吐魯番盆地,相較於廣闊的西域,這裡更是一片財富匯聚之地。
在西域,綠洲只是生命的據點,面積不到百分之一,而在吐魯番綠洲佔據了三成土地,歷史上高昌國就在此地。
雖然這裡乾旱少雨,更是大名鼎鼎火焰山的所在地,但架不住水源充足,擁有大小十四條長河,從而讓人們在綠洲繁衍開來。
更關鍵的是,由於是山間盆地狀,地形起伏跌宕,許多礦產開采條件極為容易,從而讓煉鐵業盛行。
這也是吐魯番如此重要的原因。
而高一功拿下哈密城後,就相當於佔據了吐魯番盆地東邊的缺口,居高臨下,此時吐魯番無險可守。
“發達了,總兵!”這時,麾下的將領們跑了過來,大喊著。
“聽說在西南邊,有一座鹽湖,叫艾丁湖。”
“那可是鹽啊,把它挖出來得賣多少錢?”
“鹽湖,難道又是個解池?”
高一功聞之大喜,有鐵有鹽,還有水,吐魯番焉能不富?
與之相比,河西走廊上的瓜州,肅州,根本就算不了什麽。
他踱步而行,鹽再怎麽多也能賣掉,如此一來甘肅藩庫豈不是富裕了?
用兵西北,也能提供些助力。
“我看哪個敢聒噪咱們靡費軍力。”
高一功拍了拍桌子,眾人的笑容停下後,他才高聲大笑:“西域自古就是繁盛之地,哈密是咱們的,吐魯番也是咱們的,這些都是咱們的。”
打仗誰光靠賞賜和軍餉?那還怎麽發財?
尤其是邊軍,又窮又累又辛苦,所以朝廷就顯得有些寬松,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如,駐軍綏遠,那就做牛羊倒賣;駐軍河西走廊時,就是收過路費。
而如今靠著一座鹽湖,士兵們根本就不需要動手,只要略微漏點縫隙,招來一些工人挖掘,就能轉手賣給商人。
等到朝廷派人來經手,起碼得一年半載,他們早就賺了盆滿缽滿了。
有利可圖,才能長時間驅動軍隊作戰。
而此時,哈密一下,吐魯番震動。
吐魯番雖大,但多是放牧經濟,這是由蒙古人的習性造成的,從而城池不多,只有安樂城,柳城,火州。
哈密則是第四城,也是最重要的門戶所在。
吐魯番阿奇木(類似於總督),葉爾羌汗胞弟蘇裡唐,則大吃一驚:
“我意與明軍結盟,其何故要打我?”
於是一通書信呵問。
高一功得知,大喜過望。
他正愁沒借口用兵吐魯番呢?真是瞌睡來了枕頭。
吐魯番冬季雨雪稀少,接近於無,正是個用兵的好機會。
而且,艾丁鹽湖的存在,在軍中掀起了巨大的波瀾,人人真心,士氣大振,軍心可用,正適合用兵。
其實,法理上的困境,他其實也懂的。
出兵哈密,因為有收復故土,重整哈密為借口,士兵們雖然抱怨,但到底還是能驅使用兵的。
法理在哈密同樣管用,因為哈密本來朝貢大明,且只是被佔一百來年,又與甘肅來往密切,所以哈密城一下,附近的部落們紛紛歸降。
這就與當年皇帝佔據南京,偌大的南方七省不戰而降。
出兵吐魯番,士兵們且不論,即使他拿下吐魯番三城,那些部落們也不可能輕易歸降,不知浪費多少人力物力。
而一旦是吐魯番主動出兵,那麽其戰敗後,必然倒是對方勢力離心,他反擊也就順理成章,沒人能挑個錯字。
“毛拉,蘇裡唐最喜歡什麽?”
高一功召來了和平教大學者,詢問起吐魯番總督的境況。
大學者留著修長的胡須,一看就知道學問扎實,是個德高望重的人。
他先是行了一禮,才道:“尊敬的總兵,蘇裡唐阿奇木是聖教最虔誠的信徒,但他也控制不住心裡的欲望,喜歡美女和酒水……”
說到這,其就不得不如今盛行的和平教理智派。
這個派系屬於官府喜歡的派系,因為它不古板,比較靈活,有“擇善原則”,即以統治者的意見為主。
所以,很理智。
結果就是派系大傳天下,來到了西域。
“明白了。”.
高一功點點頭,然後讓人寫了一封措辭極充滿挑釁的信,並且送了十隻烤乳鴿過去讓其嘗嘗。
果然,蘇裡唐大怒。
理智派不吃飛禽。
這不亞於有人把孔聖人畫像來當草紙擦屁股,哪個讀書人能忍?
明人不僅是對他的羞辱,更是對他威望的打擊。
這樣挑釁,如果不回擊,那麽就代表他信仰不虔誠,威望不跌。
所以,他必須反擊。
於是
,高一功兩萬人拿下哈密後不到一個月,吐魯番阿奇木蘇裡唐,就盡發吐魯番安樂城、火州、柳城三地,聚集兵馬超過了五萬。
“與我估計的相差不離。”
高一功冷笑而笑,吐魯番不過三四十萬人,五萬精壯已經是極限了。
“尊敬的總兵,我們還是守城吧。”
大學者對戰爭多有恐懼,即使是吐魯番人,也難免有不規矩的。
“守城?”高一功搖搖頭,沉聲道:“我正是希望通過一場正面戰爭,徹底把吐魯番所有人膽氣消磨殆盡。”
“只要打敗這五萬人,我就不需要一個個地攻城,一個個地降服部落。”
“毛拉,我們明軍真正的實力,你並未看得真切。”
大學者只能歎了口氣。
十月初,吐魯番阿奇木,蘇裡唐,召集五萬大軍,跋涉數百裡,氣勢洶洶而來。
高一功一瞥,就搖了搖頭。
士兵著甲率不到兩成,而且多為皮甲,鐵甲接近於無,手中的武器多為彎刀,長毛,再有一些盾牌。
由於路途較遠,騎兵佔據了七成。
“輕騎兵啊!”
