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喜愛我們小說狂人的話,可以多多使用登入功能ヽ(●´∀`●)ノ
登入也能幫助你收藏你愛的小說~跟我們建立更深的連結喔 ♂
《太監能有什麽壞心思》第574章 懷安之寶
6.10更新,強迫症犯了,排版重新排了一下

7.16加了一點很有感觸更新的細節

7.29為什麽排版提交了就變了,差評

軒轅敬城一怒入陸地神仙,小師叔下山,徐脂虎入天門,徐鳳年為了那句,應該有那麽高了,匹夫一怒,上山滅門,要我說,感覺三天三夜都說不完,情字一字何解,是我入戲太深,翻書人誤以為是看書人。

我來說兩個,可能被大家忽略的,但是看了無數遍還是會心神激蕩的情節。

1.相濡以沫的碎碎念才是真正的親情

別嫌爹念道,只是盼著子女的好,好溫暖的感覺,黃昏的煤油燈

“清明時分,你娘若不願上墳,青鋒不必勉強既然不能相濡以沫,相忘於江湖,已是人生幸事”

“打你出生起那日爹便在老桂樹下埋下一壇酒,以後一年一壇,至今已二十三壇矣私下取名女兒紅,可好?莫怪爹嘮叨多語,委實是這些年與你說話不得”

“以後孫子叫扶搖,孫女便叫雅頌,如何?這些年爹沒事就翻閱古書典籍,委實是百般頭疼都想不出滿意的名字,爹希望他們以後要念書便念書,習武便習武,天地是大,所站不過方寸地,人生苦短,才百年三萬六千五百日,糊糊塗塗過了一輩子,就很好”

2.書中的佳人才子,滿口嫌棄,武當山來的臭道士,心中卻是喜歡得緊,女孩子素不素都這樣,好生羨慕

安然無恙的小丫鬟二喬,扯了扯身前女子的袖子,茫然道:“小姐,是天上來的神仙嗎?”

徐脂虎紅著眼睛,別過頭,不去看那位生平第一次動怒的年輕師叔祖,好似小女子賭氣道:“什麽神仙,武當山來的臭道士。”

騎鶴下江南的年輕道士口口聲聲連那天劫都不屑,只是這會兒竟然露出讓丫鬟二喬疑惑的局促不安,一隻大黃鶴停在院中,吹落桂子無數。

始終撇過頭的徐脂虎沉聲問道:“你來江南作甚?”

二喬只看到那道士紅著臉,欲言又止。

她心想這位神仙道長是不是臉皮也太薄了?

徐脂虎緩緩轉頭,問道:“你到底是誰?”

一直被寄予厚望去肩扛天道的年輕道士羞赧嚅喏道:“洪洗象啊。”

徐脂虎重複問道:“你來做什麽?”

年輕道士壯著膽子說道:“那年在蓮花峰,你說你想騎鶴。”

她轉過身,背對著這個膽小鬼。

這個放言要斬斷趙氏王朝氣運的道人,深呼吸一口,笑道:“徐脂虎,我喜歡你。”

“不管你信不信,我已經喜歡你七百年。”

“所以這世上再沒有人比我喜歡你更久了。”

“下輩子,我還喜歡你。

丫鬟二喬眨巴眨巴水靈眸子,小腦袋一團漿糊,只看到小姐捂著嘴哭哭笑笑的,就更不懂了,唉,看來小姐說自己年紀小不懂事是真的呀。

年輕道士伸出手,輕聲道:“你想去哪裡,我陪你。”

這一日,武當年輕掌教騎鶴至江南,與徐脂虎騎鶴遠離江湖。

3.霸氣,不敬鬼神,只相信自己手中握著的刀

徐鳳年二話不說,一刀將其劈成兩半,獰笑道:“老子讓你登仙!”

4.良人當歸,有血有肉

所以,溫華,可別死了。

我們都別死在他鄉。

5.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這麽霸氣的告白,真的是技術活,老子沒法賞

徐鳳年閉上眼睛,雙手搭在春雷上,有些明白一些事情了,為何徐驍如今還像個老農那般喜歡縫鞋?軒轅敬城本該像張巨鹿那般經略天下,最不濟也可以去跟荀平靠攏,

卻被自己堵在了一家三口的家門以外,堵在了軒轅一姓的徽山之上,即使一舉成為儒聖,仍是不曾跨出半步。騎牛的最終還是下了山,但這種下山與在山上,又有什麽兩樣?羊皮裘李老頭兒十六歲金剛十九歲指玄二十四歲達天象,為何斷臂以後仍是在江上鬼門關為他當年的綠袍兒,幾笑一飛劍?說到底,都是一個字。

徐鳳年想著她的酒窩,搖晃站起身。

他就算不承認,也知道自己喜歡她。不喜歡,如何能看了那麽多年,卻也總是看不厭?

只是不知道,原來是如此的喜歡。

既然喜歡了,卻沒能說出口,那就別死在這裡!

徐鳳年睜眼以後,拿袖口抹了抹血汙,笑著喊道:“薑泥!老子喜歡你!”

拓跋春隼冷笑不止,只不過再一次笑不出來。

一名年輕女子禦劍而來,身後有青衫儒士凌波微步,逍遙踏空。

女子站在一柄長劍之上,在身陷必死之地的家夥身前懸空。

她瞪眼怒道:“喊我做什麽?不要臉!”

6.家家有本難念的經,父子

他自幼被李義山笑稱有一副富貴的北人南相,難怪投胎在徐家。大姐徐芝虎也總打趣說家裡四個,就數他長得最像娘親,五官像,眼眸像,連頭髮都像,她總說嫉妒得很。徐鳳年視線模糊,腦海走馬觀花,想起了許多瑣碎小事,想起了徐驍傴僂背影,姐弟四人的嬉笑打鬧,想起了清涼山涼王府的鎮靈歌,那一襲從小就是心中濃重陰影的白衣,想起了羊皮裘老頭的劍來與人去,廣陵江畔閱兵台上那座臃腫的小山。太多人太多事,一閃而逝,不知為何,人生臨了,除了覺得對不住寵溺自己的老爹徐驍,沒能從他手上接過三十萬鐵騎的擔子,沒能讓他的肩膀輕松一些,最後,只是想起了一名女子的酒窩,他與她,雖然一同長大,可稱不上詩情畫意的青梅竹馬。他這一生不過二十年,但已經見過各色各樣的女子,約莫真是如大丫鬟紅薯所一語中的的看似多情實則無情,涼薄得很,在意過許多女子,但似乎誰都能放得下,唯獨她,不管是與老黃一起顛沛流離的三年喪家犬生涯,還是後來的遊歷,以及這趟趕赴北莽,總是會想起她,然後輕輕的揪心。

如果天下人知曉已經世襲罔替在手的徐鳳年孤身赴北莽,一定會大笑這位世子殿下吃飽了撐著,放著好好的世子不做,去拚命做啥?你老子當年馬踏江湖,早已證明江湖再精彩,在鐵騎面前,一樣只有匍匐臣服的份。你老老實實等著北涼王老死,穿上那一襲華貴至極的藩王蟒袍,何樂不為?就算全天下都清楚有陳芝豹這根如鯁在喉的尖刺,十有八九爭搶不過,你徐鳳年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不過是軍權旁落,北涼王是北涼王,白衣戰仙是白衣戰仙,一個坐北涼,一個坐邊境,涇渭分明,井水不犯河水,也已經是足夠讓人垂涎的彪炳煊赫了。別不知足,也別不自量力,甭管你世子殿下素袖藏金還是草包一個,去了北涼軍,積攢再多軍功,可你能與春秋大戰中冉冉升起的無雙陳白衣叫板?你能做出逼死兵聖葉白夔的壯舉?你能有幾年時間在陳芝豹的眼皮子底下打造打造軍方嫡系?退一萬步說,陳芝豹一槍刺死過曾與李淳罡酆都綠袍和符將紅甲齊名的大宗師王繡,你徐鳳年有何資格跟他同台競技?整個離陽王朝,沒有人看好他能像北涼王那樣掌控雄甲天下的三十萬鐵騎,說來滑稽,這似乎也是京城太安城那位中年男人,任由這名藩王嫡長子胡來的根源所在。

偌大一個統治春秋的王朝,沒有一位年輕人,如此被那位九五至尊惦記。

徐鳳年雙指顫抖,系了系有些松開的發結。

那一晚,徐驍說過,鳳年,你若死在了北莽,以後北涼就交由陳芝豹。北涼軍改弦易轍,這對我徐驍來說,不算什麽,但你死了,我這個爹,只能像當年你娘獨身入皇宮一般,不能報仇。

徐鳳年當時開玩笑說,你這做爹的,真是窩囊,要是我這不爭氣地兒子掛在北莽那邊,你領著北涼鐵騎一路碾壓到北莽王庭,得有多霸氣?

徐驍沉默了許久,最後輕笑道爹倒是也想,也會這麽做,只不過怕你真死了,就說些喪氣話騙你。我徐家三十萬鐵騎,怎麽都得打掉北莽積蓄了三十年的一半國力,這麽霸氣的事情,爹來做,哪裡比得上你來做?

徐鳳年笑著說能不死當然不舍得死,白發人送黑發人,想想就憋屈。

從來不打這個兒子的徐驍一巴掌拍在徐鳳年腦袋上,也從不信鬼神的大將軍竟然接連呸了好幾聲,笑罵道別說喪氣話。然後自言自語了好幾遍童言無忌。

徐鳳年無奈回復著說都及冠了,還有什麽童言無忌。

徐驍搖了搖頭,不再說話。

7.君以國士待我,我當以國士報之

李義山咳嗽了幾聲,說道:“張巨鹿很厲害啊,才幾年功夫就讓朝廷上下出現人人激奮的新格局新氣象,雖時常犯忌惹來非議,但委實是功在社稷,況且有個明君坐鎮龍椅,讓他沒有後顧之憂。尤其是在籌邊一事上成績斐然,讓人驚歎,幾次兩國大戰都失敗告終,但兩朝東線邊境,硬是在他的布置下扭轉頹勢,邊防潰敗逐漸有所匡補,選用了大批善戰青壯將才赴邊禦敵,難得的是說服顧劍棠,在兵部添設侍郎二員,用以頂補邊防缺員,當初在老首輔手上充任邊關軍校,不是濁品雜流便是不受重視的遷謫官員,如今倒是成了香餑餑,足見張巨鹿這個帝國裱糊匠的縫補功底。大將軍,但是張巨鹿也非完人,這位紫髯碧眼兒小事溫和,大事卻自負凌人,堪稱旁人同僚有所忤觸之立碎,這就勢必埋下了禍根,當下老牌貴族豪閥雖已不在,前朝的勳貴輪流掌朝柄,沒了根基,卻仍有兩大士子集團頂上,而這兩大權貴的領袖人物大多被逼致仕,逐出內閣,或者急流勇退,借口回鄉養疾。這才有了新近國子監右祭酒罵他是吹笛捏眼打鼓弄琵琶,只不過罵得凶,到底還是不知道張巨鹿的用心啊,這位獨專國柄的首輔分明是想要一人之死後身敗名裂,換來萬世太平。”

李義山猛然間神采奕奕,雪白臉色開始泛紅,繼續說道:“碧眼兒想要在有生之年看到徐家敗亡,我李義山成事不足,某些敗事到底還算綽綽有余,倒也留下十六策應對。除此之外,還有北涼治政六疏共計三十四議,也都寫完,都留給鳳年。”

白狐兒臉始終站在兩位老人身後,沉默不語。他知道這位枯槁國士,早已病入膏肓,熬不了多久時光了。

徐驍輕聲說道:“別說了。”

李義山松開拳頭,手心猩紅一灘,笑了笑,不再咳嗽,只是嘴角滲出血絲,疲倦至極的他閉上眼睛,說道:“南宮先生,李義山求你一件事,將來如果鳳年有難,而三十萬鐵騎卻無法救援,懇請先生務必出手相助一次。”

白狐兒臉沉聲道:“請先生放心!”

