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舒從昏迷中醒來,已經是三日之後了。舒蘭眼見秦舒睜開眼睛,連忙問道:
“舒兒醒了嘛,身體哪裡難受,餓不餓啊。”
“蘭姨,我沒事,就是覺得有點冷,我阿娘呢?”
秦舒腦袋回過神來,想起了失去意識前的最後一幕。急迫道:
“蘭姨,我沒事,就是覺得有點冷而已。我阿娘呢?”
“你阿娘沒事,你先養好身體,不然你阿娘會更擔心的。”
看著蘭姨紅腫的眼睛,秦舒心裡有了不好的預感,想起失去意識前那流入脖頸的溫熱感。
“蘭姨,我想看看阿娘,可以嘛。”
“舒兒乖,你阿娘去一個很遠的地方了。等你身體好了,我在帶你去看你阿娘,好不好。”
看著蘭姨強扯出的溫柔笑臉,秦舒陷入了沉默。這些話可以騙六歲的孩童,但是秦舒絕對是例外。見過柳供奉的本事,自然知道這個世界上武力的強橫。
哪怕一個普通的鍛體小成都能夠劈磚裂石了,何況是一個能入得皇宮重地的高手。
阿娘沒有武藝啊,自己隨著柳供奉習武半年,靠著當年部隊的那股狠勁,才堪堪鍛體小成,被那刺客掌力透體都傷成這般模樣。
秦舒不敢在想下去了,不敢想那個恬靜淡雅的女子啊。
不敢想以後身邊便沒了阿娘,沒了那個時時喚著他小舒兒的溫柔女子了。
仿佛又回到了那年校門口,別的孩子在等父母親送傘,而站在角落裡的那個男孩,在等雨停。
如果不曾感受過溫暖也就不會覺得生活有多難熬,如果不曾有過母愛,也就不會覺得是非有不可的東西了。
上天給秦舒開了一個玩笑,機緣巧合之下,給了他沒有感受過的母愛。賜給了一個天底下頂頂漂亮溫柔的阿娘。
會給他縫製衣服,會照顧他飲食起居,會因為他不舒服,整夜守在床頭,會在夏天的時候給他驅趕蚊蟲。會在冬天起夜看他是否會睡覺不老實,那次受涼發熱可將她心都急碎了。
在秦舒適應了之後,開始感受到那份醇厚的親情之後,又用最最殘忍的方式,將阿娘從她身邊帶走。
秦舒掙扎的爬起身,渾身針扎一樣的疼痛。堅定道:
“蘭姨,帶我去見阿娘。”
舒蘭看著秦舒,這個六歲的孩子,自小就聰明的讓人心疼。
別的皇子錦衣玉食般的生活,可是他呢,雖然小姐盡自己最大的努力給予他溫暖,可是因為小姐的性子,不是那種會去爭取的女子。
秦舒的生活相比於別的皇子,待遇上確實有著很大的差別。自小宗人府應該配給每名皇子的十二名宗衛,秦舒不曾有;別的皇子前呼後擁,錦衣玉食的待遇,秦舒不曾有。
所以舒妃從生活中的點點滴滴都是照顧的非常全面,雖然沒有鳳子龍孫的待遇,卻是將家的溫暖給到了全部。
小舒兒自小懂事,從未問過為什麽自己這個皇子跟別的皇子那麽大的差別。沒有綾羅綢緞、沒有宗府扈從、連個貼身的內侍都沒有。
現在連小舒兒的阿娘都這麽奪走了,一想到這舒蘭的淚水便是再也控制不住了。悲切說:
“舒兒等你的傷好一點,蘭姨在帶你去看好嘛。”
“蘭姨,你帶我去看阿娘,我沒事的。”
舒蘭也是怕秦舒本來就是傷體未愈,在看到他阿娘那樣。怕他傷心難以自製,更加的傷上加傷,這是小姐的孩子,
也是舒蘭一天天看著長大的。 但是看著秦舒小臉上的堅定,舒蘭也不想母子兩個最後一面都見不上。歎了一口氣,還是將秦舒衣物穿好,太醫院的說,他是受了內傷,輕易不能亂動的,但是事急從權了。
在蘭姨給秦舒穿衣服的時候,秦舒已經能夠感覺到傷體的嚴重程度。但是如今管不了那麽多了,隻想趕快去看阿娘。
少卿,秦舒到了上清宮內。秦舒雖然長在幽蘭殿,但是卻知道。妃子薨了都是放在上清宮內祭拜,在根據旨意下葬皇陵。
既然來到了這裡,那必是沒有幸免的可能了。果然,上清宮內外一片縞素。
秦舒沒有說話,沒有哭,跪坐在靈前。突然一口淤血便是湧上喉頭,傷體未愈加上心情激蕩。秦舒默默的咽下去了,現在如果表現出來,蘭姨肯定會強製帶自己回去。
