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二下學期的那年暑假,我經常騎車去丹丹家找她一起寫作業,作業寫完後,我們就一起說會話,有時候也讓我幫她抄歌詞。
“這是新出來的歌麽?沒聽見學校廣播站放過呀?”
“你都快被《倔強》洗腦了吧?這歌學校是不會放的,你不會看看歌名啊?”丹丹白了我一眼說道。
我一看才知道,原來是蔡依林的《說愛你》,一想想也是,班主任每天跟特務一樣查早戀,每次班會也總是聲色俱厲的警告我們心思要放在學習上,這歌倒確實不適合在學校放。我一下子心動起來,“丹丹,你放下我聽聽唄?”
“你把耳機帶上吧,在家不好讓我爸媽聽見的。”丹丹順手把MP3遞給我,一邊把耳麥遞給我,過了一會,她又拿起左邊的耳麥放進了自己的耳朵裡,“咱倆一起聽吧,我也很喜歡這首歌。”
“一開始,我只顧著看你,裝作不經意心卻飄過去,還竊喜你沒發現我躲在角落,忙著感動,忙著快樂,從彼此陌生到熟會是我們從未想過……”,聽到這,我的臉微微發燙,我偷偷的瞟了一眼丹丹,便裝作若無其事般繼續抄歌詞。
“小學的時候,我知道。”丹丹說了一句,便不做聲了。
我也裝作沒聽見,可腦海裡那面牆上的光影又快速地向我襲來,時間似乎又變成了彩色,定格在那些早晨。
“歌詞都抄錯了,認真一點,要不我又得撕本子了,我開學後要去市裡了,住我親戚家。”丹丹歎了口氣說道,“咱們學校後邊的北山公園還沒去過呢。”
我一下子有點懵,脫口問道,“那你怎還寫作業呢?也沒人檢查了呀?哦哦,多做點練習也好,開學能快速跟上市裡的孩子。”我有些急促,不知道說些什麽,便接著說,“市裡更好,以後有機會去市裡的重點高中。”
丹丹靜靜地看著我,我更慌亂了,一把抓住她的手說道,“沒事,反正每次回學校都得路過市裡,我到時候看你去。”
丹丹把手抽出來,說道,“要不你到時也往市裡的高中考吧?”
我苦笑了一下,“我能考到縣重點高中就很不錯了,你也知道的。”
“我知道,也說不定我考不上市裡高中,到時候還得回縣裡呢?”丹丹回了一句。
“別呀,能走出去多好,我們費這麽大的力氣,不就是為了不務農,以後有個好去處麽。”
丹丹沒理會我,繼續問道,“要是你,你怎麽辦?”
“什麽?哦,嗯,我也不知道。”我便不做聲了。
“行吧,這是我親戚家的電話,你要是來,打這個電話。”她遞給我一張紙條,停了一停,“你要是來,我等你。”
“我明天再來吧,也不早了,我……”我又不知道說什麽了,心裡堵的慌。便往門外走,準備回家,丹丹在後面跟著我,抿著嘴,頭髮不知什麽時候有些松了下來。
走到門外的路邊,丹丹說道,“明天我就走了,其實我也說過不想去的,我拗不過我媽。”丹丹低下了頭,不再說話。
我呆呆的望著她,想說些什麽,可我也沒說出口,理了理她的頭髮,就又四目相對起來,“我知道,我其實也知道的,”我結結巴巴地說道,便一把將她抱在了懷裡。
她下意識地推開我,我知道我有些失控,可仍說不出話,又怕被她父母撞見,便說,“我以後會去看你的,丹丹。”便跨上車狂奔。
路上的時候,
我腦海裡一會出現那朵海棠花的樣子,一會又出現丹丹在門外的樣子。後來我便一直想,也許我忘了挽留,而我之所以一句挽留的話也沒說,那是後來的我才想明白的,那時的我為了一個結果就已經忽略了許多東西。 我在幸福的門外,卻一直進不來。
從小到大,我一直是好學生,那時候按成績排座次,也按成績來分考場考試,我也總是坐在第一排的,我最開始的時候還曾進入過第一考場,學校發的喜報也往家裡拍了2封,那時候的我用現在的話來說,應該是一個十分聽話的小正太。
我第一次被分到後排,便是在初三的時候。某種意義上說,我是從“上等公民”淪落成了“末等公民”,和我之前最不屑於搭理的後進生坐在一排,那時節,老師每次進班,便會調侃幾句後兩排的學生,而隨著老師的調侃,前排的學生會齊刷刷回頭看,伴隨著轟鳴的笑聲。我們這幫“末等公民”,或是換句話說,班級裡的“敗類”,多數都抱以自信的目光迎上去,有幾個甚至會怒目相向,並不是都羞愧的低下頭,而我由於之前是“上等公民”,便更多的成為了一個“失敗”典型,而之前的“末等公民”又很不願意親近我。