“看不清了。”

視線開始模糊的李義山顫抖抬起手臂,拿手指凌空指指點點,好似那些年與年幼世子殿下一局局黑白對弈。

他布滿滄桑的臉上似乎有些遺憾,當年對這個孩子太嚴厲了,責罵太多,稱讚太少。

這名不知是病死還是老死的男人,他的腦袋沉沉靠向肩並肩而坐的大將軍,喃喃道:“終於能睡個好覺了。”

這一覺睡去,不再醒來。生死何其大,生死何其小。

白狐兒臉撇過頭,不忍再看。

北涼王徐驍只是輕輕幫他攏了攏那件快要滑落的狐裘。

8.好好活著

青竹娘,比劃了一下:應該有這麽高了

徐鳳年這才慢慢起身,繞著酒桌走到青竹娘身邊,將她一把抱起,把她抱到自己那匹馬上,仰起頭說道:“青竹娘,去薊州,以後找個看得上眼的男人,再嫁了便是,誰敢碎嘴你,我讓兩位當家的撕破他們嘴巴。”

馬背上,還帶著酒勁的少婦突然哭了起來,彎腰抱住這名遊學書生的腦袋,只是不肯松手。

很久,很久。

徐鳳年終於無比艱辛出聲道:“我喘不過氣了。”

忠義寨漢子們都看傻眼了,何況青竹娘竟然還有像小娘子嬌羞的時候?

徐鳳年輕聲道:“好好活著,天底下就沒有比這更大的道理了。”

9.世上竟有這等癡人

洛陽一笑置之。

她站起身,“走了。”

徐鳳年一頭霧水。

女魔頭扯了扯嘴角,“我記起了歸路。”

徐鳳年憂喜參半,“出去了還得跟你去跟拓跋菩薩較勁?”

她冷笑道:“得了便宜還賣乖,要不是你還有些用處,早就死得不能再死。”

徐鳳年笑了笑,綁好劍匣,還有心情用北涼腔唱喏一句:“世間最遠途,是那愈行愈遠離鄉路。”

10.最親近的人的舉動,最傷人,她在花叢中笑

徐鳳年一掌貼在洛陽後心偏左,一柄金縷劍,徹底穿透女子心。

徐鳳年有青蟒袍護身,水霧不得靠近,手中握有一柄沾血的飛劍金縷,百思不得其解,她墜河時笑什麽?笑她聰明一世近乎舉世無敵,卻在陰溝裡翻船?還是笑自己肝腸歹毒更勝婦人心?徐鳳年對著河水輕聲說道:“最遠途是離鄉路,已經說給你聽。但路再遠,我也不怕,我怕的是回不去北涼。我很怕死在北涼以外。”

白衣墜河時,轉頭眯眼笑。

一抹青絲一抹白浮出水面。

如蓮出水。

她仍在笑……

11.醜八怪,世人皆唾棄你的容貌,但是在我眼中你是那麽美麗

徐鳳年微微一笑,就有些想要轉身離去回到住處的念頭,朱袍陰物出現在他身邊,經過這段時日的休養生息,它的兩張臉孔已經恢復大半光彩,只是六臂變五臂,看上去愈發古怪詭譎。徐鳳年既然不想上前入寺,又不想就此匆忙返身,就走向寺外小溪畔,蹲在一顆大石頭上,聽著溪水潺潺入耳,一人一陰物心境安詳,渾然忘我。陰物低下頭去,瞧見他靴子沾了一些泥土,伸出手指輕輕剝去,徐鳳年笑道:“別拾掇了,回去還得髒的。”

可陰物還是孜孜不倦做著這件無聲無息的瑣碎小事。

兩人身後傳來一陣稚童的刺耳尖叫聲。

鬼啊鬼啊。

一群衣衫錦繡的孩子手臂挎著竹籃,提有挖冬筍的小鋤子,在竹林裡各有收獲,此時猛然看到一個竟能將面孔扭到背後的紅衣女子,當然會當成了隱藏在竹林裡的野鬼。

“別怕,這裡就是禪寺,咱們一起砸死那隻鬼!”

“對,爹說邪不勝正,鬼最怕寺觀誦經和讀書聲了,一邊砸它一邊背千字文。”

當一個年歲稍大的男孩出聲,狠狠丟出手上的鋤頭。其他孩子也都附和照搬。采石山的孩子很早就可以輔以藥物鍛煉體魄,氣力之大,遠非平常孩子可以媲美,七八柄鋤頭一下子就朝溪邊丟來。幾個哭泣的女孩也都紛紛壯起膽,她們的臂力相對孱弱,鋤子丟擲不到溪畔,嘴上開始背誦幾乎所有私塾都會讓入學孩子去死記硬背的千字文。丟完了鋤頭,都沒能砸中,男孩都開始彎腰拾起更為輕巧的石子,可惜不知為何,不論鋤頭還是石子,都給篡改了既定軌跡,失去準頭,落在白頭鬼和紅衣鬼這一雙鬼怪的四周,孩子們沒了初時的膽怯,愈戰愈勇,便是膽子最小的幾個童子丫頭,也開始笑著將丟擲石頭當成一樁樂事,丟光了附近石子,就換成竹籃中的冬筍。

徐鳳年的手臂一直被它死死攥住,他才沒有轉頭。

“走,喊爹娘來打鬼。”一個男孩發號施令。

一個小女孩嫌棄地瞥了眼朱袍陰物,一臉唾棄道:“醜八怪!果然是鬼!”

這一句醜八怪。

也許勝過了神武城外的韓貂寺所有凌厲手段。

徐鳳年正要說話,轉頭看到它除了一臂握緊自己手臂,其余四臂捧住了歡喜悲憫兩張臉龐,手指如鉤,滲出血絲,幾乎是想要撕下臉皮下。

他輕輕抬手,一點一點拉下她的手指,望向溪水,繞過她的肩頭,讓她的腦袋枕在自己肩頭。

她的眼眶在流血。

四行血淚,模糊了兩張臉頰。

徐鳳年呢喃道:“徐嬰,你怎麽可以如此好看,以至於我在神武城外,在借出春秋劍之前那一刻就想啊,跟你死在一起也不錯。”

她的歡喜相在哭,悲憫相在笑。

12.大奸大惡(越是冷酷之人越深情)

褚祿山大概是抱了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的覺悟,竹筒倒豆子說了一遍,讓徐鳳年默然。原來時下北涼局勢隱約動蕩不安,塵囂四起。褚祿山當上北涼都護後,並沒有展開大手腳,越是覺得閑來無事,就胡亂拎了幾個運氣不好的家夥丟到了拂水房,給拾掇得慘了。這幾個家夥有村夫有士子有官吏還有江湖人士和士卒校尉,七八人都是沒能管好嘴的那種,就跟徐鳳年前段時間在酒樓聽瘦猴兒那幫人胡吹海吹差不多德行,聽過也就算了,哪怕被他這個世子殿下撞上,也懶得計較什麽。不過顯然褚祿山沒這份好脾氣,一股腦送到了拂水房,按照褚祿山天馬行空的精心設計,開始讓所有人生不如死。其中有個正值壯年的村夫聚眾喝酒時說徐鳳年這個北涼世子太好當了,這輩子就沒吃過苦頭,世子殿下錦衣玉食,能有老子上山燒炭和伺候莊稼那麽苦?結果到了拂水房,隔三岔五,挨了一百六十余刀,每次下刀數目和輕重都有區別,受傷之後立即塗抹上品金瘡藥,期間有醇酒美婦伺候著,痊愈之後立即跟上下一刀。之所以是這麽多刀,褚祿山不是平白無故給定下的規矩,而是按照世子殿下從上武當山之前開始練刀殺人,所挨的輕重十六刀開始算起,加上武當對敵隋珠公主的東越扈從,到蘆葦蕩殺甲人,鴨頭綠殺榭靈,被拓跋春隼剿殺,柔然山脈跟第五貉互殺,後來鐵門關神武城兩地,加上被柳蒿師收拾,等等,褚祿山在讓拂水房下刀子之前,就跟他們說過只要吃夠了苦頭,按照他們的不同出身,各自就可以分別到手白銀十萬兩,領兵一千六的校尉,七品官員等等,熬不過,就放他們離開。結果無一例外,都沒有誰扛過兩百刀,兩名硬氣的江湖漢子,都在斜插腋下腹部那一刀後,經受不住,喊著不要當開宗立派的北涼幫派宗師了,這一刀是學端孛爾回回雷矛刺腹那一擊。七八人中,士子書生都是一刀之後就哭爹喊娘退場,竟然還是這名村夫最能咬牙堅持,可惜可到頭來還是沒能熬下去,因為拂水房沒有跟他說到底多少刀才是個頭,別說他們,就連行刑的拂水房也不知曉,只有褚祿山清楚。這些人的確都沒有死在拂水房,安然回鄉回家後,結果有娘的死了娘親,沒娘的換成死了爹,有姐的死了姐,沒有姐姐的換妹妹,不光如此,一些好兄弟都斷胳膊瘸腿,而且事後都被說成是為他們牽連所害。一些看重名聲的讀書人,都成了聲名狼藉人人唾棄的偽君子,總之,他們最在乎什麽,褚祿山就讓他們失去什麽。褚祿山的狠辣在於這些人將瘋未瘋之時,又讓拂水房諜子出現在他們眼前,說再給他們一次機會,結果沒有一人願意答應,然後就沒有然後了,因為褚祿山宰了他們。

坐在地上的褚祿山一臉雲淡風輕,輕聲笑道:“他們死前,我就跟他們說,以前你們怨出身不好,只是少了家世背景,其實一點都不怕吃苦,於是我給了你們機會,世子殿下這幾年受傷程度,刨去世子殿下各個境界體魄的倚仗,再根據受刀人的體力,所承受的疼痛,在祿球兒看來尋常人其實算很少了,按照次序一整趟走下來,也就是三百一十四刀而已。”

徐驍丟了一瓣橘子到嘴裡,一笑置之。

徐鳳年皺眉說了句跟徐渭熊一模一樣的言語:“你不無聊?”

褚祿山抬起頭,笑容燦爛,搖了搖頭。

徐鳳年平淡道:“以後你就別搗鼓這種損陰德的事情了。”

對世子殿下百依百順的褚祿山破天荒說道:“不見著不聽到還好,只要被我褚祿山撞見,有一個我收拾一個,拂水房不差刑具不差人,一些新手雛兒反正也需要熱熱手。”

徐鳳年轉過頭,盯著褚祿山,緩緩說道:“都是北涼人。”

褚祿山收斂笑意,抬頭跟神情不悅的世子殿下對視,“我褚祿山雖不姓徐,但仍然是徐家人,這輩子都是大將軍的義子,從來不知道什麽離陽,甚至也不認什麽北涼不北涼的。”

徐鳳年怒道:“褚祿山!我讓你停手!”

褚祿山雙拳緊握,擱在膝蓋上,咬牙沉聲道:“殿下!”