雖然他也是輕騎兵,但架不住裝備好啊!
感慨了一句,高一功也就不再囉嗦,讓城外準備多時的明軍主動出擊。
於是,數千先鋒裝填好火藥後,快步前行,手中的遂發槍在陽光下照射得錚光瓦亮。
“殺——”蘇裡唐也不囉嗦,舉起了彎刀,五萬對兩萬,優勢在他。
“劈裡啪啦——”
冷兵器遇到了熱兵器。
哈密的冬日陽光下,熱風席卷大地,仿佛一個蒸籠,烘烤著所有人。
茫茫大地上,騎兵方陣迅速地向前移動。
如同巨大的怪獸一樣,張開獠牙巨口,不斷地吞噬著雙方的距離。
人馬在遠處來回奔湧,利器反光在人海中星星點點頭。
隨著距離的拉近,一陣劈裡啪啦之聲,打破了整個戰場的局面。
“火槍——”蘇裡唐咬著牙,面色鐵青。
偌大的西域,只有哈薩克人,以及準噶爾人擁有零星的火槍,這還是從俄羅斯人手中買到的。
而地處天山南麓,以及吐魯番地區的葉爾羌汗國,大部分人往往隻聞其名,不見其物。
蘇裡唐也只有幾個親兵配有,其余的戰士們甚至連聽都沒聽過。
“不好——”
驟然,他臉色蒼白。
擁有火槍的騎兵,實力難以預料,更何況是如此巨量的火槍?
果然,隨著接觸,火槍的威力瞬間爆發,一個照面,就消滅了上千人。
前方最英勇的戰士被屠殺,還沒反應過來,就離開了人世。
而是後方的騎兵們,人心被這殘酷的屠殺所震懾,戰馬則因為害怕火槍而受驚,一時間陣型大亂。
明軍怎麽會放棄如此良機?
如此大的缺口,上萬明軍繼續向前衝去,直接擊潰了前鋒軍隊。
這般,連鎖反應就出現了。
前鋒潰敗的軍隊被裹挾著,一起又衝向了中軍,導致其陣營大亂不止。
蘇裡唐立馬調頭向正西突進,那邊大批明軍則向南邊成股地奔騰,騎射“霹靂啪啪”,空中箭矢如蝗蟲一般。
轟鳴的嘈雜聲,叫人耳邊嗡嗡直響。
蘇裡唐環顧四周,他已經無法控制局面。
到處都是馬兵衝殺湧動,大片吐魯番聯軍被亂衝的人馬分割成不知多少股。
戰場上四處都在流動、卻四面都無法突圍,明軍仿佛是死神的鐮刀,不斷的追逐獵殺著,讓聯軍躲避不及,慌忙逃竄。
這下由部落組成的聯軍,立馬膽寒,迫不及待的收攏各自的軍隊準備撤退,生怕落入明軍手裡。
蘇裡唐更是怕死,他預料到自己即將戰敗,立馬帶著親兵們向後逃去。
到了吐魯番,他們還有城池可以守。M..
此時太陽剛至中天。
此時的場面更加恐怖,到處都是屍體,人馬的屍體都堆起來了!
狼藉的戰場上,亂兵早已不再是拚殺,完全是屠殺!一些部落軍下馬投降,卻被明軍騎兵當作牲口一樣砍殺,追得到處亂跑。
酣快淋漓的大勝,讓明軍殺得興起,很難製止。
甚至有一半的明軍是由草原部落組成,他們仿佛是在打獵一般,不斷的偷襲騷擾,讓那些潰逃的聯軍苦不堪言,不得不投降。
還不到一個時辰,戰事就走向了終點,高一功大喜過望。
他立在高處,看著一邊倒的戰場,以及那肆虐的屠殺,立馬抬手道:“告訴他們,不要屠殺了。”
“立馬給我組織萬騎,隨同其殘軍,一起進入吐魯番,席卷其地。”
這場以少勝多的大作戰,己方的損失微乎其微,而吐魯番元氣大傷。
對於高一功來說,這場戰役,侯爵已經在向自己招手,而拿下吐魯番就是在收尾。
跟在蘇裡唐這樣的殘兵敗將之後,席卷吐魯番是理所當然的事。
下午天氣依舊炎熱,但戰場上煙霧滾滾、一片蕭殺之氣。
許多哈密城百姓正抬著無頭屍首往大坑裡扔,四下裡的一個個土坑裡,柴禾桐油燒著屍骨,黑煙彌漫。
空氣裡蕩漾著一股難聞的氣味,又血肉燒焦的糊味、腥味以及各種夾雜的惡臭。
軍士們拿著武器,在戰場一刀刀補刀,防止有所遺漏;百姓和丁夫在撿地上的兵器、箭矢,一切都是井然有序。
大量的戰馬被收攏在一起,成為了明軍的俘獲,俘虜們則只能怏怏不樂地蹲在城角,等候著明軍的審判。
五萬大軍,真正死傷的不過萬人,投降的有兩萬人,逃潰不見的也有一萬余人。
“總兵,咱們發達了。”
輜重官跑過來,興高采烈:“受傷的戰馬就有萬匹,完整無缺的有兩萬多匹,咱們可以直接組建兩萬騎兵,橫掃西域了。”
河西大馬,自古時就聞名於世,這裡是西漢時大宛馬的繁衍基地,所以馬種極好。
吐魯番擁有遼闊的綠洲,河西馬自然是不缺的,更何況蒙古人擅長遊牧,馬就是他們的生命。
“如果佔有了吐魯番,咱們大明算是真正的擁有了養馬地了。”
高一功看得更遠。
他深刻的意識到吐魯番的重要性,也明白了自己的功勳是多麽的高大。
姐夫如果不給自己一個侯爵,那真的說不過去了。
“先把那些俘虜餓上兩天,隻給他們喝水。”
“傷殘的戰馬全部宰了,給阿郎們補充身體。”
高一功吩咐著,臉上洋溢著喜色。
而追殺蘇裡唐而入吐魯番的萬名騎兵,憑借著戰場上的威名,一路上橫行無忌。
蘇裡唐忌憚其擁有火槍,根本就不敢與其對峙,有時候前腳剛入城,後腳明軍就追來了。
他就只能不管不顧的逃跑。
逃回他的大本營安樂城。
這一番追逐,很好的昭告吐魯番,葉爾羌汗國大敗,明軍大勝的消息。
於是,明軍停下腳步時,那些見風使舵的部落們,立馬向他們投誠,合兵圍攻安樂城。
好家夥,立馬從敗兵變成了勝利的一方。
由此,安樂城下聚集的兵馬,超過了兩萬。
但由於多為騎兵,很難拿下此城。
高一功帶著剩余的兵卒,急趕慢趕地來到吐魯番,抵達安樂城下。
這個時候,明軍已經擴大到三萬人,而且還在持續的增加之中。
站在勝利者這邊,是人類的慣性。
“告訴蘇裡唐,只要他交出安樂城,我願意放他離去。”
高一功不想部下死傷慘重,也不想得到一個受創嚴重的安樂城。
畢竟這裡是吐魯番的首城,是大明的財產,憑借著絲綢之路多年來的積蓄,不知道有多富裕。
那些躍躍欲試的部落們,不就想著趁機擄掠一番嗎?
