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的清晨,天氣一改前兩天的豔陽高照和春風拂面的祥和,雲層烏壓壓的像一個蓋子一樣把剛剛蘇醒的春日大地罩在下邊。一群烏鴉在李河村村口的幾棵老槐樹上哇哇的叫喚,擾的村裡的村民們心情煩亂。幾輛小汽車打著喇叭從村口駛過,驚得烏鴉們四散飛逃,等到小汽車呼嘯著遠去,飛走的烏鴉又在老槐樹上空盤旋著落下來,在樹枝間繼續哇哇的叫喚著。
在饅頭山上的玉米地裡,李佑林正在滿頭大汗的鋪著地膜,他要趕在變天之前把這一畝地的地膜鋪完。他從天邊剛泛起魚肚就來到了地裡,現在才鋪了五分之一。他一個人鋪地膜,鋪一段就要停下用鐵鍬翻土蓋在地膜上,壓結實了再鋪一段。他的心裡慶幸著今天早晨沒有刮風,鋪展開的地膜沒有被風吹起,他一個人可以應付的過來。如果刮風的話,他一天也鋪不完這一畝地。
李寶順在砂廠的院子裡打掃著狗窩,狼狗虎子拖著鐵鏈在他的腳邊撒歡。屋子裡的老王坐在凳子上,一邊燉茶一邊看著電視,李小平還在床上呼呼大睡。李寶順從老王的口中得知,李高義昨晚回家去了,聽說是他的嫂子病重,需要有人陪夜,由於李廣賢和李小平父子二人都不著家,李小嬋到砂廠叫走了李高義。而現在躺在床上的李小平,昨天半夜喝的醉醺醺敲門進來倒頭就睡了。
李寶順收拾完院子,出了院子站在門口的小沙堆上,望著村口。幾隻烏鴉哇哇的叫著,從他的頭頂飛過,最後都落在了村口的老槐樹上。李寶順心裡想著如果李高義今天不來砂廠就好了,他就可以不用乾那些根本不用他乾的無聊活計。但是他轉念一想,如果李高義不來砂廠,那肯定就是姑奶奶快不行了。還是讓李高義來砂廠吧,李寶順開始有些期待看到李高義那一瘸一拐的身影能夠出現在金牛河的河灘上了。
李寶順站在小沙堆上張望了半天也沒看見李高義的影子,心裡不安的走到院子裡的屋子,坐下陪著老王看電視,反正拉沙的車來了後他可以清晰的聽到。
老王見李寶順也坐下來看電視,就起身從放電視的桌子抽屜裡拿出一袋一次性紙杯,抽出一個紙杯放在火爐小飯桌上,然後說道:“我燉完了,裡邊的茶葉才燉了兩罐,還能再燉一罐,你自己燉。”說完把燉開的茶水倒在他的保溫杯裡,然後又往茶罐裡倒滿涼水,讓李寶順自己看著燉開。忽然老王想起了什麽,又起身拉開抽屜,從裡邊出幾顆枸杞和兩顆大棗,坐下來拿起茶罐把裡邊的水往地上倒了一些,然後把另一隻手裡的枸杞和大棗放在茶罐裡。
李寶順看著燉茶。
“順子,二跛子說你們兩家還是親戚?”老王問道。
李寶順點點頭。
老王看著惜字如金的李寶順,繼續問道:“啥親戚?”
李寶順看著緊跟著問的老王,轉過頭看了一眼睡在床上的李小平,說道:“他奶奶是我媽的姑姑。”
老王“哦”了一聲,“那還挺親的。”老王喝了一口茶,轉過頭看著電視,好像是在自言自語:“就這一兩天了。”
屋外忽然刮起了大風,吹得活動板房的屋頂的彩鋼瓦嘩嘩的響,風沙吹到了屋子裡。李寶順站起身關上了門,沉默的看著火爐上開始冒熱氣的茶罐。
饅頭山上的玉米地裡,李佑林在呼嘯的大風裡慌亂的卷起剛鋪了一段的地膜,心裡煩的要死,怎麽會有這麽大的風,今天看來是鋪不完了。他卷好地膜,翻了幾鏟土把地膜埋在土裡,
想著等風停了再鋪。 李佑林走到地壟邊,看著山下被風沙淹沒的村子,無奈的蹲下抽起旱煙。
大風刮了一刻鍾左右後慢慢的停了下來,李佑林起身剛要翻出埋在土裡的地膜,天空就飄起了鵝毛大雪。他搖了搖頭,心裡感歎著真是怪事,過兩天就清明了還下這麽大的雪。他不得不收拾農具回家,再耽擱一會兒就下不了山了。
砂廠的活動板房裡,李寶順站在窗戶邊透過玻璃看著窗外的鵝毛大雪,老王還端著他的保溫杯一邊喝茶一邊看電視,床上的李小平依然在呼呼大睡。老王的手機忽然響了起來,他拿起手機一看是張秀英打過來的,接通後手機裡就傳來張秀英焦急的帶著哭腔的聲音:“姨夫,他奶奶不行了,你趕緊回來,廣賢不在,我們不知道怎麽辦。”之後就是張秀英的哭聲。
老王的臉色一下變得嚴肅,急忙說道:“我馬上回來。”