褚祿山一手撐地才能起身,彎腰起身時發出一串嘿嘿桀桀笑聲,自嘲道:“我褚祿山有潔癖,每天都要換一身華貴衣衫,喜豪奢,每天都要換乘駿馬,嗜美食,每天都要廚子做出新花樣。什麽都換,唯獨不換主子。褚祿山恨不得讓所有受恩於徐家的北涼白眼狼,都知道什麽一個簡單道理,人生兩苦,想要卻不得,擁有卻失去。只要殿下讓褚祿山掌權一日,褚祿山就一日見不得有人站著說話不腰疼。”

起身後這位才學驚豔城府深沉的褚八叉低著頭,紅了眼睛,慢慢說道:“褚祿山的主子只有義父一人,對待殿下,自從第一次從義母手上捧過繈褓中的那個小男孩,從他對褚祿山笑臉起,就當成自己的親弟弟!”

徐驍笑呵呵道:“行了行了,祿山,你給義父坐下,一家人吵什麽吵。不過話說回來,吵一吵也好,把心裡話都講出來,就沒有過不去的門檻。”

褚祿山乖乖坐下。

徐鳳年默默走出屋子,獨自站在院子裡。

徐驍輕聲道:“祿山,鳳年也是為你好,他信命,最是惜福惜緣,他怕你遭報應啊。義父已經沒了三個義子,到時候你死了或者是袁左宗死在戰場上,他對我這個當爹的心懷愧疚,可他又能找誰說去?這些年他對梧桐院那些丫鬟都很珍惜,卻又不敢太在乎,就是擔心哪天她們因為他出了變故……”

聽到這裡,褚祿山欲言又止,徐驍擺擺手道:“以前不一定,如今這會兒他扛得住。沒法子,誰讓他是我徐驍的兒子。”

褚祿山一拳狠狠砸在膝蓋上。

徐驍笑眯眯道:“長生那小丫頭片子,有福相,義父瞧著就喜歡,這會兒趁著義父腦子還清醒,還能管事,先把這樁娃娃親定下了?”

褚祿山愕然,然後就看到義父從袖子裡掏出一隻掉水嚴重的翡翠鐲子,外行人一看都知道不值錢幾分銀子,可是褚祿山這麽個能讓小兒止啼的大惡人,竟然猛然就嗚咽起來。

徐驍從椅子上站起來,蹲在褚祿山身前,感慨道:“照理說這隻咱們徐家的傳家寶鐲子,義父是要幫著你的義母轉交給將來的北涼王正妃,可這不是八字沒一撇根本沒影兒的事情嘛,義父想了想,不給兒媳婦,給孫媳婦是也一樣的。你也知道六個義子裡頭,你們義母其實最心疼你,說你有才氣,性子淳樸,懂得知恩圖報,還勸你多讀書識字。你也知道你義母流淚的次數很少,那回你幫義父扛下那麽多刀劍,你義母看見你被馬背馱回,當著所有人的面就哭了,還罵我徐驍不是東西,罵我不把你當兒子。還有你那次千騎開蜀,義母算了算時日,然後就在山上等了你好幾天,總怕你回不來了,還跟義父說啊,以後等趕緊你有了女兒,一定要親上加親。不曾想你到頭來生了一串的兒子,你義母去世之前,還掛念這事呢,說多半只能變成孫媳婦嘍。”

褚祿山雙手握住那隻當年義父送給義母作為定情信物的鐲子,像個孩子嚎啕大哭起來。

13.世子白頭

北涼歷年冬天的大雪總是下得酣暢淋漓,不像南方那樣扭扭捏捏,這讓新近在這塊貧瘠荒涼土地上安家的幾個孩子都很開心,北涼鐵礦多少,戰馬多少,糧食多少,反正都不是他們可以觸及的事情。四個孩子中大女兒沒甚出奇出彩,跟尋常少女一般喜好胭脂水粉,就是性子潑辣,像那蕩秋千,也不像尋常大家閨秀那般含蓄,總恨不得蕩到比頂樓還要高。老二最為聰慧,自幼便視作神童,讀書識字極快,性子也內斂,都說像她娘親。老三長得最像他那風華絕代的娘親,典型福氣的北人南相,跟他一生下來便注定勳貴無比的身份十分相符。興許是這個家的子孫福運都用光在了前邊三個孩子身上,到了土生土長在北涼的四子這裡就有些可憐,就跟家鄉的土地一樣,他打從娘胎裡出來就沒哭過一聲,會走路以後也憨憨傻傻,枯黃乾瘦,鼻子上時常掛著兩條鼻涕,跟口水混淆在一起,府上下人也都覺著女主子是因為生他才死的,私下對前邊三位小主人都打心眼喜愛,唯獨對力氣奇大的老四惡感,膽子大一些的年輕仆役,四下無人時就會狠狠欺負幾下,反正小家夥銅筋鐵骨似的,不怕被掐,就是扇上幾耳光,只要不給管事門房們撞見,就都不打緊。

十二歲徐渭熊的書房纖塵不染,井然有序,沒有任何多余的裝飾物品,除了文房四寶就只剩下囊括諸子百家的浩瀚書籍,書櫃擺放的每一本書都拿朱筆細致圈畫過。今天她正在一絲不苟寫那個“永”字,北涼王府的二郡主公認無所不精,唯獨書法實在是不堪入目,這讓要強好勝的徐渭熊鑽了牛角尖,誓要寫出滿意的楷字,比不過弟弟也就罷了,怎能輸給她?!書法真意,她早已爛熟於心,都不用別人如何傳授,直筆駐鋒側鋒當如何才算爐火純青,她都很心知肚明,可真到了她毫尖寫出,總是如蚯蚓扭曲,這讓這個秋天寫了不下三千永字的徐渭熊也有些惱火。

一個唇紅齒白異常俊俏的男孩提了一具比他體型還要小一圈的“屍體”來到書房。

徐渭熊微微抬了抬眼角,不理睬。

錦衣華貴的孩童放下屍體,笑哈哈道:“黃蠻兒,咱們到了。”

躺在地上的“屍體”聞聲後立馬一個鯉魚打挺站起身,憨憨咧嘴笑,懸掛了兩條鼻涕蟲,還流了許多口水。

這一對兄弟就是徐鳳年和徐龍象了。

黃蠻兒喜歡被哥哥拖拽著,也喜歡大雪天被哥哥倒栽蔥進雪地裡,整顆腦袋冰涼冰涼的,舒服得很!

徐鳳年伸手幫弟弟仔細擦去鼻涕口水,然後胡亂擦在自己袖口上,指了指書房裡一樽龍頭對大嘴蟾蜍的候風地動儀,拍拍黃蠻兒的腦袋笑道:“去,玩蛤蟆去,記得這次別弄壞了,到時候二姐趕人,我不幫你的。”

枯黃稚童乖乖去大樽旁安靜蹲著,這回沒把蹲在地上承接銅球的蟾蜍偷偷拔起來。

徐鳳年趴在書案上,嚷嚷道:“二姐,還練字呢,練啥哦,走,咱們去湖邊釣魚,大姐都在那兒擺好繡凳了。”

已經有了少女胚子的徐渭熊根本正眼都不瞧一下弟弟徐鳳年。

徐鳳年撓撓頭,無奈道:“真不去啊?”

徐渭熊不耐煩道:“再寫六十個永字,我還要讀書。”

習以為常的徐鳳年哦了一聲,嘻嘻一笑,搶過筆,鋪開一大張熟宣,唰唰唰一口氣寫了幾十個潦草永字,這才將筆交還給二姐,“瞧,你都寫完了,一起玩去唄。”

徐渭熊怒目瞪眼,北涼王府的小世子吹著口哨,半點都不在乎。

徐渭熊擱下筆,冷哼道:“就兩刻鍾。”

徐鳳年笑道:“好嘞!”

姐弟三人一起走出書房,黃蠻兒當然是給他哥拖出去的。

徐鳳年問道:“二姐,什麽時候下雪啊?”

徐渭熊皺眉道:“才霜降,立冬都沒到,再說今年興許會在小雪以後幾天才能有雪。”

徐鳳年做了個鬼臉,“二姐,你那麽聰明,讓老天爺早些下雪唄?”

徐渭熊伸手擰住小世子的耳朵,狠狠一擰。

這一年,北涼第一場雪果真在小雪之後三天如約而至。

兩位少女和兩個弟弟一起打雪仗,是徐鳳年好說歹說才把二姐說服,從書房拐騙出來一起玩,當然是他和二姐一頭,大姐徐芝虎和弟弟黃蠻兒一頭,因為氣力嚇人的黃蠻兒給哥哥說了隻準捏雪球,不準丟擲,加上在二姐徐渭熊的指揮下,徐鳳年打得極有章法,孤立無援的徐芝虎自然給砸了很多下,不過她在投降以後偷偷往徐鳳年領子裡塞了個雪球,也就心滿意足。徐鳳年齜牙咧嘴一邊從衣服內掏雪塊,一邊跟二姐說道:“咱們去聽潮閣賞景,怎樣?”

徐渭熊毫不猶豫拒絕道:“不去,要讀書。”

徐芝虎幫著弟弟掏出雪塊,笑道:“女孩子嫁個好人家好夫君就行了,你讀那麽多兵書,難道還想當將軍?”

徐渭熊瞥了一眼這個從小到大都跟冤家似的姐姐,都懶得說話,轉身就走。

徐芝虎對著妹妹的背影做了個鬼臉,徐渭熊好像背後長了眼睛,身形停頓,轉頭冷冰冰說道:“你以為徐鳳年還能玩幾年?”

徐芝虎皺了皺已經十分好看的眉頭,叉腰反問道:“你知道?”

一看苗頭不對,再待下去十成十要被殃及池魚,徐鳳年拉著黃蠻兒趕緊逃離這處戰場。

事後他才知道兩個姐姐打了個賭。

那一年,北涼的雪格外的大。

小世子差點以為是老天爺是個養鵝的老農,要不然能撒下這麽多“鵝毛”大雪?

這名鐵石心腸的死士在初見世子殿下時,也曾有過一瞬即逝的失神。

在書寫密信其中四字時,他的手在輕微顫抖。

世子白頭。

等了三天,徐鳳年就動身出城南下。

這輛馬車尚未到達離谷軍鎮。

一陣陣鐵蹄震顫大地。

不下五千白馬鐵騎如一線大雪鋪天蓋地湧來。

徐鳳年苦笑著走出馬車,迎向後邊追來的鐵騎。

當頭一騎疾馳,繼而緩行,女子策馬來到徐鳳年十幾步外,冷眼俯視著他。

她原本有太多訓斥的言語藏在腹中,甚至想著給他幾馬鞭,再將他五花大綁到北涼,只是當她看到眼前異常陌生的情景,這名入北莽如入無人之境的神武女子嘴唇顫動,一個字都說不出口。

徐鳳年欲言又止。

她揚起馬鞭,指向徐鳳年,怒極道:“徐鳳年,你有本事就死在北莽!”

她調轉馬頭,狂奔出去。

她背對著那個白發男子以後,視線模糊起來,一手捂住心口。

徐鳳年呆呆站在原地,抬頭望向天空,伸手遮了遮刺眼的陽光。

如雪鐵騎來也匆匆,去也匆匆。

徐鳳年正要返回馬車,一名赤足黑衣少年從天空中斜著轟然墜落,砸出一個巨坑。

走出馬車站在馬旁的徐北枳張大嘴巴。

黑衣少年原本一臉憨笑,癡癡望向哥哥,頓時嚎啕大哭,然後朝北邊發出一聲嘶吼,徐北枳捂住耳朵都承受不住,兩匹馬更是當場七竅流血暴斃而亡,徐北枳若非有死士醜搭住胳膊,下場也好不到哪裡去。唯獨已經沒了大黃庭傍身的徐鳳年全然不遭罪。

黑衣少年蹲下身,背起他以為受了重傷的哥哥,想著就這麽背著回家。

徐鳳年拍了拍黃蠻兒的腦袋,笑道:“我沒事,你先去攔著二姐,不要讓她帶兵北行。”

黃蠻兒使勁搖了搖頭。

天大地大,都沒有他護著背上的哥哥來得最大。

徐鳳年耐心道:“聽話,咱們姐弟三人一起回家。”

正在黃蠻兒小心放下徐鳳年的時候,有一騎返還。

是誰先見他白頭。

14.等到風景都看透,也許你會陪我看細水長流

溫華,心裡這麽念到;不握劍了,握著她的手,這樣的江湖,比什麽都好。

不練劍了

15.不知酒滋味

徐北枳雙手死死握拳擺放在腿上,不去看徐鳳年,“我也知道爺爺是要幫你助漲軍中威望,畢竟割走堂堂昔年北院大王的頭顱,比起帶兵滅去十萬北莽大軍還要難得。我隻想看一眼,就一眼!”

