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灑下,靈泉寺內的晨鍾穿透薄霧喚醒了麻木的世人,剛剛平息戰火的揚州城還殘留著一絲肅殺的氣氛,來往奔波的行人臉上有著無盡的疲憊,這時,他們目光偶爾也會看向寺院裡的小沙彌,羨慕起他們的生活。
只是可惜,這世間的過客誰會沒有煩惱呢,小沙彌望著眼前的客人,正愁著不知如何開口。
“這位小師傅,在下有要事求見貴寺住持,煩請師傅通報一下。”
安明義說完,雙手合十行了一禮。小沙彌卻對他說:
“住持師傅正在舉行早讀,暫不待客,施主還是等下再來吧。”
“還請小師傅將此物交給住持,待他看過以後,再談不遲。”
說罷,他將一個長盒遞到沙彌眼前,沙彌見安明義態度堅決,也隻好前去通報,只是他看著這跟他幾乎等高的木盒只能又叫來一人,兩人抬著木盒往寺內走去。
不一會後,兩人出現,其中一人對安明義說道:
“施主,請跟我來。”
兩人一前一後地走進寺內,沙彌將其領到一處殿外,轉頭對安明義說道:
“請施主稍作等待,住持師傅結束早讀後便會前來。”
說完,他朝安明義行了一禮,便踱步離開。
安明義上前推開殿門,裡面的陳設稍顯單調古樸,正對著的是一尊金佛,佛前有兩把木椅,一張桌子。兩邊又各自陳列幾張桌椅。雖是早晨,但屋內仍有些昏暗,周圍立柱上的蠟燭剛剛換下還未來得及點燃。
安明義坐在客位,先前的小沙彌去而複返,給安明義上了一杯茶水又安靜離開。安明義盯著這杯高碎,沒有端起來的意思,只是安靜地在座位上等待。
半個時辰後,門外終於傳來響動,安明義抬頭望去,見到住持的第一眼,他差點以為自己到了白蓮教暗中的分寺。
這住持的模樣與安明義想象中的慈眉善目不能說是一模一樣,只能說是毫不相乾。只見這住持身高背寬,體壯腰圓,面相不似南方長相,反倒有塞北草原的粗糲感,更讓人驚訝的是臉上有一道傷疤自左眼眼角至右臉下巴,將整張臉分成兩半。
住持溫和一笑,整張臉更顯扭曲:
“施主,莫要驚慌,貧僧早年遊俠,不慎受傷,才有了這番模樣。”
大師,你知道你這解釋完全起到了反效果嗎。安明義內心狂嚎,面上卻說道:
“原來如此,大師有佛祖保佑,在下多慮了。”
兩人分別落座,照例先寒暄了幾句,安明義說他福大命大,佛法深厚。他便誇安明義英姿不凡,少年英雄。
可實際上,誰也不認識誰,還得互道一聲久仰。
終於,話題轉到正事上,住持打開木盒,裡面正放著祝舞之刃,他粗糙的手指輕撫刀身,臉上浮現回憶之色。
“不知施主,這件物品從何而來?”
安明義倒也沒有隱瞞,將書生的事描述一番,老者聽完陷入了沉思,片刻後說道:
“這麽說來,施主也是異人了?”
“算是。”
“想必以施主之聰慧,也必然猜到了貧僧的身份。”
安明義神色肅然,心中的猜測仿佛有了依據,他開口試探道:
“難道你也是那個部落裡的?”
“不錯,貧僧原本是部落裡的祭祀之一。”住持坦然道。
接著,他面色平靜地講述起那晚的事情:
“我們庫薩部原本是深山中的隱世部落,
百年來不與外人交流,只是沒想到,金人撤退時誤入了我們部落,災難的種子就此種下,主祭一心渴望外面的世界,竟然串通明軍,以幫助前朝潰軍的理由,在祭祀中屠殺村民。” 這些事安明義早已在備注和幻境中了解,但還是耐心地聽完,隨後問道:
“我聽說是你們的神庇佑了你們。”
“沒錯,主祭故意在祭祀之時讓明軍進攻,就是想著把村民一網打盡,只是沒想到,殺戮與恐懼變成了祭祀的一部分,這種力量讓庫薩天活了過來,使得明軍全部迷失在幻境之中,而剩下的村民則四散逃竄。我,還有這把刀的主人達米就這樣開啟流亡之路。”
“那遲加呢?”
“呵呵,他原本是下一任主祭。”住持抿了一口茶繼續說道:
“在我們逃亡的期間陸續接觸到一些隱秘,原來在這天地間存在著極其稀少的自然神靈,他們也如同庫洛天一樣被人供奉著,人們畏懼神靈,同時也在渴望著神靈的力量,一代代人通過對神靈的研究,使得常人也能夠施展超乎尋常的法術,而這類人也被叫做異人。”
“在這期間,我們也學會了一些異人之法。有了自保能力之後,我們開始尋找四散的村民,妄圖重組部落,經過多年努力後,終於找到了幾個四散的村民,只是他們已經有了各自的生活,不願意回到深山之中,在這種打擊下,我們的重建計劃暫緩了下來。這時候,我們找到了遲加,或者說是遲加找到了我們。”
“他主動找你們?”安明義問道。
“沒錯,那時的他,還不是白蓮教的教主,只是一個妄圖復仇的可憐人。當年,他逃出去後遇到了增援的明軍,他的弟弟為了保護他,死在了明軍的刀下。所以這些年來,他一直都在積蓄力量,試圖復仇。”
“而能夠施展方術的我們,自然是值得考慮的幫手,所以他故意讓我們發現行蹤,博得我們信任後,講述其他的復仇計劃,那時的我們也剛剛受到打擊,共情之下,決定聯手向造成這一切悲劇的主祭復仇。”
“只可惜我們三人的力量太過弱小, 別說刺殺,就連皇宮我們也進不去。但是沒想到,遲加竟然找到了一位存活的部落村民,他自從投靠明軍之後,一直在主祭身邊當差。他被遲加說服加入了我們,同意將我們帶進皇宮,只是結果,想必你也能夠猜到。”
“跳反嘛,老戲碼了。”安明義在心裡吐槽一句。
“我們到達主祭的房間內時,只有他一人。即使他早已知曉我們的計劃,卻沒有安排伏兵,反而備了一桌子的好酒好菜,他熱情地邀請我們坐下,隨手卻把帶路的村民抽成乾屍,知道被出賣的我們,心中的怒火可想而知,哪裡還聽得進他說什麽,一股腦地衝了上去,但卻被他一招擊倒。”
“然而他並沒有殺了我們,反倒邀請我們加入他,和他一起分享神靈的力量。也許在他的眼中,那時的我們如同螻蟻一般,他可以站在權力的高點給予我們施舍,我斷然拒絕,他竟然大方地放我們離開。”
“在絕對的力量面前,我們自知復仇無望,隻得羞憤離去,只是沒想到遲加竟然被說動,選擇加入。我一時氣惱,朝他攻去,而他則揮刀砍來,劈中我的面門。劇烈疼痛之下,我隻覺得這一切如此荒唐,主祭反而在勸說我們同族之間應和平待人。羞憤之下,我拒絕了治療,就此離開皇宮。”
“在那之後,我們就此分開,我受到點化皈依佛教,達米改名換姓步入仕途,而遲加在主祭死後,逃離了皇宮自立門戶。”
住持說完默然良久,才開口道:
“這便是貧僧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