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綴錦落子，皆是都心」

　　三人在此訂下相鄰兩套最好的單元。

　　從金碧輝煌的售樓大廳走出，陸雨田對伍晨說:“看來我們是要做一輩子的鄰居了。”

　　山寺卻說:“不會，她總要嫁人的。”

　　“就是，他想得倒挺美！”

　　聊著天，穿過紅綠燈他們來到了一片舊式弄堂——桐秋裡。

　　發展中大都市的奇觀之一就是富人區和平民區毗鄰，和諧共處。凹凸不平的石板路兩邊的低矮房屋就像年老色衰的佝僂老人，盡管歷經風霜雨雪蒼茫頹敗，仍盡責庇佑著生於斯長於斯的子孫後代。

　　溫暖交雜著心酸，陸雨田喟歎，又回到了原點。當新中產以為所有人都住上了商品房，不曾想陽光未及的角落裡依然還有一群人對貧困安之若素。

　　正值飯點，兩三個野在外頭的小孩被飯菜的香味吸引了回來，從他們身邊瘋跑尖叫，那一瞬猶如普魯斯特時刻，熟悉的人間煙火氣令他們感到無比舒適。

　　***

　　“客飯~拉麵~炒年糕~”

　　弄堂口擺著盒飯攤，叫賣的中年大叔十分熱情。

　　正好肚子也餓了，於是三人紛紛落了座，點了五個人的量，擺滿了一桌，熱氣騰騰。

　　等待的時候，他們打量起這個攤位，大叔生得一副寬額彎眉，兩手粗糙，聲音粗啞，忙裡忙外的像是他的妻子，衣領上油漬斑斑，臉焦黃焦黃的。

　　每個人的皮相即是各自的人生剪影，日子過得如何是看得出來的，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蓮花並不存在。

　　一個小女孩坐在他們的對面，細嚼慢咽地吃著碗中的飯菜——難道是他們的孩子?

　　“最近來看這個樓盤的人可多了，路邊都是豪車！來來往往的人也都像你們一樣裝扮的有錢人。我猜你們也是來看房的吧?”

　　老板樂得與他們搭訕。

　　陸雨田擺手苦笑:“是來看房的，但是，我們可不是什麽有錢人，不過也是工薪階層背了債的，今天也是坐地鐵來的。”

　　“借錢的不是傻子，救急不救窮，如果真的是我們這樣的窮人要買新房，銀行會給貸嗎?”

　　這話在理，長貧難顧，銀行也是上市公司，也要掙錢也有KPI也要給股東交代，老陸能貸到款正是因為他本身有背債的能力。伍晨順口問了一句:“老板，你們這片街區也快拆遷了吧?”

　　“是啊，就靠拆遷翻身啦！對面不久前還和我們這兒一樣，不過就是一簇簇螺螄殼，轉眼就蓋起了高樓，種上了綠化！”

　　伍晨暗自慶幸自己很小的時候就從桐秋裡搬走了——嗯，她沒有忘記。

　　那時自己和陸雨田還在讀小學二年級，樂叔叔是整個弄堂裡唯一的碩士研究生，仿佛老鴰窩裡出鳳凰，非常神氣，但這個前程似錦的年輕爸爸卻害死了自己的女兒。事故就發生在他們兩家的門口，在這個盒飯攤所處的弄堂另一頭。

　　“這是您女兒嗎?”年輕的媽媽總是對小小孩格外關注。

　　“是我們的閨女。”

　　“她多大了?”

　　“五歲了。”

　　那比舟舟還大兩歲。又黑又瘦的小女孩，完全看不出五歲的樣子……

　　似乎感應到了他們眉宇間的憐憫，她放下飯碗站了起來，叫人能看清她的長相了。

　　“你們好，我叫齊玄峙。”

　　她穿著一件起碼小了一號的舊裙。

　　伍晨問:“你會寫自己的名字嗎?”

　　小女孩跑進屋裡拿了紙筆，

一筆一畫地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伍晨又問:“誰教你的?”

　　“爺爺。”

　　她在紙上又寫下兩個名字——

　　“我的媽媽叫顧敏虹，爸爸叫齊大群。”

　　伍晨接著考她:“乘法口訣表會背嗎?”

　　“會！”

　　“五乘以五等於多少?”

　　“五乘以五等於二十五，五除以五等於一，五的立方等於一百二十五。”

　　伍晨還不罷休，“那麽，你會說英語嗎?”

　　小女孩點點頭。

　　“Nice to meet you.”

　　“Nice to meet you， too. My name is Noir Qi.”

　　齊玄峙咧嘴笑開，露出一口歪歪斜斜的牙齒，三個陌生人對她刮目相看。

　　齊大群也不謙虛:“我這閨女特別愛學習，回家第一件事拉上大椅子小板凳靠牆寫作業。”

　　山寺為之惻然:窮人家長大的孩子，成熟得也早。老天爺處事公平，豪門裡不知多少庸人，陋室內自有明娟。

　　她伸出一隻手來親切地向她問候:“幸會。”

　　齊玄峙用兩隻小手大方地握住，誇張地上下搖動兩下。

　　“陸家大小姐從不主動和人打招呼！”陸雨田誇別人家小孩懂事之時還不忘拉踩自己的女兒。

　　聽到這句，伍晨不服:“舟舟也很懂禮貌的好不好。”

　　“那是對你。”山寺公道地說了一句。

　　伍晨聽了便得意。

　　吃得差不多了，沒什麽浪費。山寺遞給陸雨田一張紙巾，舉手投足間儼然就是個賢良淑慧的妻子。而婚前，她一直是等著被照顧的那一個。異樣的感覺從伍晨的心底湧起，與閨蜜間的距離驟然拉遠，當中隔一條鴻溝。

　　伍晨轉而衝裡屋忙碌的女人喊道:“顧大姐，手藝真不錯！”

　　陸雨田一邊抹嘴一邊訝異道:“難得聽你讚揚一個素昧平生之人。”

　　伍晨向來高標得連自己都肅然起敬，看來味道是真的好，也確實吃了不少。

　　“以後再來！”勤快的婦人特地跑出來和他們道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