徐鳳年問道:“徐北枳,你不恨我?”

極為風雅靜氣的男子淒然笑道:“我怎敢恨你,是要讓我爺爺死不瞑目嗎?”

徐鳳年哦了一聲,轉身便走,輕輕留下一句,“你要見你爺爺,很難,我葬在了弱水河畔。”

徐北枳愕然。

夜深人靜,在門口用屁股把台階都給捂熱了的侍童百無聊賴,聽聞動靜轉頭後,一臉不敢置信,滴酒不沾的主人不僅舉杯喝光了杯中酒,似哭非哭,似笑非笑,仰頭提起剩有小半的酒壺,咕噥悉數倒入了腹中。

16.你是禪,參不透,用一生,羞澀可參

唉,閨女,等你大些,就會明白只要在一個男人心中好看,你就是天下最好看的姑娘了。”

“啊?可徐鳳年說我長得一般呐,完了!”

“閨女真是長大了,娘很欣慰呐。閨女,娘真不好看?不行,再下山一趟,還得買些胭脂水粉,多撲一些在臉上就好看了。”

“娘你又亂花錢,爹肯定要跟笨南北蹲牆角嘮叨去了,他們一起叨叨叨,可煩了。”

“讓他們叨叨去。哪天不叨了才不好。”

這娘倆,似乎挺俗氣。

虧得各自身後愛慕著她們兩個的光頭,是那般佛氣。

小和尚將洗好的袈裟晾好,望向房內自語到,“又是一個天晴的好日子。李子,師父說我沒悟性,你也說我笨,咱們寺裡兩個禪,我都不修。你便是我的禪,秀色可參。”

千山以外是千山,這就是江山;六宮粉黛獨看你,這就是美人。

白衣僧人笑道:“去吧,睡覺去。”小和尚嗯了一聲,道:“東西怕打雷,我去門外給她念經去。”白衣僧人摸了摸自己光頭,這徒弟。站在千佛殿門口,看到在泥濘中奔跑顧不得雨水的笨南北,白衣僧人呢喃道:“笨南北啊,你有一禪,不負如來不負卿。

少婦才喊完,嗖一下,一名白衣僧人就以屁滾尿流的姿態竄出那棟巍峨閣樓,來到少婦面前,笑呵呵道:“媳婦,走累了沒,給敲敲腿?”

若是外人在場,定要認為以這女子一路行來表現出的蠻橫,肯定要好生拾掇一番白衣僧人才會罷休,但真見著了自己男人,她卻是輕柔說道:“不累呢,只是好幾天沒見著你,有點想你啦。”

本名原來是李當心的白衣僧人笑容醉人,也不說話。

既然有她,天下無禪。

17.老淚縱橫

黃蠻兒低頭,伸出枯黃手臂,拍了拍老道士身上的塵土,輕輕拍去。

這一生為了一個道字,無妻無子更無孫的老道士愣在當場。

瞬間老淚縱橫

18.溫馨家常

徐渭熊也沒有繼續挖苦世子殿下,任由他在旁卷袖磨墨,自己專心致志瀏覽那些朝廷各地邸報和北涼自家諜報上細致的朱紅字跡。

徐驍會心一笑。

徐龍象一屁股坐在門檻上,托著腮幫發呆。

徐渭熊大概是受不了徐鳳年在旁邊礙事,頭也不抬說道:“你就沒看到家裡還沒貼上鬥斤春聯桃符?”

徐鳳年一拍腦袋,恍然大悟道:“我這就去寫聯子!等會兒咱們一起貼上?”

徐渭熊沒有出聲。

徐鳳年去隔壁空閑的書桌下筆如飛,仍然花了半個時辰才寫完王府所需的百幅春聯,他每寫完一幅,徐驍跟徐龍象就在一邊輕輕吹乾,然後去喊徐渭熊,她手頭還有事務,說不用等她。徐鳳年隻好跟黃蠻兒一人各自扛上五十余春聯,徐驍負責捧一盒子稍輕的鬥斤,在清涼山從上至下開始貼上聯子,等到了大門口,發現徐渭熊坐在輪椅上,就在府門外頭安靜等候。徐鳳年笑著讓徐驍看貼歪了沒有,他跟徐龍象一左一右貼上尤為寬長巨大的喜慶聯子,兄弟二人同時貼完楹聯,轉身都看到徐驍笑得合不攏嘴,二姐也有了久違的笑臉。

黃蠻兒轉過身,盤膝坐地,伸手輕輕摸了摸他哥哥那頭扎眼的灰白頭髮。

徐鳳年眯眼望向遠方。

聽潮湖年年有魚,北涼年年有余。

徐鳳年緩緩後仰躺下,後腦杓枕在手背上,望著晴朗天空,安然睡去。

他從未跟徐驍說起,當他在春神湖上看到這個爹的身影,哪怕明知道這個身影一年比一年蒼老傴僂了,但只要遠遠看到一眼,就好像什麽皇帝啊王仙芝啊張巨鹿啊元本溪啊,讓這些家夥一起扎堆出現在湖上,他徐鳳年也半點都不怕,心安得很!

怕徐驍,怕徐驍老

19.不知道為何,記憶裡很喜歡這棵鬱鬱蔥蔥的枇杷樹,雖然是烽火的化用,但感覺還是很有味道,還有那個愛做針線活的將軍

老人走出書房後,緩慢走在廊道中,突然轉頭望向庭院中那棵鬱鬱蔥蔥的臨窗枇杷樹。

而年輕藩王沒過多久也離開書房,將一封剛剛寫好的密信交給刑房一位拂水房頭目,兩人一起走出那座廂房,年輕藩王最後臉色淡然地叮囑道:“你把信交到他手上後,就跟他說,如果真有那麽一天,就當我徐鳳年求他做這件事。”

20.有人生前做身後事
那名年邁諜子咬緊牙關,一言不,只是使勁點頭,然後領命快馬離開藩邸,離開拒北城。

徐鳳年站在台階上,安安靜靜眺望遠方,秋風陣陣,無聲而過。

北莽大軍即將兵臨拒北城,有人生前做身後事。

————

這位年輕藩王輕輕轉過身,仰頭看到肩並肩坐在屋頂的呵呵姑娘和朱袍徐嬰。

他對她們做了個鬼臉。

(他衝他們辦了個鬼臉)不知道為什麽看到這裡,淚目了

21.苦不堪言

“德薄而位尊,智小而謀大,力小而任重,此等昏庸藩王坐鎮邊陲,北涼邊軍必敗無疑!”

大軍壓境,父輩遺願,苦寒家鄉,朝廷掣肘,錦繡中原,無辜百姓,天道壓頂。

皆是重擔,層層疊加。

橋北這邊,那個其實及冠取字還不足四年的年輕人,緩緩蹲下身,蹲在河邊,將一根甘草撣去塵土後,放在嘴裡輕輕咀嚼。

滿嘴甘甜。

7.29更新啦

22.燈名換命

哪有不會哭的奇女子,記起不知雪中裡誰說的,不能仗著女孩喜歡你就欺負他,會後悔的。大概這種打心底裡緊著的感情也是我所期望的

經王初冬提起,他才記起許多瑣碎小事,記得似乎答應過要帶她逛一逛北涼,有機會要與她手談對弈幾局,要帶她去山上敲一百零八鍾。這些承諾當時大多是無心之言,之後她“入嫁”北涼後,在梧桐院批紅,處理家事殺伐果決,徐鳳年無形中就把陸丞燕當成了可以共謀大業的女子,已經被自己悄然當成了那種從不會訴苦叫屈的賢內助。而陸丞燕,赴涼以後,為人處世確實八面玲瓏,滴水不漏,大概真是應了王初冬這丫頭的那句話,陸丞燕是個“不會哭”的雄奇女子。

徐鳳年有些恍惚,沒來由想起了春神湖上與陸丞燕的初次相逢,她很熱絡,略顯功利而世俗,也許正是如此,徐鳳年對她反而一直牽掛不多,心之所系,甚至都比不上那個選擇留在上陰學宮的捧貓女子。

徐鳳年笑了笑,說道:“如果能扛得下來北莽鐵騎南下,答應過她的事情,我都會做到的。”

清涼山北涼王府內,有棟私宅小院,內堂陰暗,一位出嫁前被相士讖語與徐鳳年“八字相符,天作之合”的年輕女子,悄悄點燃了一盞青燈。

這是她第二次點燃燈芯。

第一次,是王仙芝入涼。

這一次,是隋斜谷啟釁。

燈名換命。

以我命換他命。

23.當時小年還少年

城內徐鳳年獨自走向藩邸兵房衙屋,重新坐回屬於楊慎杏的位置,繼續提筆寫信。

他突然停下筆,望向屋外。

這次秘密會晤,那名納蘭右慈的婢女的確說了很多真話,皆是納蘭右慈的肺腑之言,但未必不會九真一假,以圖大謀。

而他也一樣,不得不有真有假。

可這些都不算什麽。

讓徐鳳年傷感的是,在聽潮閣頂樓畫地為牢二十年的枯槁謀士,那麽一位心懷天下的無雙國士,竟然為了他這麽一個不爭氣的學生,連天下歸屬也不在意了。

那個男人,明明原本,卻唯獨在臨死前不對徐鳳年詳細講述那盤棋局,那盤由他李義山一手謀劃、可謂畢生最得意的春秋棋局。什麽都沒有留下,不留遺言不留字。

到底是為什麽臨終反悔?

徐鳳年想不明白。

他寫完信交給刑房後,拎了壺綠蟻酒,來到拒北城最高樓的屋脊上,盤腿而坐,眺望南方。

據說師父的南方家鄉,是一個山清水秀的小鎮,有一座座石拱橋。

徐鳳年沒有喝酒,躺下身,抱著酒壺,望向天空,淚流滿面。

大概只有偷偷想起了徐驍和李義山,想起了他們的時候。

這位好像什麽都擁有又好像什麽都會失去的年輕藩王,才會小心翼翼地覺得自己有些委屈。

24.不是的啊

清涼山徐家,男子在議事大堂守歲,女子其實也不曾入睡,而是聚集在了徐渭熊的小院,雖然與梧桐院一般鋪設了堪稱遮奢的地龍,可是自涼莽大戰以後,無論是梧桐院還是此地,就不曾使用耗費木炭無數的地龍了。姑姑趙玉台哪怕面對徐渭熊,也始終戴上面甲,正在低頭彎腰撥弄著炭火,火光映照著那具面甲,熠熠生輝。陸丞燕和王初冬坐在徐渭熊左右,性情跳脫的王初冬素來不喜講究坐姿的太師椅,就坐在小板凳上,此時乾脆把腦袋擱在徐渭熊膝蓋上,睡眼惺忪,徐渭熊伸手揉著這位弟媳的絲,動作輕柔,王初冬便愈打瞌睡了。賈家嘉和徐嬰坐在特意去掉門檻的門口那邊,玩著十五二十的遊戲,各自雙手收放讓人眼花繚亂,卻悄無聲息。屋裡屋外,只聽到偶爾炭火崩裂的細微聲響,顯得安靜而祥和。

趙玉台輕輕撥動灰燼遮掩了一下炭火,免得讓王初冬那妮子感到裙擺滾燙,她終於打破沉默,輕聲歎息道:“不該這麽逼迫小年的,既然是一家人,就算明知勸不動,事先打聲招呼也好。”

徐渭熊視線低斂,凝視著炭灰下若隱若現的火光,柔聲道:“姑姑,他什麽脾氣你又不是不清楚,從小就是死強脾氣,認準的事,哪怕是娘親責罰他,他也不會轉彎。如今又是武道大宗師了,他如果一氣之下獨自離開涼州,誰攔得住?難道我還能讓袁左宗領著大雪龍騎去堵他?徐偃兵也好,呼延大觀也罷,目前北涼屈指可數能夠攔上一攔的大宗師,又是性情中人,更不會阻攔,說不得還是唯恐天下不亂的態度。別看我們打贏了北莽,說到底,爹就留給我們隻此一付家當,哪裡經得起他隨意揮霍?”