況且,蘇裡唐作為葉爾羌汗的胞弟,地位崇高,殺了他得不償失。
很快,蘇裡唐屈服了,帶著兩千死忠,去向了西方。
蘇裡唐貿然興兵哈密,大敗而歸,連吐魯番也丟了。
這則消息迅速地傳遍了整個西域,甚至抵達了中亞地區。
葉爾羌國的威名有損,卻成就了大明。
葉爾羌國,東察合台國後裔建立的國度,因為在都莎車(葉爾羌),也算被中原稱作葉爾羌國,而在中亞則稱為蒙兀兒斯坦國,亦或者察合台汗國。
其統治地域,從伊犁河谷和巴爾喀什湖,北至天山南部,西至費爾乾納盆地,南抵巴達克山和瓦汗地區(阿富汗)。
可以說,在準噶爾、和碩特部依舊是部落形式時,葉爾羌國卻是中亞最大的蒙古汗國,與印度的莫臥兒帝國接壤。
而此時,印度的莫臥兒帝國(此時其囊括阿富汗),也是蒙古人建立的。
葉爾羌國此時雖然受到和碩特部、準噶爾部,以及哈薩克汗國的騷擾,但卻是中亞最大的一股勢力。
踏著葉爾羌汗國的肩膀,大明的威名第一次傳達至亞洲各地。
這威力,甚至比當年鄭和下西洋還要厲害。
若是非得作形象比喻,那就日俄戰爭後,日本躋身列強那般震撼。
中亞各國第一次注意到傳說中的明國,已經加入到了中亞草原爭霸。
莎車,龐大的莊園如同繁星一般圍繞著王城,大量的塔裡雅齊(農奴)被太陽炙烤,在莊園中辛苦勞作,汲水成了最重要的事。
而作為葉爾羌的大汗,阿布都拉則端坐在意義上,喝著葡萄酒,醉醺醺地審判各莊園的爭水案。
汗屬莊園必勝,寺廟次子,而私屬莊園則看誰送給后宮妃嬪金銀最多了。
葉爾羌雖然是蒙古汗國,但卻以農業莊園為主,定居在王城,手工業發達,稅收完善,甚至已經開始鑄幣。
雖說如此,但依舊是奴隸製王國,農奴們佔據人口多數,只有教士和貴族屬於統治階級,寥寥無幾的手工業者和商賈為他們服務。
蘇裡唐狼狽地回到了莎車,受到了阿布都拉汗的勸慰,但他實在忍受不住眾人的譏諷,忙來到王宮:
“我親愛的兄長,您的弟弟蘇裡唐向您問好。”
“嗯,就這樣吧!”
阿布都拉汗揮了揮手,結束了斷案,然後撇了一眼蘇裡唐:“我明白你的意思,也知道你想要復仇的決心。”
“但如今,吐魯番已經失去了,拿回來又何其難啊!”
“不,我的兄長,只要你給我三萬騎兵,我必然奪回吐魯番。”
蘇裡唐揚起脖子,倔強道。
“汗國有心無力。”
阿布都拉汗搖搖頭,索性直接道:“你也說過,明軍擁有火槍,而我們沒有火槍,在戰場上是吃虧的。”
“不過,既然明人有火槍,咱們可以去買來。”
“您的意思?”
“吐魯番距離莎車太遠,距明人太近,早晚會丟的,但如果利用這件事買來火槍,這對於汗國來說是極為有利的。”
阿布都拉汗想的更深一些。
茶馬貿易是葉爾羌難以舍棄的利益,作為二道販子,其間的利潤難以想象。
失去吐魯番,汗國失利,而失去茶馬貿易,他汗王就是失利,這是無論如何都忍不了的。
與其這般,不如把吐魯番賣個好價錢,從明人手中獲得火槍。
如果大規模的火槍真那麽厲害,憑借此利器,什麽和碩特,準噶爾,哈薩克汗國,都不在話下。
拿下哈薩克汗國,遊牧欽察大草原,這對於葉爾羌來說,是最有利的。
而此時,天山北麓遊牧的準噶爾部也收到了來自葉爾羌國的消息。
統治準噶爾部的巴爾圖渾台吉,則沉默不語。
他嘟囔了半天,才道:“去秋明城,換取更多的火槍,如果要有工匠的話,也都要買回來。”
雖然與俄羅斯人打打合合,但他不得不承認俄羅斯人火器的厲害。
也正是依靠著與俄羅斯人的貿易,準噶爾部才能與和碩特部平起平坐,共執漠西蒙古牛耳。
而秋明城,則是俄羅斯人消滅西伯利亞汗國後佔據其首都,如今成了它在中亞的重要據點。
很快,隨著準噶爾部的消息,秋明城的俄羅斯人,也得知了明人要來中亞的消息,一時間大喜過望。
明人手中的瓷器,絲綢,比這些皮草可值錢多了。
同時,其也有憂慮。
中亞雖大,但明人的體量太大,容易侵害到了俄羅斯人的利益。
事實上,俄羅斯繼承了金帳汗國的遺產,連蒙古人的貪婪也學了九成。..