“蘭姨,阿娘將我養育,我並未報答如此矣,我願住守這幾日,陪阿娘走最後一程。百日內供飯,三七誦經。”
舒蘭聽到這裡,是一句話都說不出口,只是抱著秦舒,在那流眼淚。舒蘭嘴笨,知道秦舒性子裡面的倔強。
“那你現在這裡陪小姐,身體若是不舒服。讓旁邊的內侍,送你會幽蘭殿。”
秦舒跪坐在那裡,拿過《拔一切業障根本得生淨土陀羅尼》。
別人不一定相信死後會有靈魂,但是秦舒確確實實經歷過。希望往生咒的誦讀,能夠讓阿娘消除一些煩惱。
第二日,秦舒仿佛就像一個木頭一般,跪在靈前。
昨天到現在滴水未進,身子搖搖欲墜,但是不知道什麽樣的力量能夠讓他支撐到現在。
那日聽太醫說這九皇子,生死各半,那太醫差點被盛怒的衍昭帝直接拖出去砍掉。
舒蘭心裡本就難過,但是更加不忍看到秦舒這麽糟踐自己身體。都有出手將他打暈過去的想法,但是看著秦舒盯著棺槨的樣子,實在狠不下心來。
可是這樣下去又實在不是辦法,舒蘭想了想。托了一位內侍到上書房請王祭酒來勸導一下,自己實在勸不下來。
關於秦舒發生的事情,王祭酒當然清楚。這幾日也是心急如焚,得到了內侍的稟告。去從衍昭帝求了一塊令牌,便在內侍的帶領下,徑直去了上清宮。
此時跪在靈前的秦舒哪還有平時的朝氣,甚至王祭酒還能在這個幼童身上。感覺到那種只要經歷過大起大落的同僚身上才能感受到的暮氣,或者說死氣。
一個六歲的皇子,阿娘薨了。不哭不鬧,默默的誦念往生咒。這一幕看的王祭酒這樣的人眼裡,心頭也是一陣發酸。
所謂大苦無聲,應是如此了。
王祭酒屏退左右,大殿中只有師徒二人。不是不想留下舒蘭,或者信不過她,只是王祭酒明白。今天想勸秦舒,那麽有些話,除了他們師徒二人,只能是天知地知。
“小舒兒,你母妃為了救你,不幸遇難。生你一命,也救你一命。兩條命的恩情,你是準備跪坐死在這裡?那也只能還一條,你母妃救你,絕對不是想看到你今日所作所為。”
秦舒不為所動,依舊默默的念誦著往生咒。王祭酒有些微無奈
“舒兒,你母妃是為了救她最愛的皇兒。自然將你的生命看得高於一切,你這班糟踐自己的身體, 你母妃在天上看到了,想必也不高興。”
“南無阿彌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
秦舒連看都不曾看先生一眼,只希望阿娘走的平和。
王祭酒看秦舒的樣子,心中歎了一口氣。
“且說你什麽不管不顧,難道你母妃就這麽白白冤死。甚至你連殺母仇人也是不管,非要在這裡行這種親者痛仇者快的懦夫行為?”
誦經聲停了,秦舒猛然抬眼看向王祭酒。以秦舒的聰明,雖然不知道具體內因。但是卻是知道,世間沒有那般巧合之事。
從未聽說過皇宮內有闖進來過刺客,還能繞過皇城司的值守。集英殿的人可不是普通的江湖雜魚,更湊巧就出現在了幽蘭殿。
一路上連擋路的內侍,婢女都未曾殺一個。便只有向自己母子二人痛下殺手,原本以為是上天戲耍自己,沒想到啊,竟然還有別的原因。
應該說,果然不是這麽簡單。
王祭酒看到秦舒看到過,繼續道:
“你現在要做到是先養好身子,這個事你誰都不要說。哪怕是你父皇也包括在內,等你母妃的後事處理好。我在上清宮等你,晚上柳供奉會去找你。你的傷,他會想辦法。”
秦舒默默點頭,如果有人把世間最溫暖的的人和事從自己身邊奪走。那麽秦舒必然讓他經歷最痛苦的黑與暗,今日之痛若不能百倍奉還,如何做人子?
也是在這一天,秦舒終於明白前世電視劇中的那些個皇宮之中的醃臢之事,怕是在這裡有過之而無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