徐渭熊臉色晦暗不明,盡量平淡道:“為何我放出話去,所有北涼權勢人物在今天這個除夕夜趕到咱們家?自然有人是出於私心,生怕北涼因此身陷西楚漩渦無法自拔,折損了兵馬,牽一動全身,指不定就會導致北涼失守,那麽他們就要被打回原形,到手的官爵都打了水漂,日後就算離陽朝廷肯招安收納,又有幾個十年二十年光陰可以讓他們在官場重新攀爬?但我也相信,更多人是出於公心,只是為了北涼,為了北涼邊軍而來,不惜為此以下犯上。”

屋內除了徐渭熊的話語聲,便死寂沉靜。

徐渭熊不知不覺加重了語氣,“也許他能夠拍著胸脯,可以問心無愧地說北涼之所以有今天的片刻安穩,是他徐鳳年親手打造出來的局面,虎頭城外,葫蘆口外,青蒼城外,西域千裡,他都去過,都拚過命,所以他有資格任性一次。”

趙玉台抬起頭,問道:“難道不是嗎?”

徐渭熊面容淒苦,搖頭道:“不是的啊!”

雖然冰冷面甲遮住了那張猙獰恐怖的容顏,但趙玉台明顯有了幾分怒氣,沉聲道:“就因為他姓徐,是大將軍和王妃的兒子?!”

徐渭熊跟趙玉台對視,眼神堅毅,“他是徐家的嫡長子!更是關系著北涼兩百多萬戶人家生死的北涼王,也是武評四大宗師之一,他既然當年選擇給自己增加擔子,自己要去習武,那他就應當像我們爹那樣每逢戰陣,必身先士卒!甚至比我們爹更理所應當地直面拓拔菩薩,直面北莽百萬大軍!是他自己把唯一的退路給堵死的,是他讓自己做不得退一步便可安享太平的藩王,怨不得別人!”

趙玉台欲言又止,唯有歎息。原來這才是她當年極其不願徐鳳年習武的真相,練武練成了絕世高手,一旦成了沙場萬人敵,那麽涼莽大戰期間,有什麽理由只是躲在幕後運籌帷幄?若只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年輕藩王,不是大宗師徐鳳年,才仍然有借口不去親身陷陣廝殺,退一萬步說,即便要騎馬上陣,總歸只會死在很多人之後,又甚至……在她不希望他死在北涼的時候,她就可以強行帶著他離開西北,遠走高飛?面對這樣苦心孤詣的女子,趙玉台生氣不起來。

徐渭熊突然拍了拍王初冬的小腦袋,毅然決然道:“我要去給議事堂那邊再添一爐炭火。”

王初冬揉了揉眼睛,不明就裡。

趙玉台苦澀道:“還要做什麽?難道還不夠嗎?”

徐渭熊在王初冬抬起腦袋後,冷聲道:“虎頭城劉寄奴,龍象軍王靈寶,臥弓城朱穆和高士慶,這些人,那些人,很多人,都死了,我要去為議事堂為他們添椅子!我就是要徐鳳年親眼看著一張張空落落的椅子!”

陸丞燕突然說道:“我去。”

徐渭熊笑了,彎曲手指在她額頭上敲了一下,“傻啊,這種事你怎麽能做,這個惡人誰都能做,唯獨你陸丞燕不能。”

趙玉台也點頭道:“丞燕不要管。”

徐渭熊打斷趙玉台接下來要說的話,“姑姑,我去!”

趙玉台沉默許久,終於緩緩點頭。

沒了徐渭熊的屋子,無人說話。約莫兩炷香後,徐渭熊推著輪椅回到門口,臉色蒼白。

趙玉台起身走過去,心疼道:“小年朝你火了?姑姑這就去教訓他!”

徐渭熊死死抓住趙玉台的袖子,淒然道:“我走到一半就回了,但是有人告訴我,他已經在大堂內為那些武將英烈添設座椅了。姑姑,我是不是錯了?”

趙玉台蹲下身,幫她擦去滿臉淚水,柔聲道:“沒有錯,你們都沒有錯,你和小年都是好孩子。”

屋內,陸丞燕神情木然,王初冬在默默抽泣。

和徐嬰一左一右盤腿坐在門口當兩尊門神的呵呵姑娘,冷不丁開口道:“男人的事,娘們別摻和。打天下守天下,關我們屁事。”

大概是跟賈家嘉相處久了,徐嬰竟然破天荒呵呵一笑。

25.與何人說

薄薄的情分

相由心生,女子十八變,軒轅青鋒是徐鳳年見過二十歲後還變化奇大的古怪女人,爛漫女子的嬌縱氣,家破以後的陰戾氣,懷璽之後的浩然氣。八十文,八十五文,九十文,步步攀升步步蓮,看著軒轅青鋒,徐鳳年就經常想起那個在大雪坪入聖的男子。徐鳳年對讀書人向來有偏見,第二次遊歷中見到的寒士陳錫亮是例外,軒轅敬城更是。徐鳳年當然對軒轅青鋒沒有什麽多余的念想,只不過說不清是榮譽與共互利互惠,還是各自身處無路可退絕境下的同病相憐,對於驕傲得整天孔雀開屏的軒轅青鋒,總持有一些超出水準的忍耐。既然廟堂和江湖自古都是男子搏殺的名利沉浮地,女子被裹挾其中,徐鳳年大概對那些身世飄零又不失倔強的女子,總能在不知不覺中多付出一些,倒馬關許小娘是如此,北莽境內早早死了女兒的販酒青竹娘也是。

徐鳳年好似想起一事,笑著朝掛簾裡屋那邊喊道:“洪姨。可沒你這麽當長輩的!”

婦人作勢吐口水,“呸呸呸,小兔崽子,才喊了那女子一聲趙姨,我哪裡當得起一個姨字,小心讓我折壽。來,給我仔細瞧瞧,嘖嘖,長得真是像極了吳素,虧得不是徐驍那副粗糙德行,否則哪家閨女瞎了眼才給你做媳婦。我這些年可擔心壞了,就怕你小子娶不到媳婦。”

“洪姨,第一回見面,就這麽挖苦我?徐驍欠你那幾頓飯錢,我不還了。”

“喊姨就喊姨吧,反正一大把年紀了,也不怕被你喊老嘍。還什麽銀子,洪姨不是你那薄情寡義的趙姨,她啊,護犢子護得厲害,跟隻老母雞似的,只要進了家窩邊,見人就啄,什麽情分都不講的。當年我跟你娘,加上她,三個女子姐妹相稱,就數她最精明算計。可惜了,當年那點兒本就不厚的姐妹情誼,都給你們這兩代男人的大義什麽的,揮霍得一點不剩。”

婦人跟徐鳳年擠在一條長凳上,軒轅青鋒默默靠著牆壁而坐,眼角余光看到婦人說話間,不忘伸手拿捏徐鳳年的臉頰,稱得上是愛不釋手,偏偏他還不能阻攔,如此有趣的場景,可真是百年難遇。

婦人揉了揉徐鳳年的白頭,柔聲道:“這些年委屈你了。”

徐鳳年抿起嘴唇,搖了搖頭。

26.除了姓氏,你拿什麽跟我爭

徐鳳年側身在刀身連拍六下而已,刀勢就蕩然無存,一袖揮去,把這名大內侍從揮到牆壁上,然後馭劍黃桐與青梅,釘入肩頭在牆壁。

余下十劍俱是瞬間一瞬刺透。

侍衛倒在桌上後,牆上觸目驚心的十二灘血跡。

徐鳳年轉身一手掐住大皇子趙武的脖子,低頭獰笑道:“你趙武除了姓氏,拿什麽跟我比?”

徐鳳年往後一推,陳漁給直接撞得倒地,這個北涼世子竟是將離陽大皇子掐在牆壁上喘不過氣,徐鳳年一字一字問出口:“你就算姓趙又如何?!

8.17更新

27.對坐少一人,碎碎念,你讓我帶酒給誰喝

以前常是少了出行的徐鳳年,這一次則是少了李義山。

徐鳳年輕聲道:“陳芝豹不帶一兵一卒孤身去了西蜀,我樹立了這樣的敵手,讓師父你不省心了。”

“陳芝豹走得無牽無掛,可他那些願意為他效死的嫡系心腹,一走就是近百人。我讓徐驍沒有攔下他們,你要罵就罵吧。以後萬一輸了,肯定會有野史說第二任昏聵北涼王,縱虎歸山,放任百騎入蜀,徐鳳年確實不堪大任。陳芝豹將將之才僅遜色於徐驍,將兵之才更是天下獨一號,到了西蜀為王,光是拉開陳字蜀王旗,恐怕不出幾年就可以坐擁可戰可守的數萬精兵。不過我想,既然注定要跟他一戰,那就乾脆光明正大戰上一場,就不抖摟那些不入流的陰謀詭計了。”

“跟師父你一塊在閣內閉關的南宮仆射已經出關截殺韓貂寺,我也不知是不是因為權閹是白狐兒臉的四位仇家之一。我在北莽殺第五貉之前,本以為這輩子約莫是可以一鼓作氣追上他的境界,不曾想鐵門關一役,就被打回原形了。好像師父你是從不排斥讓我習武的,聽潮九局,有一局是你跟徐驍賭我能否進入一品境,我進了一品又跌出,如今也不知是否讓你失望。”

“按照你的布置,慕容桐皇帶了一張入神面皮,潛伏北莽王庭。舒羞也去了襄樊城,拿十年性命換來了她夢寐以求的榮華富貴,不是王妃,勝似王妃。至於慕容桐皇能否落子生根,舒羞能否成功間隙趙珣和那個與我擦肩而過的陸詡,你說過謀事在人成事在天,我等得起。”

“徐北枳和陳錫亮各有千秋,誰像你誰像趙長陵,目前還不好說。投之以桃報之以李,我將徐淮南的頭顱留在弱水畔,徐北枳果然自己心甘情願說出了真相。他是一個極為大氣的謀士,不拘泥於帷幕之後計謀迭出,治政也十分熟稔出色,謀士必備的預知之天賦更是出類拔萃,不出意料的話,我會讓他成為下任經略使的第一人選。陳錫亮雖是寒士出身,鑒賞機變文才俱是一流。你曾評點謀士,謀己謀人謀兵謀國謀天下,依次層層遞進,謀得自身太平,才可幫人出謀劃策,謀士的謀兵才華,你說可遇不可求,自己是書生,卻不推薦讀書人對伐兵之事指手畫腳,可以跳過此層境界,唯獨不可缺少謀國之眼界,你更說北涼棋局,是無奈的治孤之局,只能險中求勝,謀士不用去刻意謀治天下,以此作為目標的話,就要拖垮北涼二十年辛苦積蓄起來的家底,而要相對愚笨地順勢而為,我不清楚徐陳二人心中所想,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北涼只能輸一次,北莽離陽卻能輸上多次,我不介意夾著尾巴做人,反正這麽多年早就習慣成自然了。”