以至於歐洲人都說,扒開一個俄羅斯人,裡面都有一個韃靼人。
早在1648年,沙俄進入貝加爾湖區,建立巴爾古津據點;1649年,沙俄到達太平洋沿岸,建立厄霍茨克據點。
直到去年,也就是紹武四年,公元1650年,哈巴羅夫建立了雅克薩據點。
其位於黑龍江對岸,對於東北虎視眈眈。
就像是朱誼汐擔憂的那樣,失去了遼東地區後,滿清幾乎一無所有,吉林地區雖然遼闊,但物資匱乏。
軍事物資中,尤其是火藥,更是稀缺到了極點。
而科爾沁部通過布裡亞特部,與貝加爾湖湖畔的俄羅斯人接頭,通過黃金和皮草,買到了火槍和火藥。
滿清也因此才注意到沙俄。
稀缺的火藥限制了紅衣火炮的使用,從而製約了滿清的攻城能力。
開原城,以及附近的幾個小城堡,滿清久攻不下,欲死欲仙。
長此以往,遼東那就真的要失去了。
而在戰略上,引沙俄為外援,共同對付明軍,也不失為一項好策略。
於是,寧完我擔任特使,去往貝加爾湖,探聽沙俄虛實。
一路走來,寧完我發覺,在貝加爾湖以東的布裡亞特蒙古,幾乎被沙俄侵蝕殆盡,遍地都是其據點。
三五十人為一據點,方圓百裡之地的部落為其貢賦,可謂是高效而又有力。
顯然,這只是短短幾十年來的結果,但也太嚇人了。
“火繩槍?”
寧完我盯著那些火槍,突然一愣。
隨即啞然失笑,也對,憑借火繩槍,足以對付布裡亞特蒙古了。
不過,聽說高大威猛的哥薩克騎兵是雇傭兵,不知能為朝廷效力不?
十月的北京,飄飄灑灑的雪花落下,猶如柳絮一般,又乾又糙,若非它是白色的,與沙土別無二致。
呼嘯的北風,猶如一片片刀片,割得人臉疼,所以行人們紛紛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生怕被吹倒了。
寬闊的官道上,一輛輛驢車緩緩而行,結成了一條長龍,向著數十裡外的北京城而去。
驢車上,一摞摞地蜂窩煤被疊起,破舊地蘆葦席蓋在上面防止雪花,猶如一座大山,壓得驢兒氣喘籲籲,不斷地噴著熱氣。
而其兩側,則露出大量的誘人黑色。
隨著驢車的顛簸,一些碎渣則不可避免地從底部泄露,留下了一道道黑色的車轍。
每輛車都配了一個車把式,帶著鬥笠,揮舞著鞭子,讓整個車隊井然有序。
“前面沒坑沒窪!”劉老三氣喘籲籲地從前方跑回來,對著趕車的眾人道:
“只是老樣子,是個上坡——”
“知道了!”隊頭劉器則揉了揉太陽穴,有些為難地從褡褳中掏出一串錢來,準備交給劉老三。
半途他又收回來,尤不放心,再數了數,確定數目沒錯,才給。
劉老三眼巴巴地看著,然後一把將銅錢拿過來又數裡一遍,才放在自己的褡褳中,向前前方跑去。
他是車隊的崗哨,雖然不用趕車,但巡查著前方的路途是否安妥,打理一路上雜事。
跑了幾百步,來到了一處上坡。
這裡是陳家嶺,擁有著一道長三百來步的上坡,以及四百步的下坡,行人們輕易就能翻過,就連馬車一鼓作氣,也能翻過。
唯獨負擔太重的驢車,若是無法借助人力,很難翻越過去。
這時候,陳家嶺附近的農夫們,小孩們,則做起了人力生意,幫助過往車輛過嶺。
“嘿嘿!”壯實的大漢拎著套著麻繩的扁擔,搓的手,穿著破舊的棉衣走過來:“老規矩?”
劉老三沒好氣道:“自然,你還想加價不成?”
“那不一定。”大漢指了指地面道:“等雪再下一陣子,路就更難走了。肯定得加價。”
“你們是老主顧了,所以就便宜咯!”M..
劉老三氣急,但沒辦法,只能不舍地從褡褳中掏出一串錢來:
“一人五文,半大小子兩文,攏共一百文,你看著安排,我這十輛車,可要安安穩穩的過嶺。”
說著,從一百文中扣出十文來,剩余地甩給了大漢。
大漢皺眉,果斷地拿過錢。
然後他一通忙活,二十來個,有男有女,快步向著下方的驢車而去。
這群村民們或前或後,或退或拉,一番努力一下,兩刻鍾,就將所有的驢車帶著過了嶺,只有幾塊蜂窩煤掉落下來,被其撿拾而去。
過嶺後,劉器不喜道:“下次看嚴實了,腿腳快些,這幾塊煤得值十來文呢!”
一塊蜂窩煤重一斤八兩,市價三文錢。
劉老三只能附和,他明白,這是人家在找補那十文呢!
只是損失的是公家的,只能裝聾作啞了。
一路上風平浪靜,官道上人流稀疏,雖說已經有兩三年了,但劉器仍覺得恍若隔世:
“這太平日子,是真好啊!”
