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山新雨後,天氣晚來秋。
一場秋雨過後,天氣開始轉涼,地面的積水倒映著遮蔽在天空的楊樹枝,枯黃的樹葉就像老人松動的牙齒,掛在枝頭隨風搖曳。
一隊馬車從遠處緩緩駛來,驚起路邊覓食的麻雀,在泥濘的小路上留下兩道明顯的車轍印。
馮彪騎著馬,跟在車隊一旁,由於經常跑江湖緣故,面上的皮膚有些黝黑,臉上留著一部絡腮胡子,兩道粗厚的眉毛直入鬢角,眉毛之下,一雙虎目不怒自威,粗糙的手掌握著漆黑刀柄,警惕的觀察周圍的環境。
馮彪押鏢二十多年,這是第一次押送如此多的金銀,這讓他不由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避免在路上出現差錯。
如今天下不太平,山賊響馬佔據各個山頭,綠林好漢多如牛毛,說不定路上就有哪個大俠會打著劫富濟貧的口號,攔住他們的去路。
鎮遠鏢局的名聲極好,馮彪不想讓鏢局的名聲砸在自己的手中。
在行了大半日之後,馮彪讓眾人原地休息,吩咐三五人輪流放哨,他將馬匹拴在楊樹乾上之後,在大青石上坐了下來。
青石還有些泛潮,馮彪不得不將自己的隨身包袱墊在屁股下,他拿起水壺,喝了一口。
“你們說,那個少年還會跟上來嗎?”
鏢師們聚在一起聊天。
“我感覺不會,咱們這都行了大半日了,就他那匹瘦馬,再怎麽快,也快不了多少。”
“得了吧,上回你就說他跟不上來,結果沒多久人家直接就在咱們身邊過去了。”
“要不打個賭?”
“行啊,賭什麽?”
……
猜測少年能不能趕上來,成了鏢師們在這枯燥無味路上的唯一樂趣。
聽著鏢師們的討論,馮彪回過頭,往來時的路上看去,他也在想,那個少年他還會趕上來嗎?
過了半晌,一陣叮叮當當的馬鈴聲從遠處傳來,所有鏢師都下意識的向後看去,果不其然,那個少年騎著馬趕了上來。
少年的皮膚如同死人一般蒼白,雙眼如同一潭死水,有光卻無神,盯著前方的路。
讓人注意的是,他乾瘦的手上,正握著一柄長劍。
這已經不能叫做劍了,沒有劍柄,本應是劍柄處隻用破布隨意的裹住,沒有劍鐔,沒有劍鞘,劍身鏽跡斑斑,劍刃滿是缺口,與其說是劍,倒不如說是一塊鐵片。
隨著馬鈴聲由遠到近,再由近到遠,鏢師們又開始討論起來。
“你說他就不休息嗎,這一路上,從咱們超過他,然後他又超過咱們,我就沒見過他下過馬。”
“誰知道,可能就在馬背上休息了唄。”
“真是個怪人。”
馮彪目送著少年遠去,覺著休息的時間也差不多了,吩咐眾人啟程,早日到達臨州,早省心。
沒多久,車隊再次在少年身邊行駛而過,有鏢師看他啃著一個硬的像石頭的饅頭,有些同情的將自己的一塊乾糧遞了過去。
少年回頭看他,搖了搖頭,說道:“謝謝。”
他的聲音沙啞,像是田間孤獨飛行的烏鴉。
那位鏢師見車隊已經遠去,對少年抱拳,催馬趕了過去。
前面的林子有些深,這裡的楊樹比之前的密集粗壯,地上已經鋪滿落葉,車隊在上面走過,發出沙沙的聲音。
馮彪道:“多加小心。”
賊人最喜歡在這種地方設伏,有樹葉做陷坑,有粗樹可以隱去身形。
馮彪讓馬車慢行,自己下馬在前面探路,他從樹上砍下樹枝,在落滿樹葉的路上不斷掃蕩著。
這是他行走江湖的一些經驗,快馬容易翻車,在這種地方,還是小心為妙。
馮彪的感覺手中的樹枝碰到了什麽,只聽嗖嗖的幾聲,數隻羽箭從遠處向他射來,馮彪反應極快,揮刀格擋,羽箭穿過地面的葉子,立在泥土之上。
所有鏢師也都有豐富的行走江湖的經驗,即便反應比馮彪慢半拍,也只是愣了片刻,便將單刀從刀鞘之中抻了出來,刀身雪白鋥亮,直晃人的眼睛。
他們的馬匹也是經過大風大浪,並沒有受驚的現象,這些馬兒也都是馮彪精挑細選出來的,為了這趟鏢,馮彪的準備工作做的十分充分。
只聽枝頭髮出沙沙的聲音,馮彪抬起頭,從懷中掏出幾塊斤鏢來,對著樹枝上樹葉多的地方就射了過去!