“我二姐大概可以勝任謀兵之謀略重任,我會讓梧桐院成為一座類似廣陵王趙毅的軍機要地春雪樓,誰說女子就如那絕無大器傳世的龍泉窯。”

徐鳳年就這樣零零散散嘮叨著。

他原本不是一個喜歡絮叨的人,殺敵是如此,清明時節殺留下城陶潛稚,殺魔頭謝靈,殺拓跋春隼扈從,殺提兵山第五貉,都是如此。

徐鳳年低頭說道:“你曾以手筋棋力來評點天下數位謀士之得失,其中以黃龍士奪魁,得七十六顆棋子,始終躲在皇帝背後的元本溪次之,得六十七顆。我今日鬥膽給師父也蓋棺定論。”

“春秋之間,你替徐驍,等於是為趙家天子謀天下,一統中原,離陽王朝版圖之遼闊,不輸八百年前大秦帝國。十子得十子。”

徐鳳年將十顆棋子落在棋盤上。

“洞察預知一事,師父幾乎獨身一人,力勸徐驍不爭天下,不坐那張滾燙的龍椅。得六子。一步一步將陳芝豹驅逐入蜀,得四子。”

輕輕放下六子後,徐鳳年又從棋盒抓起一把棋子。

“地理之事,在你引導之下,朝廷讓徐驍帶兵入北涼,封異姓王,遠離京城,得以鎮守王朝西北門戶,得九子。”

“你喜親自謀兵,卻一手促成妃子墳一戰和褚祿山的千騎開蜀,平定西蜀以後更是用出絕戶計,進入北涼後,更是營造出不下十萬罪民流民濃聚而成的可戰之兵,只等我當上北涼王后頒布一紙敕赦,便坐擁十萬余兵馬。得八子。”

“外交一項,徐驍按照你的布局,與朝廷與張巨鹿與顧劍棠十多年斡旋,不落下風,遠勝燕敕王手下那名謀士,是當之無愧的天下治孤強手第一人。得九子。”

“天文一事,你不信鬼神之說,不得一子。”

“鑒賞識人,徐驍六名義子,袁左宗褚祿山齊當國三人都出自你獨具慧眼,得六子。姚簡葉熙真二人,扣去四子。此後親自為徐北枳陳錫亮寫下雕琢之法,暫且加上四子。”

“北涼荒涼,手握僅僅三州之地,在你事事殫精竭慮治理謀劃下,仍是讓北莽不敢有絲毫動彈,並且順利替徐驍得到世襲罔替,讓我這種草包都有機會當上北涼王,得八子。”

棋盤上已經放有整整六十顆棋子。

然後是身具文才等相對閑散六事,棋盤上陸續慢慢增添棋子十一顆。

徐鳳年癡癡望向棋盤,“謀士當先謀己。一手造就春秋亂局的‘收官無敵’黃龍士仍然神仙逍遙,趙家幕後心算無敵‘先手舉世無雙’的元本溪也安在,大隱隱於朝。燕敕王首席謀士更是在南疆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享盡人間富貴。師父,那你呢?”

提壺綠蟻酒。

倒酒在棋盤。

倒盡了壺中綠蟻,獨處一室的徐鳳年淚流滿面,哽咽道:“師父,你讓我以後帶酒給誰喝?”

28.去你娘的大自在

少女懷捧琵琶登場,只是這一次卻沒有了那位目盲老人。

而當她坐下,端起身前小板凳上的一壺酒,一飲而盡。徐鳳年只聽到四周瘋狂起哄和喝倒彩聲,都在謾罵嘲諷這少女是北莽蠻子穿過的破鞋,丟了北涼的臉面,早該自己死在關外,還回幽州做什麽,掉錢眼裡的娘們!

女子無動於衷,輕拂乾枯琵琶的將斷之弦。

幾桌刻意霸佔住近水樓台的披甲兵爺,翹著二郎腿,少女每次說書彈琵琶,就各自丟出一串銅錢,狠狠砸在她身上,顯然早已熟門熟路,把這件事情當作找樂子。

然後眾人就看到一名年輕公子哥走到台上,蹲在少女身前。

一時間嘩啦啦,銅錢如雨墜。

徐鳳年柔聲問道:“二玉?”

眼神冷漠的少女並未理睬,繼續彈奏琵琶。

徐鳳年擠出一個笑臉,一個字一個字,咬牙重複了當年所說言語:“就白木琵琶而言,音質算好的了,若是銀錢允許,可以稍稍補膠,老先生說書內容尤其苛求琵琶的脆爆二項,還有第一弦已是離斷弦不遠,不過在我看來,既然是彈琵琶給看官們欣賞,彈斷琵琶弦也是一樁所有人都會喜聞樂見的美事,大可不必忙著換這第一弦。我再與你說一些南派大國手曹家琵琶的技法,你能記住多少是多少……”

少女仍是沒有抬頭,琵琶聲不斷。

似乎不敢去看這名在北莽境內偶然相逢、並且曾經好心教她琵琶的男子。

徐鳳年蹲在她腳邊,紅著眼睛說道:“對不起,上次忘了跟你爺爺說,我不但是北涼人,而且我就是你爺爺一直所說的那個人。我叫徐鳳年,如今是北涼王。”

坐在小竹椅上才與眼前男子等高的少女猛然抬頭。

徐鳳年伸手輕輕挽過她的腦袋,擱在自己肩頭,從來沒有人跟誰說過“對不起”這三個字的他,又一次哽咽重複說道:“對不起。”

第一次,是徐鳳年他對不起。

第二次,是北涼對不起。

少女壓抑著哭腔低聲道:“沒關系。”

徐鳳年背對眾人,緩緩起身。

徐偃兵跟六珠菩薩同時跨出一步,眼神異常凝重,像是那個背影,變成了王仙芝,或者是新出江湖的高樹露。

九樓之上有高樓,方可自稱忘憂天人。

徐偃兵怒喝道:“徐鳳年!萬萬不可強行第十次出神,遠去北莽!”

六珠菩薩雙手合十,這棟酒樓外的天空,六尊法相迭出,做出鎮壓此樓之威勢,沉聲道:“皆,大歡喜。

29.有人求活,有人求死

樊小柴似哭似笑,五髒六腑如同翻江倒海的淒慘女子艱難伸出一隻手,死死抓住他的一隻靴子,她嘴角滲著血絲,沙啞道:“徐鳳年,你殺了我吧!我求你了!”

徐鳳年彎下腰,伸手握住她的那隻手,她枯槁病態的臉色瞬間紅潤自然起來,徐鳳年眼神醉人,柔聲笑道:“樊小柴,想死有什麽難的,好好活著才難。別看我風風光光悠哉遊哉的,又是異姓王又是天下第六,可好運氣如果已經被用光了的話,那麽我其實不過是在陪著北涼一起等死而已。當然,說了你也聽不懂。”

我徐鳳年求死

徐鳳年一步一步走出陰影。

城上城下,只見這位離陽異姓王一把扯掉那件蟒袍!

衣衫如雪。

一如當年白衣出涼州!

這個不再做什麽狗屁離陽藩王的年輕人,沒來由笑臉燦爛,然後抬頭朗聲道:“徐驍嫡長子,徐鳳年在此求死!

30.呵呵姑娘不呵呵

劉松濤平靜道:“你吧,到時候貧僧還能為你念經幾句。況且貧僧暫時還不能死,攔不住便攔不住,讓開道路便是。但你王小屏,或者說你王小屏的劍,則不行。”

王小屏說道:“也行。給人祈福禳災一事,我比起師兄弟們,差太遠。”

劉松濤笑道:“你的劍,是好劍。擱在一百年前,貧僧一樣會惺惺相惜。”

一直冷面冷心的王小屏突然沒來由笑了。

記起了當年在武當上上,那個練刀的年輕人,去紫竹林溜須拍馬的時候,嘴上所謂的劍術卓絕,劍法入神,其實應該是那個賤字才對吧?難怪小師弟那時候一直偷著樂,又不敢笑出聲。

————

徐偃兵單槍匹馬離開了北涼邊境,在幽州河州交界處駐足。

還有個少女去見過了墳頭後,就離開北涼道,扛著一根尚未金黃的青嫩向曰葵,她走得不快,因為沒有想著去見老黃一面。

她戴了一頂不合時宜的貂帽,也不知是誰送的,讓她如此不舍。

黃龍士看著她聽不懂太多卻滿是悲傷的稚嫩臉龐,心驀然一軟,輕聲道:“既然翻書之人莫名其妙來到了書中,並且沒有被書頁壓死,那麽以後的事,可能就會說不定了。”

黃龍士站起身,笑著向她伸出手。

小女孩被他牽著站起身,然後望向遠處一片金燦燦的向曰葵田地,怔怔出神。

黃龍士轉頭看了眼那隻新土培成的小墳包,歎了口氣,不用想也知道墳會被不敬鬼神的貪財之人,一次又一次刨開,隻為拿走那支綴珠金釵。但他沒有跟她說這個。

小女孩突然跑去那片金黃的向曰葵地,折了兩根,一根擺在墳前,然後她想了想,又放下打算扛在肩上的另外一根,放在腳邊。

她跪在泥地上,面向遠方,重重磕了三個頭。

恰好站在小女孩跪拜方位的徐鳳年,輕輕側過身。

31.這麽高了

院中娘倆相視會心一笑,孩子扛回劍匣放好,然後出屋子跟娘親一起坐在台階上,看著滿天繁星。

而一個看似近在咫尺實則遠在天邊的年輕人,就坐在不遠處,陪著他們。

孩子把腦袋擱在娘親的膝蓋上,好奇問道:“娘,大姐說人死了以後會變成天上的星星,二姐說不會,那到底會不會啊。”

女子摸著孩子的腦袋,微笑道:“不知道啊。”

孩子歎了口氣,“我要是能快些長大就好了。”

女子搖頭笑道:“不長大才好。”

孩子站起身,把手放在比腦袋更高的地方,笑道:“娘,你信不信我明天一覺醒來,就有這麽高了!”

女子笑著沒有說話。

孩子抬著手蹦跳了幾下,“後天就有這麽高!”

女子站起身,站在孩子面前,抬起手,手的位置比她自己還要高些,然後低頭柔聲道:“小年,慢慢長大,不要急,遲早有一天,你會這麽高的。”

然後她抬起頭,望著那個高度,笑了笑。

“小年”的身後。

恰好在女子比劃的那個高度。

出竅神遊於春秋中的徐鳳年淚流滿面,望著她,輕輕喊道:“娘。”

32.這世間除了生死,哪樣不是閑事

在徐家軍中搶軍功比誰都翻臉不認人的死胖子,破天荒沒有半點高興,耷拉著肥頭大耳。

徐家鐵騎,一撥撥老人走新人來,可自打追隨徐驍出兩遼起,打到了這座西壘壁,就沒有生離,唯有死別!