老王關掉電話,一巴掌打在床上睡覺的李小平的頭上,嚇得李小平立馬睜眼從床上起來站到了地上,還沒等李小平反應過來,老王罵道:“你個壞慫,你奶奶不行了,還不趕緊往家裡滾。”還在睡夢狀態的李小平被老王的話嚇了一機靈,趕緊俯身穿上鞋往外跑,跑到院子裡又返回來,拿起床上的衣服顧不得穿就又跑了出去。
至於李寶順,在聽到老王電話裡傳出的張秀英的話後,早就往村子裡跑了。當李寶順跑到村口時,剛好看見父親拉著架子車從饅頭上的那個路口下來,他就又往父親旁邊跑。李寶順跑到李佑林跟前,口裡喘著粗氣,說道:“爸,姑奶奶不行了,剛才李小嬋她媽給老王打電話說的。”他說完,雙手扶著膝蓋,彎著腰大口的喘息。
李佑林聽見楊二鳳快不行後,拉起架子車就往李廣賢家跑,李寶順在後邊跟著跑。父子二人都頂著滿頭的雪花,像各自帶著一頂白色的帽子。他們跑到李廣賢家門口,就聽見張秀英的哭聲和其他人的喊聲,這說明楊二鳳已經走了。父子倆推開門進去,看到院子裡已經站著幾個男人,都是李廣賢的叔伯們。上房裡裡的張秀英傷心的大哭著,幾個婦人正在給楊二鳳換壽衣。
李佑林問院子裡站著的一個後輩:“你廣賢叔呢?”那個後輩說不知道,打了電話也沒人接,二爺爺已經差人去鎮子上尋去了。
這時候,慌慌張張的李小平從院門衝了進來,看到院子裡的眾人後,忽然就愣住了。他站在院子裡聽著上房裡母親的哭聲,眼淚一下就流了下來,口中大聲哭喊著“奶奶,奶奶”。
李佑林看著院子裡的亂糟糟的人群,走出院門,拿出他的諾基亞手機給李廣賢撥打電話,連著撥了兩次都是無人接聽。他再給李秋菊和李小嬋的班主任打電話,手機依然是“嘟嘟”的響著。
隴水中學高中部的高三一班的教室裡,李小嬋望著窗外的漫天風雪發呆,整整一早晨她都不在狀態,心裡一直想著她的奶奶。課堂上的張俊文正在繪聲繪色的講著《離騷》,放在講桌上的手機忽然震動起來,他低頭一看,是李秋菊的家長打過來的。張俊文不動聲色的掛掉電話,繼續講課,講了沒兩句,手機又開始震動起來。他讓學生先自己看,然後出了教室接通電話。
“喂,是張老師嗎?我找李小嬋。”電話那邊的李佑林說道。
張俊文一臉疑惑,對著電話說道:“找李小嬋?你不是李秋菊的家長嗎?”
電話那邊的李佑林說道:“我是李秋菊的爸爸,事情是這樣的,張老師,李小嬋她奶奶剛走了,所以李小嬋得回來一趟,你讓她回來的時候小心些,下雪路滑。”
張俊文明白過來,馬上回復到:“好的好的,我馬上讓李小嬋回家。”
張俊文掛斷電話,來到教室門口,把李小嬋叫出來,並告訴了她奶奶去世的消息。
李小嬋聽完後跑進教室,慌慌張張的背起書包就又跑了出去。李秋菊看著背起書包往教室外跑的李小嬋的眼圈通紅,她就猜到了事情的大概,也收拾好書包跟著李小嬋跑出教室。 站在教室門口的張俊文看著一前一後跑出去的兩個學生,有些不明所以。
張俊文一把拽住李秋菊的書包,問道:“李秋菊,你幹啥去?”
李秋菊被張俊文拽的停下了腳步,轉過身說道:“我是她表姐。”說完就掙脫張俊文拽著她的書包的手,追著李小嬋下了樓。
張俊文扶了扶有些松動的眼鏡,明白過來兩個學生是親戚關系,不然剛才給他打電話的就不可能是李秋菊的家長了。他望著空蕩蕩的樓梯口,心裡想著希望這件事不要影響他的兩個學生的高考。
兩個少女騎著自行車在滿是雪水的柏油鄉道上往村子裡趕,雪水順著她們的頭髮往下流,混合著眼裡的淚水,在她們尖尖的下巴上匯成了線。等趕到村口,她們就看見站在風雪中的李寶順在大蘋果雕塑下等著她們,旁邊還站著瘋子李仕文,兩個人就像雪人一樣沉默的站著。
李秋菊和李小嬋停下車子,然後李秋菊問李寶順:“姑奶奶怎麽樣了?”
李寶順還沒有說話,旁邊的瘋子李仕文就張開嘴露出一嘴大黃牙,平靜的說道:“死了,死了。”李仕文說話的時候好像變得不再癡傻,雙眼透著一股明亮的色彩。
李小嬋聽到李仕文的話,“哇”的一聲就哭了起來,扔下自行車就往家裡跑。李秋菊喊著李寶順推上李小嬋的車子,也急忙跟著李小嬋跑。
雪越下越大,被大雪覆蓋的饅頭山現在就是放在大地上的白色饅頭。村口的幾棵老槐樹穿上了白色的衣服,枝頭上的烏鴉早已不見了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