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城,東市。
事情已經過去三個多時辰了,
胡商和胡女架著王二,在破落逼仄的窄巷裡蹣跚而行。
李白沒有猜錯,李承乾不會放過任何一個與此事有關系的人。
此事因王二而起,李承乾斷然不可能輕易放過他。
在給大理寺下太子諭的同時,
從東宮內又走出一隊人馬,喬裝成商販,迅速向長安東市撲去。
胡商對東市不熟,
架著王二在暗巷裡七彎八拐,卻始終找不到一個穩妥的藏身之處。
王二早已醒來,事已至此,只能按李白所說的躲起來。
然而,僅僅半個時辰不到,東宮的追兵已殺至此。
胡商見東宮果然派出了追兵,
不由得惶恐起來,一股求生的本能驅使他領著胡女的王二拚命地逃避。
一條不知名的暗巷外,
雜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蹣跚而行的三人心中一緊,腳步愈發急促。
前方不遠處就是巷口,出了巷口混雜在人群裡,或許還能有一線生機。
就在三人即將走到巷口時,一道鐵塔般的身影堵住了巷口的光線。
陰暗的影子裡,
一道冰冷的目光凝視著三人。
殺氣在暗巷中彌漫,低抑而令人窒息。
王二咧嘴一笑,鮮血不停從嘴邊流下,呼吸間胸腔裡的痰音更明顯了。
扭過頭朝無措的胡女投去留戀的一瞥,雪白的刀光在暗巷中閃現時,王二的腦海裡卻殘留著最後一個念頭。
她真好看,比隔壁的劉寡婦好看,能娶回家該多好……
刀光如匹練,無情劈向王二的脖頸。
太子嚴令,不留活口。
在胡女驚恐的尖叫聲中,刀光赫然斬落。
砰!
一道金屬碰撞的聲音響起,
胡女抬頭看去,
卻見王二身上不知何時多了一隻肉眼可見的罩子,流轉著奇異的光芒,
恰好將刀光死死地攔在了外面。
而她和胡商二人,同樣也在保護范圍之內。
那道冰冷的目光驟然一縮,抬頭望去,
“爾等何人,竟敢阻撓東宮所屬!”
壓抑的語聲分外猙獰。
回答他的,卻只是鋪天蓋地的刀光劍影。
這是一場見不得光的廝殺。
暗巷裡只聽得到刀劍相交時的碰撞聲,沉默的雙方用自己的生命決定著一個普通人的生死。
漸漸地,暗巷內的廝殺分曉勝負,
東宮略輸一陣。
當五六柄橫刀指向最後僅剩的兩名東宮武士時,廝殺已算結束。
攙起王二和胡商三人,抬起戰死弟兄的屍首,來者的刀劍仍緊緊指著東宮的兩名武士,一邊緩緩後退。
整個廝殺過程裡,
他們沒說一個字,隻用刀劍做到了他們必須做到的事。
退到巷口,身形一閃,
如川流入海,混雜在東市的人群中,很快失去了蹤跡。
暗巷內,東宮僅活的兩名武士臉色鐵青,注視著空蕩蕩的巷內。
一切平靜如常,只有地上殘留的鮮血告訴世人,這裡曾經發生過一場怎樣沉默而驚心動魄的混戰。
“他們……到底是何方人馬?”一名中年武士站在巷內,神情陰沉道。
“莫非是魏侯府的人手?”
“不對,他們的路數有些奇怪,並不像是軍中的武者,也不同於任何一家門派……”
“回去稟報太子殿下,
請殿下定奪吧。” ……
……
第二日,朝會散去之後,李世民於太極宮甘露殿召見大理寺卿。
“大理寺少卿賀忠夜半提審李白?”李世民眉頭緊蹙。
這並不是他希望聽到的消息。
“是,臣聽到獄卒報信後匆忙進監牢,發現大理寺少卿賀忠正準備給李白用刑……”
李世民神情頓時充滿了失望,抿唇看著殿外的烈陽,久久不語。
大理寺卿退守在一旁,恭謹不言。
良久之後,李世民喟然一歎,說道:“寡人知道了,你退下吧。”
大理寺卿告退,退到殿門前時卻忽然頓住,遲疑地道:
“王上,那李白仍在牢中,此案是否……”
“哼!這李太白恃才傲物,是該殺殺他的銳氣,讓他在牢裡繼續蹲著吧!”
大理寺卿凜然,急忙告退。
“承乾,你果然還是暗中下手了……”
此事是塊試金石,很遺憾,李世民沒有試出金子。
昨日宦官將東市事件始末道出,說得非常客觀。
在這位雄霸天下的英主面前,宦官沒有敢添油加醋一字。
而李世民聽到後,原本還誇讚了太子李承乾一句,稱他處事還算公允。
但他很快就意識到了一個問題。
既然東宮內侍高產已經被杖斃,那大理寺還判什麽?
回過味兒後,李世民神情頓時陰沉了下來。
而後,
他就將李白暫時關押在牢裡,想要看一看此事最後會演變成什麽樣子。
只可惜,事與願違。
他本想著李承乾作為東宮太子,自有一份擔當,即便是最初有所偏袒,也不至於太過分。
但今天大理寺卿的稟告,卻讓他心中失望到了極點。
無疑,李承乾讓人連夜提審李太白,定然不是為了主持公道,而是準備把這件事辦成鐵案。
至於說用刑,對於李白這個劍道高手來說,究竟有沒有用……
毋庸置疑,自然是有用的。
即便是李白本身並沒有招供的意願, 他們也有千般手段使得李白將當街毆打東宮屬官的罪名應下。
屆時,將會發生什麽,可想而知。
李世民望著東宮的方向,眉頭緊鎖。
上一次,李承乾指使玄甲軍在城外攔截嬴封等人,手段雖然並不高明,
但李世民可以理解為他是為了彰顯大唐的天朝上國威嚴。
只是年齡尚小,考慮的並不周全。
可這一次呢?
李世民想要找一個為他開脫的理由都找不到。
東宮屬官強搶民女而致被打,太子身為儲君,不說匡扶正義,
卻暗中向維護正義的人下毒手,這樣的人,真的適合做下一代的國君嗎?
兩代君臣治下的繁華盛世,若是交到他手上,又會是什麽樣子?
李世民腦海裡第一次冒出這個問題。
“太子每日在東宮做甚?”
念及至此,他看向身邊的宦官,忽然問了一個問題。
宦官眼皮直跳,君王的每一句話不可能無緣無故。
而這句話,絕不是他一個宦官能回答的。
“奴婢不知……”宦官聲音發顫。
李世民緩緩點頭,眼睛望向殿外的烈陽,隻覺得刺眼無比。
他心中無端想起了一個與此事不相乾的人——嬴封。
嬴政是如何培養出這樣優秀的後代的?
為人不卑不亢,行事大氣,又不乏謀略和心計。
反觀李承乾,何其不堪!
“罷了,總算給麗質找了個好夫婿,只是承乾……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