“那是,要不怎麽說是聖君臨朝呢!”
劉老三見到遠方的北京城牆,也回到了隊伍,附和道:“賊人沒了,亂軍也沒了,稅也少了,這日子才快活著呢……”
車隊交了入城費,人兩文,車馬十文。
左出右進,再寬敞的門洞,也得排隊進出。
很快,車隊來到了一處臨街的雜院,一處“煤”字旗飄揚,人們拖家帶口地前來買煤。
這是近幾年時興的煤鋪,每隔一兩條街都有,北京人冬日離不開煤了。
當然,沿街叫賣的木柴也有,只要不嫌煙味重就行,反正價格便宜一些。
“終於來了!”夥計出來了門,看到驢車興奮不已。
“這雪越發下的大,買得人忒多了,院子都被擠塌了。”
一車車的蜂窩煤被卸下,一個個數落清楚,搬去院中發賣。
很快,錢被結下。
運輸費加煤錢,一共三十塊銀圓。
去除人吃驢嚼,路上的花費,買煤的錢,淨賺十塊銀圓。
半個月一個來回,一個月每人就能賺兩塊銀圓。
再運些京城的稀罕物沿途叫賣,也能賺不少。
這可比地裡刨食強太多了。
旬休,王夫之借了一輛馬車,準備買兩百塊煤過冬,但想著妻兒今秋剛入京,就又多買了兩百塊。
“怎買了這麽多?”妻子陶氏穿著荊釵布裙,牽著八歲兒子王敔的手,前頭十二歲的大兒子王敷,則興奮地看著一車煤炭。
“爹,這是什麽?”
“北京的冬天難熬,多買些總沒錯。”
王夫之笑道,隨即又回答兒子:“這是蜂窩煤。”
“哦!”
這時,熱鬧的場景,驚擾到了雜院中其他人。
小小的雜院住著三戶人家。
“王兄,看來我也得買煤了。”
黃宗羲拎著書走出來,見到院中稀稀落落的雪,以及牆角零碎的木柴,不由失笑道。
“快去吧,黃兄,這煤可難買得緊。”
王夫之輕聲道。
對於這位年輕的給事中,他倒是充滿了好感。
“正巧,您這馬車借我用用,一起去吧!”
黃宗羲一笑,撇了一眼搬運煤炭的夫妻倆。
“不過,你家四口人,不得兩個爐子?”
“阿?沒錯!”王夫之臉上的傷疤一動,這才恍然:“看來我還得陪你去一趟了。”
賣煤的地方,也兼賣爐子。
許多人就是舍不得爐子錢,才沒用上蜂窩煤。
一個鐵製的煤爐,就得要半塊銀圓,非中產之家無以購買。
京城居大不易,但王夫之卻對此並不吝嗇。
雖然他在內閣擔任中書輪值,但卻依舊是翰林官,領著兩份銀餉,家中偶爾資助一番,倒是也能維持。
兩人說笑間,經過一處錢莊,只見數十名別著腰刀的捕快魚貫而入,氣勢洶洶。
黃宗羲耐不住性子,找路人打探消息。
“王兄,這錢莊給人貸錢,利息高至五成,還利滾利,九出十三歸,被人舉報,就被縣衙查處了。”
黃宗羲歎了口氣:“我聽說,許多京官日子難熬,就找他們借貸,結果利滾利,只能外放為官,撈取錢財還錢。”
“甚至有的不要錢就,想著派人當師爺呢……”
“商賈如何大膽?”
王夫之震驚了。
自古以來,官員的權力都是不可侵犯的,商賈們竟然敢染指讀書人的權力,這豈不是找死?
“利欲熏心,企圖以金錢竊取權力,這是取死之道。”
黃宗羲也感到憤怒:“此事畢竟也是醜聞,只能由縣衙暗中處置,所以我等並未聽聞。”
“官場到底是不乾淨的。”
王夫之平靜了許多,坦然道。
“那倒也是。”黃宗羲搖搖頭,隨口道:“需要時不時地清理一番,才能讓官場上下流通。”
“走吧,走吧!”
正所謂在其位,謀其政,官場上最忌諱的就是亂伸手。
即使看不過眼,也不能瞎指揮,亂彈劾,不然就壞了規矩,因為這是督察院的職責。
給事中是監督六部,王夫之的內閣中書是在給內閣幫下手,很難摻和進來。
不過,崇文縣所發生的一切事宜,卻瞞不過內閣幾人。
作為酇侯,內閣首輔,趙舒的府邸,是禦賜的,碩大的“敕造酇侯府”五個金色大字,可謂是令人羨慕。
偌大的侯府,佔地面積絲毫不虛一些公府,朱門綠瓦,氣勢恢宏,訴說著其主人的權勢。
作為新朝權貴,趙舒並未安然地享受著富貴,反而不時地將自己鎖在書房中,感悟得失。
在朝堂之上,可謂是步步小心,不得有絲毫的大意。
如今那個看上去一團和氣,但誰能抑製住對首輔位置的渴望?
“父親——”長子趙梁親自端著一壺茶水和點心,在門外喊了一聲。
“進來吧!”
趙舒疲倦地應了一聲。
咯吱,書房的大門被打開。
一股暖意迎來,趙梁呼了口氣,放下手中的茶點,感覺舒服多了。
隨著蜂窩煤的普及,地龍也隨之風靡整個京城,但凡權貴之家,都進行了一番改造。
雖說奢靡了些,但這冬日如春的暖意,卻讓人怎麽也割舍不了。
不然趙舒也在書房待不住,太冷了。
“今日崇文縣可就熱鬧了……”
趙梁一邊倒茶,一邊述說著此事。
有賴於一個做首輔的親爹,雖然趙梁只是舉人出身,但卻官至郎中,對於京城的門道那是了解個七七八八。
平日裡的一些見聞,他都講述給趙舒知曉,因為在他眼中的稀疏平常事,在內閣首輔中則不同。
“商賈錢莊——”
趙舒嘀咕了一聲,突然就眯起了眼睛,雙手不自覺的放置在桌面上,有節奏地敲打起來。
雙鬢漸白的首輔,似乎想起了什麽。
“你確定只有縣衙?”
