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突破了天際線此時已經在半邊天上高高掛起了。柔順、暖心的陽光透過窗欞照在天歌的臉上。陳媽覺得天歌這一段時間沒日沒夜的複習備戰高考太辛苦了,又從孟老爺子那裡得知了如今考大學就跟以前考上進士一樣,前途無憂,心裡是無比歡喜,成天的板著的苦臉如今也掛上弧度,見誰都是笑眯眯地。
她曾經還覺得讓天歌去縣裡上中學是一件“不太符合主流”的事,因為村裡沒有哪個學生是真正有文化水平的,能識個字,會算個數就可以了,這個學就算沒白上,至於掌握一些更高深的學術,哪有回家種田娶媳婦重要呢?她是個土生土長的農村人,同樣也是這麽認為的。
在天歌還在縣裡上中學的時候,她就已經在替天歌張羅著要娶媳婦了。十幾歲就結婚在村裡並不少見,甚至算是常態,但陳德貴的大哥陳德寶在得知了這件事後卻親自上門罵她是個“老娘們”,頭髮長見識短,如果天歌真的回來結婚了,那他和天歌為了去縣裡上中學而做的一切努力就都白費了,耽誤了天歌的前程,天歌會記恨她一輩子的。在大哥陳德寶不惜撕破臉皮的強烈要求下,被他堵在路中央罵了三天之後,天歌這個中學隻好繼續上了,但她仍覺得上學是一件費錢的事。如今看到紅閃閃地百元票子由領導親自交到陳德貴的手裡,又覺得這個學是沒白上,上得很值。
陳德貴卻覺得雖然天歌考上了學但也不能這麽嬌慣,地裡的活該他乾的還是得乾,起來想去喊天歌起床。陳媽說考上了學這就是個寶,不能傷著累著,所以跟陳爸起了分歧。雙方各執己見,誰也不讓誰,大早晨的就在堂屋裡叨叨起來,他們倆只要吵起來,比那報曉的大公雞還厲害,誰也沒想到天歌會被這種方式喚醒,他們倆也不想天歌以這種方式起床。
“哎呀!吵什麽啊!我在休息!”從臥室裡傳來天歌不滿的聲音。
“你個瓜娃,我打死你,怎麽說話呢!”陳德貴抄起擀麵杖就衝進了天歌的房間裡,還好陳媽攔住了他,不然這一棍子可真要下去了。
天歌詫異地看著氣衝衝地陳德貴,這才想起來這裡不是他的大別墅,沒有他可以隨意辱罵、使喚的下人,顫抖著說:“爸。”
“好了,好了,你乾你的活去吧。”陳媽一把推開陳德貴,又對天歌說:“天歌,起來吃飯。”天歌應了一聲好,立刻下床便去洗漱了。
他們這一家吃的早飯和別人家的大致相同。蒸芋頭,芋頭面的黑饅頭,香椿芽鹹菜和玉米面湯。陳媽將已經涼了的飯拿到廚屋裡溫了溫又再次端了上來,放在桌子上天歌的面前。天歌看著這一桌子的飯,不禁勾起了他的很多回憶,很久以前的回憶……
陳媽看著陷入沉思,一臉呆滯的天歌懷疑是不是吃不慣家裡的飯了,問他是不是覺得飯不好吃。天歌連忙回應並不是這麽一回事。
“沒有,媽,飯挺好的,多少年了,就想著這一口呢。”天歌搓了搓手,拿起筷子就要吃飯。
不料陳媽一鞋底子飛到天歌頭上,疼的天歌直捂著頭頂。
“幹嘛,媽,這吃飯呢!”
“我看你是越來越不正常了,”陳媽說,“你昨天沒吃啊?你不是天天吃啊?”