可我從一開始的不適應轉變過來後,便發現了“末等公民”的趣味。我一個人坐在倒數第二排靠外面窗子的位置,從此再也不用去附會老師的想法了,課上也不需要在大家都不願意發言的時候去不知所雲的回答老師的問題從而獲得老師一點讚許的目光。當然那時候的我還是相信自己是最優秀的,有時候也會在課堂上接老師的話以便引起老師的一點注意。
那時候的我第一次發現,這個校園時如此的美。我看著門口花壇的小花,小小的卻又極其熱烈的鮮豔著;蝴蝶上下頡頏飛舞,你追著我,我趕著你,熱鬧極了;樓下上體育課的姑娘們互相追逐打鬧著,笑聲陣陣,這要是以前的時候,我定會嫌她們吵鬧了。一切如此明亮,彷佛新生,我再也不是那個只會對老師唯唯諾諾的孩子了,我喜歡讀書,各類書都愛看,有時覺得語文課無聊,也會偷偷的看幾眼。那個時候,丹丹的樣子在我腦海裡活了起來,我為她每次的嬌羞而感動,我也想起了我們倆一起跳交際舞時的樣子了,一切鮮活無比,總覺得沒有親親她是真的很遺憾,也不知道什麽時候再有機會了。
那段時間,每天都是一個人吃飯,回來學習,之後看書,偶爾借別人的MP聽聽歌。有一天老師對我當下的表現十分不滿意,便披頭蓋臉的一頓臭罵,臨了,老師覺得還是很不解氣,便又補上了一腳。我認認真真地向老師道歉,心裡卻仍有些嘻嘻哈哈,只聽老師歎了歎氣,說道,“你以後想回到你那個山溝裡去麽?”老師接著說道,“就算去職校,你能乾些什麽呢?自己好好回去想想吧。”
聽到這番話,我也一下子沉默了,那個小破土屋的樣子再次浮現在我的腦海,嗆人的煙油,焦黑的黑土,腐爛的牆紙構成了大寫的X,死死釘在那個山坡上。我感到一陣窒息,心裡一陣憋悶,可我知道,沒人能說,沒人可說,好難承受也要承受。
陽光無言地穿透了宿舍的玻璃窗,如蛇般遊移在牆上,夕陽之下,一切如此黯淡,恍惚間,我仿佛看見教室天花板上出現了一個人的面龐,是誰呢?如此熟悉,如此陌生的氣息,那畫面越來越近,我終於是看清了,那是冬生。
上揚的嘴角帶著一絲冷漠,眼神死死地盯住我,呢喃著一些聲符,我慢慢聽清了,依稀是,
“走出去,走出去,別再回來......”
“成績好就了不起麽?我不就是讀書不如你麽......”
......
我的淚流了下來,以前的我那莫須有的優越感是哪裡來的呢?無非是一些莫名其妙的分等,盲目偏狹的認為罷了,是我自己把這些都安在了自己的身上,自認為是“上等公民”,可我一直以來說的最多的也不過是拾人牙慧罷了,依著別人的智慧來指引自己,依著自己的狹隘來渾渾噩噩!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去證明自己的與眾不同,冬生早已把我看透了,因為他也認為自己是不一樣的,他和我一樣啊,來自那片土地,我們都被那個小土屋詛咒了!
天花板上的畫面再次一轉, 薄薄的小嘴唇,厚重的鼻子,那麽恰當的處在臉龐的中間,依稀是丹丹,一朵小小的白色海棠花就在發上別著,淺淺的對我笑著,可愛的臉龐帶有一些淚痕,像是剛哭過,我猛一起身,想抓住丹丹的手,卻一下子撞在了牆上,疼痛讓我清醒了些,卻也讓我更覺得孤單。
今天是周末啊,從晚上5點休息到9點半,10點點名,之後關燈休息。現在是晚上7點多鍾,同寢的同學不知道幹什麽去了。我想了想,便看見下鋪的枕頭底下藏著一個小收音機,我真的是太需要些聲音了。走下床,我調了下電台,便聽見一個溫柔的女主播說道,”今年的海棠樹又結滿了好看的果子了吧,真想和你去看看那些白色的小花,看著那白色的蜻蜓,在空中忘了前進,不知還能不能重新編織腦海裡那起毛球的記憶......好溫柔的句子,不知哪個男孩子這麽的幸運,那下面就請大家一起來聽聽這個女孩子所要點播的歌曲——《說愛你》。“
這是我和她分別的那天一起聽的曲子,肯定是她,肯定是丹丹,我一下子輕盈起來,整理下了頭髮,找了點香水噴一噴,望著鏡子裡一臉愁容的我,不知不覺便笑開了......
”喂,電台麽?我想給那個點《說愛你》的女孩點播一首歌?“
”好的呀,你想和她說些什麽呢?“
”嗯,海棠依舊,人依舊,期待冬雪飄落。“
”好文藝的樣子呢,你想點什麽呢?“
”傑倫的《簡單愛》,謝謝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