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長繞著這個五輪漏壺，轉啊，轉啊，一直停不下來。

　他臉上狂喜，眼中是無盡的探求目光。

　製造的時候，他是全程旁觀的。

　那些結構，雖然精巧，但和製磚機並沒有本質的不同，還在他的理解范圍之內。

　可是，經過這麽一組裝，最終的結果，卻是遠遠超出他的想象之外。

　看不見，摸不著，無影無形的時間，就這麽被這台裝置給顯示了出來。

　抽象的，難以理解的時間，就這麽直觀的，具體的，展現在了他面前。

　他伸出顫抖的手，輕輕的，摸摸這，摸摸那。

　時不時像觸電了一般縮回手來，那是因為，摸得重了。

　太神奇了！

　太不可思議了！

　不依靠天和神，人，也可以掌握時間！

　他的心裡，忽然萌生了一個極其大膽的念頭，或許……根本就沒有什麽天神！

　他機靈靈的打了個冷戰。

　太大膽了！

　他在心裡，將不知在那個角落的天神，拎出來，禱告了一番。

　可是這個念頭，卻像發了芽的種子一樣，在他的心裡，頑強的生長，蔓延。

　他想到了葉青復活之後所說的話，千裡之外，可以見面，可以交談，可以天上飛，可以地下行……

　或許，那不是神界，那是……另一個人間！

　葉青有些向往的對族長說道:

　“這還只是簡單的計時裝置。”

　“我還能製作更好更複雜的裝置。”

　“在新村完全建設好之後，我會建造這種裝置，那裝置，就是四五座茅屋加起來那麽高的一棟大樓啊。”

　“那種龐大的裝置，不但可以計時，還能夠分辨時令季節，能夠觀測日月星辰的運轉變化。”

　葉青說的是水運儀象台。

　水運儀象台，是宋代蘇頌等人發明的古代最精密，最先進的，集天文觀測、天文演示和報時系統為一體的大型自動化天文儀器，是古代天文儀器製造的高峰，是世界上最早的天文鍾。

　太偉大了！

　在這個時代，將水運儀象台複製出來，那會是什麽樣的景象呢?

　想必這個時代的人，見了水運儀象台，能做的，唯有膜拜了。

　族長渾身顫抖得更加強烈了。

　他的眼神，已經完全沒有了焦點。

　他已經陷入了無盡的幻象。

　幻象中，眼前的現實世界，慢慢地與葉青描繪的世界重合。

　他和所有族人，便行走、勞作、生活在這樣的世界中。

　人可以掌控天地，掌控時間，沒有了饑餓，沒有了死亡……

　凰風氏巫也在看，不過他站得遠遠的。

　他也在顫抖。

　不過，是恐懼的顫抖。

　他的臉上，是無盡的恐懼，甚至是絕望。

　日晷能計時，他能接受。

　日晷，那是太陽在指示時間，那是天和神的意志體現。

　五輪漏壺能計時，他接受不能。

　時間，是天，是神，才能掌控的東西。

　如今通過這台裝置，計時，已經沒有天神什麽事了。

　人，也能掌控時間?

　人和天神比肩了！?

　可，人，怎麽能夠和天神比肩呢?

　人，怎麽能做天神才能做到事呢?

　這是，竊取了神的權柄！

　這是……

　褻瀆！

　這會極度觸怒天神。

　他無比的恐懼。

　憤怒的天神，肯定會降下天大的災禍。

　盡管他崇拜天神，但他也同樣關心族人的，族人的生死，依然是放在他心中的。

　族人的日子越過越好，他也很欣慰。

　這天大的災禍，族人該怎麽面對，怎麽渡過?

　他完全可以想象得到，颶風，大雨，電閃雷鳴，滔天的洪水，崩塌的山峰，裂開的大地……

　不如此，難以發泄天神的憤怒！

　族人在這樣的天災之下，只有，絕望的痛哭，無助的哀嚎，以及徒勞的掙扎……

　他的眼前，出現一副淒慘的景象:

　稻田被滔天的洪水淹沒，茅屋被颶風全部掀翻，樹木倒伏，地面塌陷。

　而族人……屍橫遍地！

　那是……末日！

　不！

　不能這樣！

　部落，不能就這樣滅絕！

　族人，不能就這樣死亡！

　他心中劇痛。

　他的臉，因為恐懼，因為憂心，而變得極度扭曲，看上去，極其的恐怖。

　他恐懼族人即將面對的災禍，憂心族人即將承受的死亡。

　不知道從哪裡迸發出了一股力氣，他抓起八仙桌邊上的一個條凳，衝上前，掄起條凳，就向五輪漏壺狠狠砸去。

　這是禍根！

　這是激起天神憤怒的根源！

　砸了它！

　砸了它，就可以平息天神的憤怒！

　他要以此來拯救自己的部落，自己的族人。

　一向軟弱的他，此刻，仿佛神靈附體一般。

　條凳帶起的風聲，嗚嗚作響。

　圍著五輪漏壺轉，沉浸在感歎之中的族長，被凰風氏巫的動作驚醒。

　他眼光爆射，以不可思議的敏捷和速度，一腳，向凰風氏巫踹去。

　在所有人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凰風氏巫……飛了。

　族長的一腳，將凰風氏巫踹飛了。

　哐當！

　噗通！

　劈裡啪啦！

　被凰風氏巫高高掄起的條凳，脫手飛出，哐當一聲，摔在地上。

　隨後，被踹飛的凰風氏巫，噗通一聲，摔在了地上。

　又止不住去勢，劈裡啪啦，又撞翻了一張八仙桌和幾個條凳。

　族長怒目圓睜，似乎要噴出火來，大吼道:

　“你在做什麽?”

　這麽珍貴的東西，摸一摸都怕摸重了。

　竟然有人想砸了它?

　如何能忍?

　摔倒在地的凰風氏巫，掙扎了好久才坐了起來。

　他衣衫凌亂，嘴角溢血。

　胸口被踹的疼痛，額頭被撞破，流下的血跡，都讓他無動於衷。

　他只是死死地盯著五輪漏壺。

　當他看到族長憤怒的樣子時，他知道，他的目的達不到了。

　他猛然嚎啕大哭。

　“這是禍根啊！”

　“不能留下啊！”

　“天神不可冒犯啊！”

　“褻瀆了天神，所有人，所有人……都會死的啊！”

　在場的所有族人，全都目瞪口呆。

　他們很茫然。

　葉青一樣目瞪口呆。

　這是鬧的哪一出?

　一向軟弱，沒有什麽存在感的凰風氏巫，今天怎麽就這麽激動，這麽暴躁，這麽極端?

　冒犯天神?

　怎麽就冒犯天神了呢?

　所有人都會死?

　計時而已！

　怎麽就牽扯到生死的問題了呢?

　現在還只是簡單的計時，等以後做出水運儀象台來，可以觀測天象，可以分辨是時令季節，那豈不是要……世界毀滅?

　有這麽恐怖嗎?

　這又不是有仙神和聖人存在的洪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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