天歌意識到自己又說了不符合“時代”的話,嘿嘿一笑說飯挺好吃的,但陳媽確實不給天歌好臉色,仍舊板著臉,直勾勾地盯著他。天歌從小沒少挨了陳媽的打,到現在仍然能想起來當時的可怕的經歷,
被陳媽這樣盯著心裡有些發毛,所以他趕緊扒了兩口飯,說了聲有事出去了就急忙出了門。 天歌剛一出門,剛一邁出門檻,就踩到了水窪,濺了一褲子的泥,不得已隻好把褲腿卷起來,又無奈地低頭看了看他的那雙解放鞋已經滿是泥濘。這地方就這樣,他心想,慢慢地就會習慣,擺脫城市習氣,成為一名真正的扎根農村的人。他這一世是這樣堅定的。
雖說這裡是他的家鄉,生他養他的地方,但他並不熟悉這裡,許多事情在年複一年的酒色財氣中已經衝刷淡化,如果他還是曾經的那個滿懷志向的年輕人,而現在他只是一個披著十八歲高中畢業生模樣的中年男人,前天他還身患絕症。
鄉下最講究的就是一個人情世故,這也是他在事業早期到處奔波時學到的最重要的技能。雖然時間已經過去了很久,但他仍然自恃機智過人,畢竟狀元的底子還是在,而且這麽多年他一直也沒丟,雖然常年混跡於社會,可很過東西學起來還是很快。想要真正的留在農村,扎根於鄉土,身上就必須沾滿泥土。
天歌一路逛著,東邊瞧瞧,西邊看看,村裡大多數房子都是老房子,房牆都是用臨河裡的泥摻了麥秸夯成的土塊堆砌而成,磚木結構的幾乎沒有。房頂上真正有瓦的不多,大多都是茅草或是泥頂,許多家裡連院牆都沒有,只是用籬笆圍了起來,有也是用河裡的石頭堆的,形同虛設。
很多人家的房子都只是一間屋,別管家裡有幾口人,反正吃飯、做飯、睡覺、會客全在一間屋裡,或者是在院子裡搭個灶台。家裡有孩子娶了媳婦的,就把一間屋或用簾子、或用泥塊隔起來一分為二,這就算是兩間屋,但新婚夫婦與公婆或孩子們之間的隔音效果嘛,可想而知。能有三間屋的或有廚屋的都是以前有“幾個錢”的人,但他們也都出不起錢在蓋屋的時候使用紅磚。總之,據天歌觀察,僅從住房來看,村裡人的生活全都不盡人意,這已經是在九十年代初了。
天歌經過縣領導親自來賀喜的事應該是在村裡鼎鼎有名了,但今天跟他打招呼的人沒有,反而是用一種非常鄙夷但不能直接說出來的眼神另眼相看,這讓他感到很奇怪,難道他還做過什麽讓人討厭的事嗎?他不記得了,或者看他考上了大學村裡人都嫉妒了?不,天歌深信村裡人都是非常善良的人,非常淳樸的人。可他仍然百思不得其解。
終於有個他還能記起來的人出現在他的視野中了,他連忙上去打招呼。這人是他的伯祖父,他見面得長稱一聲“二爺”,年齡也將近八十了,身子骨一直都很硬朗,也是村裡比較有威望的老人。他扛著鋤頭,正在往自己農地的方向走去。
天歌衝上去打了個招呼,他二爺耳朵不太好,天歌在後面叫了很多聲才反應過來。
“二爺,二爺,二爺!”天歌不斷提高自己的音量在後面叫著。
二爺反應過來,回道:“天歌啊,”他上下打量著天歌,拍了拍他的雙臂,笑咪咪地,“好小子,不孬,有本事,給咱老陳家長志氣了!”天歌沒做回應,也只是謙虛地笑了笑。二爺看他那樣是越看越喜歡。
天歌直切主題,問村裡人都是怎麽了,沒一個是對他有好臉色的。二爺問他是不是認識王大頭的女兒王春玲,天歌回答是跟她認識。
“二爺,到底怎了嘛?我跟她認識有什麽問題,怎了嘛?”
“我跟你說,你小子昨夜裡跟她幹什麽來?”
“沒幹什麽啊,二爺,我昨天夜裡迷路了,正好她出來送送我。”
“你大半夜讓人家一個小閨女送你啊?在村裡你還能迷了路?你是不是還送人家東西了?”
天歌現在知道大概因為什麽了,也知道了他現在是百口莫辯了,就是不知道昨天晚上到底是誰看見了把消息搞得滿村皆知。
“我說的是實話嘛,我就送了兩本書。”
“那東西能亂送啊?你知不知道那代表著什麽?”
“什麽嘛……”
二爺低下頭對天歌小聲的說:“信物啊!”
“她說她想學習知識,我就將我高中的課本都送給她了,沒考慮那麽多。”
二爺聽了立馬就又扛起了鋤頭走了,不管天歌在後面怎麽喊他,他頭也不回。天歌現在算是知道了,在他認為一件男女之間非常純潔的事,在村民眼裡就是另一種看法了——未結婚的男女之間就不能有任何接觸,否則就是“有傷風化”。這件事也算是讓天歌大開眼界了,這裡不光經濟上落後,思想上同樣是封建的,而且落後的不是一點兩點,簡直就像回到了建國以前。
“這叫什麽事嘛……”天歌難為的直撓頭,真不知道以後怎麽再面對春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