饅頭山上的李廣賢家的玉米地裡，一堆柴火在劈裡啪啦的燃燒，讓這大雪紛飛的天地間有了一些溫暖。一個老漢蹲在在柴火堆旁邊烤火，嘴裡念叨著大雪何時停下。在他身後的空地上，有一座小土堆，小土堆旁邊的空地上是一個長方形的墓坑，若是仔細看去，墓坑裡正在往外冒煙，只是在這大雪中有些不是很容易瞧見。

　　這個還未完工的墓坑就是楊二鳳將要安息的地方。

　　“盼年叔，送飯的還沒上來嗎?”一個粗獷的漢子聲音從墓坑裡傳上來。

　　蹲在柴火堆旁的李盼年往柴火中加木頭，望了一眼遠處的隱沒在大雪中的路口，大聲說道:“還沒有，看不見人。”

　　墓坑裡又傳來一個漢子的聲音:“這狗日的李廣賢，我們給他老娘挖墳，連口吃的都送不上來，老子不想挖了。”

　　剛才那個粗獷的聲音又說道:“你他娘的，李廣賢他老娘還是你小子的大嬸呢，就算李廣賢再不是個東西，給你大嬸挖個墳怎了。”

　　另一個漢子繼續說道:“他媽的，老子餓的前胸貼後背了，這鋤頭是真扛不起來了，要不是這一根煙撐著，早撂挑子不挖了。”

　　李盼年聽著墓坑裡兩個漢子的抱怨，繼續往柴火堆裡加木頭，這木頭還是從他自己家的果園裡拉過來的，已經燒的差不多了。他又轉過頭望了一眼路口，這次他好像看見一個人的身影從大雪中鑽了出來，闖進他的眼裡。老漢以為眼睛被煙熏的流淚才看錯了，他站起來往地頭走了幾步，離柴火堆遠了一些後再定睛看去，真是有個人挑著扁擔向這邊走了過來。他跑到墓坑邊上，大聲說道:“來了來了，飯來了。你們快上來。”說完就拿起旁邊的梯子放進墓坑裡。

　　李盼年站在墓坑邊看著越來越近的身影，心裡想著即將到來的熱噴噴的飯菜，肚子也不爭氣的叫了起來。旁邊的墓坑裡已經連續爬上來三個村民，現在四個人站在一起，都望著挑著扁擔、踏著厚厚的積雪，向他們走來的送飯人。

　　“好像是佑林叔。”這時候從墓坑裡爬上來的一個少年用稚嫩的聲音說道。這個少年叫李宗陽，是李寶順的發小，去年因為和鎮上的混混打架被隴水中學開除，臉上至今還有一條刀疤。剛才說話聲音粗獷的那個漢子叫李小軍，一米八幾的身高，因為當兵的緣故練得一身腱子肉，從部隊回來後就跟著父母務農，現在是李河村青壯年裡的農務的一把好手。至於那個口裡一句一個“狗日的”的人叫李廣勝，是李廣賢的一個堂叔的兒子，三十多歲了還是個光棍，平時就在鎮上販賣水果蔬菜，長得一表人才卻說不下一門親事。

　　李小軍在柴火堆旁蹲下身子烤火，對李宗陽說道:“宗陽，快來烤烤手，烤暖和了吃飯。”李宗陽跟著李小軍一起烤火。

　　“佑林啊，你怎才上來，幾個娃娃餓的鋤頭都提不起來了。”李盼年看著放下扁擔的李佑林問道。

　　李佑林放下扁擔，搓了搓手，說道:“做飯的女人少，菜也沒整齊全，她們剛做好我就挑上來了，這山路現在也不好走，幾次差點滑倒。”

　　“佑林叔，都做的啥飯啊?”李廣勝打開盛放飯菜的筐，已經迫不及待的往外拿菜盤子。“我草了個李廣賢，淨整些土豆白菜大饅頭，一口肉都不給。”他端著菜盤子嚷道。

　　李佑林呵呵的笑，沒有理會李廣勝的嘟囔，對著烤火的李宗陽說道:“宗陽，把另一個筐的菜端出來。”

　　李宗陽打開另一個筐，

端起一個上面扣著盤子的菜盆子，打開一看，“紅燒肉！”他端著菜盆子就往李小軍跟前走，“小軍哥，有紅燒肉哎。”　　李廣勝哈哈的笑著，把碗筷跟李小軍和李宗陽一分，三個人就開始狼吞虎咽的吃了起來。

　　李盼年看著三個人的吃相，嘴裡也跟著流起口水。他蹲下來，慢悠悠的拿起筐裡的半瓶白酒，擰開蓋子，直接往口裡灌了一口，嗆的他直咳嗽。

　　李佑林也蹲在柴火旁烤火，開口說道:“盼年叔，你也快吃，豬肉涼了就不好吃了。”

　　“讓娃娃們先吃，我又沒扛鋤頭挖土，等他們吃完我再吃。現在年紀大了，吃再多也不頂用。”李盼年拿著酒瓶，這一次倒了一瓶蓋，隻喝了一小口。李盼年是村裡的留守老人，兒子兒媳每年正月十五還沒過完就外出打工，他的老伴兒又死的早，現在一個人務兩畝果園也不是很費勁，兩個孫子孫女也都上小學了。

　　大雪紛紛揚揚，火堆裡的木頭也燒的劈啪作響，三個挖墳人爭搶著吃盆裡的豬肉，筐裡的饅頭一個接一個的鑽進他們的胃裡，酸白菜和土豆絲也慢慢的吃下去了一半。

　　李佑林站在墓坑旁往裡邊看，墓室已經挖進去了一些。“小軍，高度量了沒問題吧?”

