好好說說啊,不能再這麽慣著了”
大年初一的清晨,拜年歸來的路上,桂茹再一次跟大軍聊起來發仔。
“怎麽好好說,上次我倒是說了,媽張嘴就來一句,不行你們自己去帶,你讓我怎麽回答,咱自己帶,怎麽帶,飯店就那麽大點地方,加張床都加不出來,睡哪兒啊”
大軍縮著脖子,抱著懷,吭哧吭哧走著。
“那你還想怪我啊,誰叫你那麽窮大方的,咱們自己結婚用的配房,憑什麽給了二軍,你跟誰商量了你就做主了, 現在喊沒地方住,你早幹嘛去了呀。”
桂茹聽到這裡氣不打一處來,結婚那年自己明明有兩間配房,剛掙了點錢翻新裝修了一下,馬上就被征用了,當了小叔子的婚房,自己搬去了飯店。
“那二軍沒個房子怎麽結婚,我是大哥我不管怎麽辦,再說了,媽都已經發話了,我能說什麽,再說了,是暫時借給他們住,又不是要給他們了,而且媽都同意給咱看孩子了,還不行啊”
大軍並不覺得理虧,因為他長子,在那個年代,長兄如父的觀念格外的重,擔起家庭責任的使命感,是那些吃啞巴虧的老大們的共同說辭。
“我今天把話撂在這兒,那房子你要是能要回來,你說怎著就怎著,就二軍那一天到晚,吃飽混天黑的主,你指望他自己蓋房子?快拉倒吧”
桂茹保持著一如既往的犀利,看人也很準,二軍雖然是家裡次子,卻是家裡最小的老四,從大哥,到大姐二姐,從小幾乎就是被護著長大的,可以看別人吃苦,自己絕不遭罪。
“行啦,不給就不給,村南邊那塊地我已經和書記談好了,這兩年咱好好乾,到時候蓋一座全村最大的飯店,到時候我就不信你還看得上這兩間破瓦房。”
大軍說到這裡,眼睛裡泛起了光,這時的他也許還不知道什麽叫成功,但他知道自己必須要成功,因為沒考大學,母親一直怨著自己,恨著桂茹,他要證明自己不考大學也要比別人好。最重要的,他必須要成功,因為只有成功,他才能在事情敗露之前,穩住桂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