叮叮當當一陣聲響,馮彪射出去的鏢全被打落,緊跟著從樹上跳下六個人來。
這六人蒙著面,每個人渾身上下就露著兩雙眼睛,他們眼神冰冷,如同盯上獵物的獵鷹一般。
馮彪深吸一口氣,將單刀反手握住,對面前的六個人抱拳道:“各位英雄好漢,我乃是鎮遠鏢局的總鏢師馮彪,大家都是行走江湖的綠林豪傑,還請各位好漢能給我一分薄面,讓我們車隊過去,日後我馮彪必定有所答謝。”
作為鏢師,馮彪在綠林之中也是頗有名氣,也結交了不少英雄好漢,遇到攔路搶劫的,一般通個姓名,許多山賊強盜基本會退去,不給馮彪面子,也要給鎮遠鏢局一個面子。
今天似乎遇到愣頭了,只見面前的六人話不多說,直接揮刀砍了過來,馮彪提刀便擋,刀刃碰上刀刃,火花四濺。
馮彪隻覺得這一刀勢大力沉,他都有些招架不住,二人鬥了幾個回合,馮彪漸漸覺得吃力,對方的刀法快準狠,並且力道出奇的大,每次刀身碰撞,馮彪都感覺到手臂震得發麻,虎口欲裂。
就在二人爭鬥不下的時候,馮彪忽聽見身後一陣陣的慘叫聲響起,原來是蒙著面的其余五人,已經殺進了人群,這群黑衣人的刀法是相同的,馮彪對起來都十分吃力,更別說其余的鏢師了。
六個蒙面人刀法奇快,躺在地上的鏢師除了幾個伸手好的身上受了重傷,其余的基本都是一刀封喉,鮮血噴灑在樹乾上,又從樹皮的的縫隙向下流淌,仿佛一條條曲折蜿蜒的小河。
聽著身後自己兄弟的慘叫聲,馮彪的心亂了,心亂了刀法也跟著亂了,那蒙面人一刀斬向馮彪的手臂。
蒙面人刀是好刀,不過是寒光一閃,馮彪的拿刀的手臂便被黑衣人斬斷,刀刃之上絲毫不見鮮血,那鮮血只是順著馮彪的斷臂緩緩流淌。
馮彪是條漢子,即便是被斬斷手臂,也沒有喊出聲來,不過斷臂的疼痛,也使他忍不住蹲下了身子,他將手臂的幾處大穴封住,避免失血過多。
馮彪忍痛道:“你們究竟是什麽人?”
這群蒙面人的刀法之中,有沈家震刀的影子。
蒙面人沒多說話,蹲下身,將手中的斬馬刀架在馮彪的脖頸上,馮彪想要向後退,身後卻有一株足二人合抱粗的楊樹,他無路可退。
刀光一閃,楊樹應聲倒地,樹乾切口平滑如鏡。
隨著倒下的,還有馮彪的屍體。
為首的蒙面人對其他人道:“一個不留。”
伴隨著手起刀落的聲音,鎮遠鏢局的所有鏢師,全部死在了這片楊樹林之中,血腥味兒順著空氣,飄向遠方。
幾個蒙面人將濺在車上的鮮血處理了了一下,便翻身坐在車上,將身上的黑色夜行衣脫掉,裝扮成客商的模樣,揚長而去。
過了許久,血腥味兒引來了一隻烏鴉,立在馮彪滾落在一旁的頭上,梳理著胸前略顯雜亂的羽毛。
馬鈴聲再次從遠處傳來,它似乎想要將聲音傳到更遠的地方,卻被樹葉阻擋,只有距離近了,才能聽的更清楚一些。
立在馮彪頭上的烏鴉衝上枝頭,一雙黑色瞳孔打量著騎馬而來的少年。
胯下的瘦馬停下前行步伐,少年從馬上下來,虛弱的仿佛隨時都能摔倒一般。
他把手中的劍當做拐杖,一步一步來到鏢師屍體旁邊,他看到了不久前,那個遞給自己乾糧的鏢師屍體,他的懷裡還揣著那塊乾糧——一張已經涼透的餅,上面還沾著他的鮮血,滾燙的血,此刻也早已涼透。
少年伸手,將他懷中的大餅拿在手,咬了一口,又把腰間的酒葫蘆解了下來,席地而坐。
一口餅,一口酒,少年怔怔的看著面前的屍體,這一幕似曾相識,當年他就是在死人堆裡爬出來的,那時候死的人,比這裡多太多了,鮮血將村口的小河都染紅。
注視著眼前橫七豎八的幾具鏢師的屍體,少年站起身,雙手合掌,舉過頭頂。合掌,又稱合十,代表著感謝與尊敬。
少年撿起地上的刀,吃力的在路旁挖坑,好在因為前些日子的雨水,把乾硬的土地潤濕,即便少年虛弱,也很快挖出一個大坑。
他將鏢師的屍體全部放到坑裡,包括馮彪的頭以及手臂,被他先用針線將其縫好,並排放在坑中,少年看到馮彪腰間掛著一塊玉牌,上面刻著“柳小青”三個字。
少年將玉牌摘下,握在手中。
將屍體掩埋,他砍了一棵樹,簡單的製作了一塊墓碑,用劍在上面寫下“鎮遠鏢局”四個字。
他舉起酒壺,將酒倒在地上。
少年爬上馬背,馬鈴聲再次響起。
少年喃喃道:“江湖花落知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