“應該是縣衙通判的。”趙梁想了想,含糊道:“不過,其中也說不準混合著其他人。”
對於錦衣衛和東廠,雖然兩者近兩年來一直低調行事,但其本身的存在就是皇帝的耳目,且京師為大本營,怎能讓人不懷疑?
“借貸京官,遙控官員任職,商賈們膽大包天啊!”
趙舒皺起眉頭,狠狠地拍了拍桌面。..
士農工商,對於商人們,官僚們既利用又踩壓,要麽加入讀書人行列,要麽就成為斂財的手套,絕不能位居士大夫之上。
“父親,京城居不易,就說這煤炭,一冬所耗就得數塊銀圓,京官們雖然年俸漲了許多,但在京城養活一家老小卻是不易。”
“從商賈中借貸也是常事了。”
欲壑難填。
當官僚們的年俸能滿足家小開支,吃喝不愁時,他們就想要更多,跟商人對比,過上奢靡的生活。
所以,借貸是免不了的,也禁絕不了。
“查禁錢莊,也是治標不治本。”
趙舒點點頭,吐露出一句話來。
但他明白,如果這是皇帝的手段,那必然是一連串地措施在後面等著,而並非表面上看上去那麽簡單。
不過,錢莊的查禁,在京城商業掀起了軒然大波。
陝商、徽商,晉商等大商幫,其麾下的商賈們立馬停下了對於官員的借貸業務,不敢有絲毫的逾越,生怕被找上門來。
不過內務府掌事大臣張祺的府邸,最近門檻都快被踏破了。
無他,這位皇帝的老泰山,是純粹從商賈轉任為官的,而且還是專門為皇帝服務的內務府衙門,找他最合適。
張祺也被惹得煩不勝煩,只能丟下一句:“我只在內務府任事,其余一律不知……”
於是,就閉門謝客了。
兩個兒子倒是熱衷於權勢,對於眾人的奉承頗為享受,尤其是之前需要仰望的陝商大賈們如今低聲哀求,別提多舒服了。
“爹,您將外商趕走倒是情有可原,但為何要將陝商們也趕走?”
大兒子不解道。
“陝商本就分散,不過是抱團取暖罷了。”
張祺冷聲道:“如今我家爐火燒得旺,綽綽有余,他們什麽也不付出就想分一杯羹,鄉梓情可不夠。”
說完,他看著兩個兒子,語重心長道:“區區一個縣衙,怎麽可能敢招惹一個錢莊?”
“其中
必然有人站在身後,無論是誰,咱們就莫要沾染,得不償失。”
此時,皇宮中,關於查禁錢莊的一切卻在不斷地匯報著。
“北京城有錢莊五十余家,當鋪六百余家,來自於全國各省……”
“尋常借貸,月息為三至五分分,年息倍之,乃至於兩倍之……”
“若是有物可抵押,福建鋪本少,取利三分四分;徽州鋪本大,取利僅一分二分三分……”
借貸這一行,在民間極其盛行,若非必要,普通人是絕不會借貸的,因為這是利滾利,借一百文來年起碼還兩百,一個不注意就是全家被賣了。
農村的土地兼並,多來自於放貸這一行,許多寺廟的也把香火錢放貸,從而寺田遼闊。
當然,相較於借貸,質押貸款更受歡迎,利息也低到兩成、三成,這也是為何古代賣身葬父的人有很多。
無他,把自己作抵押品,利息便宜啊!至少還有翻身的機會。
宋朝時王安石變法,青苗法以五個月為期,一年兩期,年息為五成,但卻被稱作是優惠貸款。
王安石變法失敗後,青苗法也被廢除,《續資治通鑒長編》記載,此後“貧者必取於豪右之家,而有倍蓰之息”。
倍蓰之息,變法廢除後,百姓們借貸最起碼年息在一倍以上。
聽著這些念叨,朱誼汐琢磨起來:
《大明律》規定:“凡私放錢債及典當財物,每月取利,並不得過三分,年月雖多,不過一本一利,違者笞四十。”
即年利不得超過百分之三十六。
合著這些人都是高利貸啊!
從高利貸上,朱誼汐突然醒悟。
民間的高借貸,其實也是土地兼並的助燃劑。
利滾利,從房屋到土地,再到個人,漸進式的,病變式的蔓延,把普通自耕農敲骨吸髓,吸了個乾淨。
限制高利貸,等於是抑製土地兼並。
等等,高昂的地租,也是壓迫廣大人民的大山,而且是最大的一座。
常言道,官逼民反,實際上在封建社會,官府不下鄉,民間的治理依靠的是士紳們。
朝廷向他們加稅,他們把賦稅轉嫁給佃戶們,甚至還能從中撈取好處,從而導致官逼民反的情況發生。
鍋是由朝廷來背,獲利的是縣官、胥吏,士紳地主階級,受苦的是普通百姓。
“話說,減租減息,這種雙減政策,怎麽那麽耳熟呢?”
朱皇帝百般思索,終於從遙遠的記憶之中搜尋到了,這是抗戰時期的統一戰線策略,團結一切可團結的力量。
而這種妥協,對於他這個封建朝廷來說,可謂是正合適啊!
“平均分地,我不敢,減租減息,倒是可以試一試。”
朱誼汐暗自點點頭,心中突然湧現一絲火熱。
毋庸置疑,他建立的這個新明朝,之所以短短數年之內統一天下,最大的功勞,就是統一戰線問題:
驅逐建奴,恢復大明。
所以,南方在南京拿下後,轉眼平定,北方在佔據北京後,府縣投誠。
整個朝廷建立的根基,是自耕農和地主士紳。
如果實行耕者有其田,那麽大廈的根基立斷,士紳們轉眼就能再擁立一個宗室。
同時,軍隊也會背棄他,因為軍隊的土地本就是建立在荒地基礎上的,如果再分配,豈不是掠奪他們的?