　　正在吃飯的李小軍嚼著饅頭說道:“沒問題，現在墓室已經挖進去一米多了，明天中午能挖好。”

　　“放心吧，佑林，我在旁邊盯著呢。”已經參與到吃飯行列的李盼年說道。“這李廣賢也不知道上來看一下他老娘的墳，以前都是孝子給挖墳人送飯，現在這世道變了。”

　　李佑林回到火堆旁蹲下烤火，說道:“我挑著飯菜出門的時候李廣賢才剛回來，指望他往墳上送飯，你們不得餓昏了過去。”說完就掏出紙煙抽出一根點上。

　　李廣勝已經吃飽了，紅燒肉最他吃的多。他掏出紙巾擦了嘴上的油，滿意的打了個飽嗝，把碗筷放進筐裡，然後對李佑林說道:“佑林哥，給根煙抽。”

　　李佑林把整包煙都遞到他的手裡。

　　李廣勝點上一根煙，罵道:“狗日的李廣賢，他老娘的壽衣都是我幫著換的，換壽衣的時候那個難聞啊，大嬸的屎尿都在褲襠裡，我當時差點熏的暈過去。他狗日的不當人子。”李廣勝氣憤的抽著煙，眼裡閃爍著怨恨的淚花。

　　“廣勝，這話再別說了，心裡清楚就行。”李盼年歎著氣說道。

　　李佑林默默地抽著煙，看著一片片的雪花落在柴火上消失不見。他現在心裡想著等到楊家人到來後可能發生的事情，如果楊家人要替楊二鳳討一個公道，那這場大雪中的葬禮可能就不會像現在這樣的平靜了。

　　等到挖墳的幾人全部吃完，李佑林和他們又聊了幾句後，收拾好碗筷裝進筐裡，挑著扁擔下山。他上山來時的腳印已經被大雪覆蓋，走在崎嶇的山路上，挑著扁擔的身影佝僂無力，他也是一天都沒有吃一口飯，此時已經饑腸轆轆。

　　李佑林下山後，遠遠的就看到村口停著三輛車，一輛小轎車，兩輛麵包車，這是楊家人來了。他心情沉重的往三輛車跟前走去，走近了才看見瘋子李仕文趴在小轎車的車窗外邊，向他笑呵呵的招手。

　　車裡的人看見李佑林挑著扁擔過來，紛紛推開車門下車，二十幾個人圍在李佑林身邊有六十多歲的老人，有四五十歲的中年人，也有二十歲左右的青年。一個三十歲左右年紀的人率先開口，說道:“姐夫，姑姑幾點走的?”這個人是李佑林的小舅子，名字叫楊萬良，在楊家兄弟中排行老四，在四方鎮的街道上賣化肥農藥，生意做的還行。

　　李佑林挑著扁擔忘了放下，說道:“早晨九點多吧，我趕過去的時候已經走了。”站在他身旁的李仕文嘴裡依然說著“死了，死了”。

　　“李廣賢呢，我聽你們村的人說那豬狗不如的東西才剛回家?”楊萬良陰沉著臉問道。

　　李佑林不敢隱瞞，他知道楊家人肯定是要鬧一番的。“大概一個小時前回來的吧，我們都聯系不上。”

　　這時候人群中的一個年紀最大的老漢咳嗽了一聲， 說道:“先去給老姐姐上香。”這個人是楊萬良的三爸，楊二鳳的三弟。

　　在漫天的雪花中，李佑林挑著扁擔在前邊帶路，再沒說話。楊家人跟在李佑林身後，每個人的臉色都陰沉的可怕，心裡都憋著一股氣。

　　一行人踏著積雪來到李廣賢家門口停下，雪花紛紛落在他們的頭髮上，衣服上。院子裡的嘈雜聲音從院牆上傳出來，有喝酒的劃拳聲，有嬉笑的吵鬧聲，還有酒杯碰撞聲。李佑林把扁擔放在院牆下，然後說道:“三姨夫，進吧。”在四方鎮這一帶地區，“姨夫”是對嶽父的一種稱呼，“姨娘”是指嶽母。

　　李佑林首先進門，把院門完全打開，這時候院子裡喧囂的李河村的村民才看到院門外站著的楊家一行人，全部停下了手裡的動作，世界好像忽然靜止。

　　這時候還在上房地下靠著土炕跪著的李廣賢打著盹，被身旁的察覺到院子中的動靜的李小平推了一把，才睜開眼問道怎麽了，李小平示意他往院子看。李廣賢轉頭一看，愣在原地，忽然就嚎啕大哭起來，口裡喊著“媽啊，你怎麽就走了啊。”

　　楊家的老三爺率先邁步進了門檻，身後的小輩門緊跟在身後。院子中的眾人紛紛退讓到兩邊，讓開路讓楊家的人站在院子中間。

　　李佑林去上房門口的桌子上取來一盒香，給楊家人每人三根。

　　“弟弟給老姐姐上香！”楊家老三爺大聲喊道。他身後的楊家小輩們齊聲喊道:“侄子給姑姑上香(侄孫子給姑奶奶上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