“徐鳳年”蹲在徐驍身邊,很想告訴褚祿山和背還未傴僂的徐驍一聲,袁左宗不會死,西壘壁一戰更不會輸。

但是之後,等到封王裂土北涼打北莽,就開始生離漸多,死別漸少。

33.當死則死

逐鹿山之巔。

白衣對紅袍。

白衣女子坐在最頂一級的石階上,提起酒壺,仰頭灌酒,眉宇間沒有半點憂色。

不知為何如何,只剩下一面的朱袍陰物臉朝白衣洛陽。

洛陽淡然道:“沒事的。天底下沒人相信他,但我相信。”

洛陽猛然站起身,舉起一臂,會心笑道:“八百年不改!”

34.好一個天下公分徐家

盧白頡手掌下的那張書案,四條桌腿砰然碎裂!

整張桌面就那麽直直落在地面,那些曾經有價無市如今低賤無比的文人雅玩,四散滾落如鳥獸散。

納蘭右慈視而不見置若罔聞,繼續笑道:“當然了,狗急了還會跳牆,北涼那邊也不只是靠賤賣家當來換取糧草,姓徐的年輕人不是弄了個人多勢眾的魚龍幫嘛,就讓他們沿著廣陵江一路往下開道,帶著不計其數的古董珍藏在各地開設商鋪,當然這些江湖人拳頭也挺硬,據說轉運使徐北枳已經放出話來,敢耽誤魚龍幫做那份正當買賣的離陽官府,他就讓北涼鐵騎親自去敲開家門講講道理。事實上,給先前那一萬大雪龍騎軍嚇破膽子的兩岸衙門和當地駐軍,還真給這一手震住了,所以,這時候就又需要我納蘭右慈來把水攪渾嘍。”

納蘭右慈伸出一根手指,指著自己的鼻子,笑意燦爛。

盧白頡握緊拳頭,死死盯住這名那些春秋謀士中碩果僅存的人物。

趙長陵,黃龍士,元本溪,李義山,先後都死了。

好像就只剩下這個納蘭右慈活到了最後,好像也笑到了最後。

盧白頡問道:“你納蘭右慈無非是想幫趙炳篡位登基,何至於此?!”

納蘭右慈收斂笑意,雙手撐著肌理細膩的黃花梨桌面,“我在北涼那邊動用的心思,可一直不比太安城少。”

一向溫文爾雅的盧白頡破天荒怒聲問道:“你當真不怕離陽北涼鷸蚌相爭,唯有北莽漁翁得利?!納蘭右慈,你到底想要幹什麽?!”

納蘭右慈全然無所謂盧白頡散發出來的殺意,懶洋洋道:“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

然後納蘭右慈轉頭對房門那邊笑道:“你們都退後,棠溪先生只是開玩笑而已。”

盧白頡怒極反笑,“我在跟你納蘭右慈開玩笑?!”

納蘭右慈反問道:“要不然你還真能殺我?”

這位棠溪劍仙頓時頹然。

盧白頡從未如此心灰意冷。

無論是當初為了一名女子在英傑輩出的家族中自甘沉寂,還是被離陽皇帝貶謫出太安城,或是在春雪樓淪為階下囚,生性淡泊的盧白頡都不曾如此感到無奈。

納蘭右慈跳下桌子,輕聲譏笑道:“整座中原也會如你這般無奈,你盧白頡只是切身體會到的第一人而已。”

盧白頡默默蹲下身,翻起那張桌面,望著女子早年刻下的字跡,怔怔出神。

納蘭右慈說完最後一句後,緩緩走出屋子,還不忘替那位棠溪先生輕輕關上房門。

那句話是“我倒要看看,那個姓徐的年輕人,要怎麽幫你們中原鎮守西北國門!”

35.知恩圖報

納蘭右慈抬起頭,輕聲問道:“李義山,如果你還活著,會不會勸你的那位學生,這西北國門,就別守了?”

就在此時,一個嗓音在納蘭右慈身後響起,“李義山絕對不會說出這句話。”

納蘭右慈沒有轉頭,迅速恢復常色,笑問道:“怎麽蜀王也有登高遠眺的閑情逸致?”

正是陳芝豹的不速之客淡然道:“吳重軒算個什麽東西,丟到北涼邊軍,連步軍副帥都當不上,值得我鄭重其事?”

納蘭右慈終於轉身,靠著圍欄,笑嘻嘻道:“你這句話可別當著趙炳的面兒說,也太打臉了,吳重軒當年與我納蘭右慈,那可是當年燕敕王的左膀右臂。”

陳芝豹譏笑道:“所以你們南疆兵馬也就隻配在中原內訌了。”

納蘭右慈歎了口氣,“陳芝豹啊陳芝豹,你這個隻願意說老實話的脾氣,真得改改。”

言下之意,納蘭右慈顯然並沒有否認陳芝豹,默認了這位昔年北涼都護對南疆精銳大軍的輕視。

納蘭右慈笑問道:“離開北涼,你不後悔?”

陳芝豹扯了扯嘴角,連開口說話的心思都沒有了。

納蘭右慈重新轉身,望向那條滾滾入海流的廣陵江,說道:“鐵騎拒北如大戟橫江,這是誰說的?”

陳芝豹依然沒有說話。

納蘭右慈趴在欄杆上,下巴輕輕擱在雙手疊放的手背上,“北涼北涼,諧音悲涼,不吉利。也不知道那個家夥當初怎麽就不勸徐驍改改。”

陳芝豹終於冷笑開口,“悲涼?”

他走到納蘭右慈身側,大笑道:“我北涼鐵騎三十萬!生可悲涼,死卻壯闊!豈是你們中原溫柔鄉能夠明白!”

納蘭右慈輕聲道:“你說了‘我北涼’?”

恍然大悟的納蘭右慈哦了一聲,自顧自說道:“一日是北涼邊軍,此生皆是北涼老卒。我明白了,你所作所為,與新涼王徐鳳年無關,甚至跟老涼王徐驍也無關。”

納蘭右慈轉為單手支撐下巴,一手輕拍欄杆,繼續遠望,“陳芝豹,你放心,我會幫你讓這座中原也明白的,當然,這本就是我們能夠站在這裡說話的前提。”

陳芝豹問道:“你就不怕趙炳趙鑄父子殺你?尤其是那趙鑄?”

納蘭右慈說了個不太好笑的笑話,“我啊,都快怕死了。”

陳芝豹轉身離去,沉聲道:“我陳芝豹不問過程,只看結果,你到時候要是做不到,別說趙炳趙鑄,我先殺你。”

陳芝豹緩緩前行一段路程後,輕輕勒了下韁繩,回望一眼懷陽關,或者說是遙望了一眼荒涼的北涼關外,自言自語道:“有些事,你徐鳳年做不到。”

有句話沒有說出口,陳芝豹放在心底。

但也有些事,是我陳芝豹做不到的。

陳芝豹望向天空,嘴角翹起,破天荒會心一笑。

能夠做到心有靈犀且肝膽相照的,也許不只有朋友,敵人也可以。

雖然陳芝豹這次見到徐鳳年,有責問有譏諷,但是歸根結底,陳芝豹之所以暫時沒有殺心,就在於那個年輕人,有著一條陳芝豹心知肚明的清晰底線。

徐鳳年的心聲,那些從未訴諸於口的言語,陳芝豹其實並不是不能理解。

“我何嘗不想北涼三十萬鐵騎,北涼參差數百萬戶百姓,人人不死!我何嘗不想北涼文臣武將人人美諡?”

“我不想北涼鐵騎死得其所,我隻想所有人活下去,希望天下太平,希望北涼跟中原一樣不見硝煙,二十年,一百年!”

“我何嘗不希望清涼山碑林不刻上一個名字?”

陳芝豹收回思緒,替徐鳳年感到有些可憐。

“不愧是他的兒子,不愧是李義山相中的弟子,一輩子都沒有真正痛快過。”

陳芝豹沒來由歎了口氣。

他這趟來北涼,本是想救下齊當國。

也更想去清涼山某個地方,祭奠那個自己一直視為親生母親的敬重女子。

陳芝豹笑了笑。

我不姓徐。

可名“知報”。

誰也不知道他爹死的那天,這孩子把頭埋在泥土裡,也不知道哭了還是沒哭

陳芝豹將手中頭顱隨手拋向遠方,笑了笑,“陳芝豹,本名陳知報。好一個知恩圖報。”

36.我們回家好不好

徐鳳年下馬後,抬頭望向盧白頡,因為大姐徐脂虎的緣故,他對這位棠溪劍仙並無惡感,只是看到盧白頡單手貼在劍柄上,以一把霸秀古劍拄地,徐鳳年面無表情說道:“棠溪先生是想賣我幾斤仁義道理嗎?”

盧白頡冷哼一聲,轉身離去。

心中除了震驚還有疑惑。

這北涼世子如何來的身負重傷?

徐脂虎一路跑,將丫鬟二喬遠遠丟在了後頭,衝出盧府大門,離了很近,停下腳步,笑眯眯道:“呀,我們姐弟又闖禍啦。”

她並未察覺到徐鳳年背後,是一整片的鮮血淋漓。

騎馬拖屍過城門時,如一尾壁虎貼在孔洞頂壁上守株待兔的刺客一擊得手,幾乎刺碎了他的脊柱。

但徐鳳年只是紅著眼睛怔怔望著她,柔聲說道:“姐,我們回家好不好?

37.大王,越是無心之人越癡情

類似於紅樓中他是甘露之惠,我並無此水可還。他既下世為人,我也去下世為人,但把我一生所有的眼淚還他,也償還得過他了。

白衣洛陽背後如遭重擊,劇烈震蕩搖晃之後仍是不倒,悠悠吐出一口不絕於縷的金黃霧氣,輕聲道:“不等了。八百年前你留給我的,我今日一並還你。從今往後,世間再無大秦皇后洛陽。你與她以後如何……”

洛陽咬了咬纖薄嘴唇,不再說話,任由後背次次被柳蒿師牽動的氣機傾力撞擊,口吐數百年積澱下來的渾厚修為,化作一團金黃霧氣,彌漫徐鳳年全身。

柳蒿師臉色劇變,不假思索就開始回掠後撤。

“徐鳳年”緩緩起身,雙眸金黃,向天地示威一般伸了個懶腰,然後安靜望向眼前的白衣女子,嗓音醇厚,“洛陽?”

女子的身影逐漸飄搖不定,開始消散在風中,她淚流滿面,卻是笑著彎腰斂袖,猶如八百年那一場初見,他尚未稱帝,她在田野之間還不曾入宮,用魔頭洛陽絕對不可能說出口的嬌柔嗓音,她百轉千回輕呼一聲,“大王!”

38.多情總被無情惱

小女孩猶然惱火,“我不管什麽你知道他知道,我就是氣不過,什麽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都是騙人話,哪裡比得上才子佳人的舉案齊眉,神仙眷侶的卿卿我我?!”

小女孩望著臉色平靜的魚姐姐,年幼不知情愛為何物的孩子開始泫然欲泣,輕輕一腳踹開腳邊那隻肥蠢肥蠢的大白貓,抬起纖細手臂擦了擦她那張稚嫩臉龐,抽泣道:“難怪我娘最不喜歡那部《頭場雪》,總說裡頭的許多話,太過一語成讖,簡直要讓世間女子生不出半點相思之心,尤其‘多情總被無情誤’這句最可恨!”