再者說,人家累死累活打仗,可不是因為朱誼汐長得帥,又是宗室什麽的,純粹的是因為能分地,發錢。
而土地,則又在賞錢之上,才能讓京營保持強大的作戰能力。
所以,還是人家魯迅先生說的好,掀屋頂做不到,那就開窗吧!
當然,朱誼汐不是沒考慮過學習隋唐時期,弄一個縮水版的均田製。
但他轉念一想,人家早就失敗過一次了,自己再弄就是找死。
這是一個人治的社會,只要是人,就能鑽空子,就沒有顛不破的法律。
歷史書上說的好,法律成立的根本,不是為了保證什麽公平自由,而是維護統治階級的利益。
所以,衡量一個國家的誕生,重要的標志之一,就是監獄。
扯遠了,反正在這個封建時代,談皿煮,自由,法治,人權等等,都他麽不合時宜,只能水土不服,自我爆炸。
如果穿越而來,他不做皇帝,非要做什麽總統,那他麽不就白穿越了?
“減租減息必然是要做的。”
皇帝摸了摸下巴上的一層短須,思維又回到了這項政策上:
“這就如同後世限租,得利的底層百姓必然能夠喘口氣,豐年能多存點糧,災年就能多熬幾個月。”
“百姓們抗壓能力強,造反可能就越低。”
“弄,必須得弄——”
毋庸置疑,這是一項好政策,可同時也是一項艱難地政策,雖然比不上分土地那樣要命,但也形同割肉。
雖然士紳們多是讀書人,但嚴於律人,疏於律己,這是常有的事,言行合一的太少。
所以,他必須要有一個可靠的官僚系統,才能持續地推進這項政策,不然的話就流於表面,名聲上好聽罷了。
不過在這之前,得了解下田租方面的知識,直接減租減息,太過於片面了。
“宣張祺入宮。”
皇帝一聲令下,內務府掌事大臣跑斷腿。
張祺火急火燎而來,誰知道皇帝卻滿臉淡定,他一時間摸不清頭腦。
“民間的租子,你可知詳情?”
突如其來的一句話,著實把張祺問懵了。
陛下是布衣啊,怎麽會不懂這些?
對了,人家到底是宗室出身,一直待在西安城,就沒在田壟間拔過草,自然不懂。
張祺拍了拍衣袖:“回稟聖上,老臣家中也有幾畝薄田,倒是了解一二。”
幾畝薄田?幾萬畝吧!
朱誼汐懶得找茬,直接聆聽。
張祺也不敢瞞著,一五一十地道來。
地租分為三種,其一是以勞役作租,免費為地主勞作一段時間;其二則是實物納租,多在北方,繳納的是糧食,且又分為分成製和定額製。
第三種,則是納錢租,廣泛分布在江南,因為人家種棉花等經濟作物,想要糧食都難。
例如如嘉靖、隆慶時期,大學士徐階家有土地2400多頃,僅華亭縣每年收租銀約一萬兩。
其他勒索手段應有盡有,押租(押金)、批田錢(定金)、預租(提前交租,如年繳、半年繳)、小租(額外勒索瓜果蔬菜,婚喪嫁娶等)……
另外,佃戶人身依附在地主,服雜役等,欺凌迫害不計其數。
“好了!”半個時辰過去,朱誼汐聽著臉色難看。
作為地主階級代言人,他都感覺羞恥,什麽玩意兒呀這是?
改革,必須改,得一步步的來。
“你下去吧!”皇帝擺擺手:“回去後別亂說。”
好家夥,減租減息果然片面。
農村困境,關鍵在於人身依附。
只要把地主和佃戶,拆解成後世的房東與房客關系,那就是大成功了。
任重道遠啊!
這般想著,朱誼汐讓人弄來一支細毛筆,在紙上書寫起來。
能用的人:開明的士紳,年輕的讀書,剛入官場的小官,以及官場乾吏。
反對者:龐大的士紳階級,以及影響到的底層官吏……
想了想,朱誼汐把反對者三個字塗掉,寫上阻撓者三個字。
因為這是地主階級的內部矛盾,並非你死我活的鬥爭。
況且,這些人表面上還得叫好,只是暗地裡阻撓罷了。
看了看,朱皇帝又在這行人後面,添加了又一行字:官場中碌碌無為,隨波逐流的官吏。
阻撓者的優勢上,有兩方面,一者是輿論,二者是官場。
“輿論上,士林方面必然是我佔優勢,這是靠大義壓人。”
朱誼汐放下筆,思量起來:“而在民間,城市之中有公報,可以影響市民,但他們對鄉間助力很少,而鄉間的一言堂,則掌握在士紳們手中。”
“只要他們裝聾作啞,當做沒發生這件事,為了以後的生計,佃戶們自然趴窩,不敢反抗。”
突然,朱誼汐下筆寫下反抗二字,濃墨重筆:“得掌握好火候。”
“別到時候引發了民憤,把我的龍椅給燒著了。”
民間隱藏的勢力可不小,野心家,宗室,白蓮教等造反派,他們要是利用起大史也是個麻煩。
(先佔個位置,一個小多時後刷新)
隆重的登基大典,宛如一場颶風,瞬間席卷了天下。
不過,處於風暴中心南京城,卻顯得平靜如水。
當今天下,依舊是弘光二年,明年才是紹武元年。
之所以用紹武這個年號,實際上具有很深的寓意。
紹,繼承的意思;武,武德之意。
可以以理解為繼承大明,也可以為承繼洪武之志。
為了表現自己的正統,所以。朱誼汐暫時對於朝廷制度,法律,更改的並不多。
就像是永樂皇帝一樣,他為了宣誓正統,將建文時期的律法改革重新變回原樣。
話雖如此,但新朝新氣象,不經歷一番動作,怎麽算是新朝?
蕭歸曹隨,對他來說,可不是什麽好詞。
“來人!”
“陛下!”
呼喚一聲,外廳就有一宦官急切而來。
看著有些面熟,朱誼汐這才恍然,這是在襄陽時期的老人。
南京皇宮中的宦官、宮女,除了身家清白,年歲小且太大的,其余的都安排到了孝陵守墓。
雖然是個苦差事,但卻沒有危險,也算是皇帝開恩了。
“喚幾位相公來!”
朱誼汐身著黑色的常服,也叫燕服,屬於休閑裝,戴著黑紗冠,散發著一種成熟穩重的氣息。
各種場合的衣裳,述說著皇帝場合。
袞冕、通天冠服、皮弁服、武弁服、燕弁服,以及常服,這六種服飾,再加上千變萬化的格紋。
可以說,他可以天天不重樣。
“是!”
宦官應下。
不一會兒,剛熟悉內閣不久的三人,也快步而來,到了殿前才整理服裝,調整呼吸。
“進來吧!”
皇帝坐在禦案上,見著拱手彎腰的三人,不由道:
“朝廷新立,須有新氣象。”
三人恭敬地聆聽。
“我在襄陽時,曾在湖廣推行新政,如今看來,也是時候重新推廣至天下了。”
“不知陛下所言是哪一項?”
趙舒臉色一動,開口問道。
在湖廣的新政有很多,這倒是不好去猜。
“廢黜戶籍分立,統稱為民籍!”
朱誼汐沉聲,氣勢十足的說道。
三人眼神交流了一會兒,趙舒這才拱手道:
“那賤籍?”
“也廢黜,全部廢黜!”
朱誼汐大手一揮,高聲道:“太祖爺當年設定的戶籍分立,三百年來已經不合時宜,名存實亡,更不利於朝廷統籌管理。”
“如今作為新朝第一道律令,我意廢黜賤籍,取消工、軍、商民等分立。”
“你們怎麽看?”
“陛下所言甚是!”
張慎言臉色動容,忙拱手道:“此乃善政,天下歡騰!”
當年朱元璋繼承元朝的制度,對於戶籍分門別類也一同繼承,畢竟這是個管理天下的好方法。
比如,朝廷要修皇宮,城池,自然不能是民夫就夠了,還需要工匠。
這時候,直接將匠籍的工匠們集合起來,就能集中力量辦大事。
軍籍的負責打仗,民籍負責繳納賦稅,匠籍負責修理城池等事。
但這個方法,卻把人世代禁錮起來了。
工匠的兒子不一定手藝好,軍戶的兒子也不定能打仗。
更關鍵的是,這種簡單似的管理,反而是貪汙的溫床。
當然,後期朝廷也看到了戶籍的危害,進行了一番改革。
比如,嘉靖時實行募兵製,張居正改革,允許匠戶以銀代役,讓他們免受奔波之苦。
所有,如今說一句戶籍分立名存實亡,也著實不假。
當然,賤籍管控還在,各地的教坊司依舊殘存。
“陛下,戶籍分立取消後,怕是要重新編立戶籍了。”
趙舒立馬就看到了重點,沉聲道。
以前軍籍有衛所管控,匠籍有工部,賤籍為教坊司,如果一下就解除了,那地方肯定得有的忙了。
“重新編列就是。”
皇帝不以為意道:“天下亂了那麽久,戶籍早就亂透了,正好重新整理一番!”
說到戶籍,朱誼汐又想到了黃冊。
相較而言,作為朝廷的賦稅主要來源,管控土地的黃冊,才是重中之重。
但如今卻沒有太多精力做這事了。
恐怕用不了幾個月,滿清又要拿下了。
能廢黜賤籍,改變分立局面,已經算是不錯了。
“是!”
雖然皇帝讓他們過來商量,但實際上卻是一言以定
。
趙舒之前不曾入閣,只是隱隱約約感覺不對勁,所以應下。
而張慎言是老官僚了,對於內閣一清二楚。
到了嘉靖之後,內閣權勢大漲,一般都是內閣商議之後,分列幾條意見,呈交給皇帝。
皇帝選一條首肯,然後是司禮監朱筆禦批,掌璽太監蓋章。
然後內閣交給中書舍人草擬聖旨。
如果皇帝對其處置不滿意,就打回,再不滿意,就只能清理內閣。
說白了,皇帝看上去一言以決,但卻處於被動狀態。
而如今,皇帝直接與內閣成員面談,三言兩語之間,佔據了主動權,省略了數道流程。
歎了口氣。
這就是開國皇帝的威勢嗎?
回到內閣後,趙舒見張慎言有些不太對勁,不由問道:
“金銘,怎麽了?對於戶籍之事,你還有不同的想法?”
“沒有沒有!”
張慎言搖搖頭,苦笑道:“首輔國怕是不知,若是在之前,內閣可不是這般流程。”
說著, 他將內閣的流程說了一遍。
趙舒、閻崇信二人有些驚詫,不曾想,一道政令,卻是如此的麻煩。
簡單思索後,趙舒坦然道:“就像是陛下所言那樣,新朝新氣象,與以往相比,還是有所變更的。”
“畢竟,如今可沒司禮監來披紅。”
這句話意味深長,張慎言瞬間默然。
閻崇信點點頭,道:“還是跟著陛下的想法來吧,不過這種面對面交談,比奏疏而言,更為方便許多。”
在皇權社會,權力的大小,是看與皇帝的關系淺近來區分的,而不是位置。
太監和錦衣衛是皇帝的家奴,所以具備滔天權勢,內閣不能製之。
如今,錦衣衛與司禮監暫時存在感不強,所以能夠跟皇帝天天見面,就足以讓內閣權史穩步上升。
想通了這一層,張慎言這才恍然,笑道:“我是當局者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