不愧祖輩父輩皆是上陰學宮的飽學碩儒,小女孩的談吐,算不得如何文雅,卻也絕非尋常的中原蒙學孩子能夠媲美。

突然一個冷漠嗓音在小女孩頭頂響起,“《頭場雪》廢話連篇,願天下良人終成美眷,這句話才最可恨,唯獨小丫頭你所說的‘多情總被無情誤’,才稱得上金玉良言。

軒轅青鋒最後撂下一句,“爭或不爭,看心情而定。可得把話說透,藏藏掖掖,拖泥帶水,隻覺得是對方辜負了一番深情美意,其實又何嘗不是自己咎由自取。

魚幼薇一笑置之,等到軒轅青鋒身形一閃而逝,這位上陰學宮的稷上先生自言自語了一句:“你不是我,我不是你。”

一抹紫色長虹墜入拒北城。

重新抱起那隻大白貓的羊角辮小女孩望向天空,目眩神搖,嘖嘖稱奇道:“霸氣啊,厲害啊,我長大以後也要這麽雲裡來霧裡去!”

魚幼薇上車俯身的時候,終於後知後覺意識到軒轅青鋒所謂的壯觀景象為何物,無奈一笑

記得當年曾有個浪蕩子戲言,低頭望去,瞧不見腳尖,即是天賦異稟,人間奇觀!

魚幼薇如今記起,沒覺得荒唐好笑,反而有些辛酸。

這些話,當年就算攔著他,他也會說,如今讓他說,恐怕他已無心情去說。

她的身形出現在拒北城北牆之下,緩緩而行。

願天下有情人終成眷屬。

她對另一名女子說過,此言最可恨。

可她不曾說,此言亦是最可期。

此言可期

39.向北而死,一線生機

拒北

曹嵬躍下馬背,一個踉蹌差點摔倒,跌跌撞撞衝入圓陣之內,終於看到那個以刀駐地盤腿而坐的年輕將領,頭盔早已不見,鐵甲破碎不堪,鮮血模糊了那張原本儒雅的臉龐。

一名只剩獨臂的流州青壯,不得不用手肘輕輕抵住這名將領的後背。

曹嵬單膝跪地,顫顫巍巍伸出手掌,輕輕抹去年輕將領臉龐上的鮮血。

年輕將領其實早已失去意識,強撐一口氣不願倒下而已。

於新郎狠狠丟擲出那柄陌刀,將一名縱馬南奔的北莽騎軍萬夫長兩人帶馬劈成兩半。

他來到曹嵬和謝西陲身邊,蹲下身後,伸手握住謝西陲的手腕,“外傷且不去說,已經傷及內腑,運氣足夠好,才能有一線生機。”

曹嵬二話不說,轉身一拳錘在於新郎胸口,眼眶通紅,怒斥道:“徐鳳年要你待在謝西陲身邊,就只是為了這狗屁‘一線生機’?!”

於新郎沒有說話,只是繼續低頭為謝西陲渡入一股溫和氣機。

謝西陲不願走,從未上過戰場的於新郎不知為何,也覺得不該走,兩人便都不走了。

謝西陲覺得自己應當戰死此地,於新郎覺得死在這流州關外黃沙,倒也不算太壞。

只是在多次救下命懸一線的流州副將後,後者怒道:“於新郎!每救我一次,你便會少殺三四人,要我教你這筆帳怎麽算?!”

曹嵬在打了於新郎一拳後,沒有直接收回手臂,而是松開拳頭,在這位中原宗師的肩頭重重一拍,哽咽道:“謝了!”

謝了,惺惺相惜。

40.頭場雪,下雪了

被笑稱為北涼武財神的王林泉在見過女兒王初冬後,笑著離開清涼山梧桐院。

只是四下無人時,王林泉笑意淡去,這位在青州便富甲青州在北涼便富甲北涼的老人,只剩下滿臉疲憊。

徐渭熊私下向他說了一件事情,他作為王初冬的父親,無法拒絕,但是作為徐家老卒,良心難安。

曾是王妃吳素身邊劍侍的趙玉台輕輕推動輪椅,與徐渭熊一起來到聽潮湖畔,這位面部覆甲遮掩容顏的女子欲言又止。

徐渭熊輕聲道:“姑姑,我不會去拒北城,你也別去。”

趙玉台顫聲道:“為什麽?”

徐渭熊雙手疊放在膝蓋上,望著那座名動天下的聽潮湖,平靜道:“我們去了,只會讓他分心。既要背著我們偷偷幫我們安排退路,還要每天假裝在我們面前強顏歡笑,多累啊。”

趙玉台雙手顫抖。

徐渭熊歪過腦袋,輕輕枕在趙玉台的手背上,“姑姑,如果真有那麽一天,就幫他照顧好王初冬,去中原找個山清水秀遠離戰火的世外桃源,好不好?”

趙玉台艱難點頭。

————

梧桐院,以一部《頭場雪》天下奪魁的年輕女文豪正在絞盡腦汁,因為她剛剛答應要為某人寫一部不輸《頭場雪》的傳世佳作,寫西北狼煙,寫邊陲戰事,寫那些慷慨赴死,寫那些壯闊畫面。

為他正名,為北涼聲,一起流芳百世,不可以任由後世史官肆意潑髒水。

略顯消瘦憔悴的陸丞燕坐在她旁邊,忙裡偷閑,幫這位大名鼎鼎的王大家磨墨。

王初冬突然抬頭苦著臉道:“陸姐姐,太久沒寫文章了,都不知道如何下筆了。”

陸丞燕柔聲笑道:“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別急呀。”

王初冬哦了一聲,繼續愁眉苦臉推敲開篇。

陸丞燕緩緩起身後,揉了揉王初冬的腦袋,“慢慢來。”

王初冬驀然展顏一笑,握緊拳頭使勁揮了揮,“放心,我一定會文思如泉湧的,到時候攔都攔不住哦!”

陸丞燕微微一笑,“到時候我一定要第一個翻閱。”

等到陸丞燕走出屋子後,一直給所有人天真爛漫印象的王初冬,突然流淚不止,如斷線珠簾。

41.世間八萬字,唯有情字可殺人

背對扁舟青衫劍冠以及那柄繡冬刀,沒了神兵木馬牛,更沒了年輕時玉樹臨風,只剩一臂的老人握住了不是劍的繡冬,轉身僅是輕描淡寫一招一劍。

齊玄幀說我以劍力證道,不如天道,走錯了大道。你卻說受了一劍便夠了。

我李淳罡要甚天道?

一劍足矣

宋知命記起許多年前一件小事,打趣道:“小師弟,這一年時間你可沒少跟世子殿下套近乎,怎麽,舍不得那姓徐的紅衣姑娘?如果沒有記錯,當年那女娃娃在大雪天裹了一身大紅上山,你眼睛都看直了。”

洪洗象苦笑道:“三師兄,連你都來!現在就只剩下小王師兄沒笑話我了。那時候我才十四歲,懂什麽。”

宋知命笑問道:“你今年幾歲?”

從不記這個的洪洗象很用心掐指算了算,“二十四?二十五?”

宋知命玩味笑道:“那你倒是記得清楚是十四歲見到那女孩?”

洪洗象不說話了,繼續對著天空發呆。

42.在念在等,願聞奇楠

陳望走下馬車,不知為何,他站在前往南方的渡口,視線所望的方向,卻是西邊。

陳望掏出那常年攜帶的一小片物件,輕輕嗅了嗅。

年輕時讀書,曾見古語有雲:三世修得善因緣,今生得聞奇楠香。

他手中正是一片萬金的奇楠木。

他那時候不過是個寒窗苦讀十年書依然前途未卜的窮酸青年,他經常坐在那個蘆葦叢生的蔭涼渡口讀書,而她往往會一邊搗衣一邊聽他讀書。

他說以後科舉成名,一定會衣錦還鄉,一定會給她捎帶些這奇楠香木。

還有。

一定會娶她。

然後,他千裡迢迢來到了這座天下首善的太安城,在千軍萬馬獨木橋的科舉中成功跳過了龍門。

只是到最後,他成親了,掀起了紅蓋頭,可燭火中的那張嬌豔臉孔。

不是她。

他隻給那家鄉女子送去了“勿念勿等”四個字。

這麽多年,他最怕的不是那位天心難測的皇帝陛下,也不是那位鋒芒內斂的太子殿下,更不是那個無孔不入的趙勾。

他最怕自己說夢話,怕自己喊出她的名字,更怕自己當時滿腔熱血選擇的道路,會連累那位遠在北涼的婉約女子。

她曾經羞紅著臉卻一本正經跟他說,以後若是成親了,田間勞務就不許他碰了,為何?因為他是讀書人啊。

陳望捏緊那片奇楠,嘴唇顫抖,閉上眼睛。

隆冬大雪,拂了還滿肩頭,何況他根本就沒有理會那些落雪。

陳望。

望,月滿之名,日在東,月在西,遙相望。

這位當之無愧的年輕儲相緩緩睜開眼睛,輕聲道:“你找到好人家了嗎?”

就算沒有,也千萬不要再等了。

如果嫁人了,應該也會是找一個比自己更懂得珍惜你的讀書人吧。你肯定在怨恨我這個負心人吧?

陳望滿臉淚水。

他不知道的是,渡口良人還在等著他,只不過曾經是站在渡口,如今是躺在了蘆葦叢中,會永遠等下去。

人已死卻不怨,未歸之人卻不知。

42回首看了眼鬱鬱蔥蔥的枇杷樹

閉目養神的隋斜谷睜眼後打破沉默,低聲道:“天能生萬物,也可肅殺萬物。徐鳳年,你當真不怕?”

徐鳳年笑問道:“這是澹台平靜說的吧?”

隋斜谷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隋斜谷起身走到窗口,魁梧背影顯得有些寂寞,老人自嘲道:“劍術劍意兩事,我曾經自認不輸任何人,但很奇怪,我向來不喜歡佩劍,倒是喜歡暴殄天物地以名劍為食,也許當年李淳罡說得對,我隋斜谷根本算不得一名劍士,那我到底算什麽?都活到了這把歲數,再來跟自己問這個問題,也真是可笑。”

徐鳳年在隋斜谷離開書房之前,又提出了一筆新買賣。

吃劍老祖宗在錯愕之後,沒有拒絕也沒有答應,大步離去。

老人走出書房後,緩慢走在廊道中,突然轉頭望向庭院中那棵鬱鬱蔥蔥的臨窗枇杷樹。

放心,我不會輸,沉甸甸的承諾,心安,吐盡這數十載胸口鬱氣

背對拒北城, 背對城牆下那些僅存的中原宗師,那位早已撕去藩王蟒袍的年輕人赤腳站在城外,聽到城頭的聲音後,沙啞道:“放心,我絕不會輸!”

徐鳳年仰起頭,深呼吸一口氣,怒喊道:“鄧太阿!”

天空遙遠處,傳來笑聲,“我已至天門外,你放手廝殺便是。”

桃花劍神鄧太阿,已步步登天,一人仗劍,來到天門之外!

鄧太阿懸空而停,橫臂且橫劍,笑問道:“試問天上仙人,誰敢來此人間?!”

徐鳳年聞言後隨即輕輕吐出一口氣,仿佛要將所有北涼三十萬鐵騎、整整二十年的積鬱之氣,都一起吐出胸腹。

他笑了笑,自言自語道:“那我可就真要來一次人間無敵了!”

只見這一襲白衣,臉上神情快意至極。

如釋重負。

容我暫且不管那中原狼煙有幾縷,且不管兩國邊關戰事之勝負,且不管那離陽朝廷有罵聲幾句,且不管你北莽百萬騎大軍又如何,且不管清涼山有名石碑有幾座……

容我徐鳳年隻做一回徐鳳年。

徐鳳年哈哈大笑道:“天地人間!且待我徐鳳年伸伸懶腰!”

年輕人果真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一條似有形又似無形的雪白巨蟒,驟然現身,只見這如同山巒的龐然大物盤踞於拒北城,出現在年輕人身後。

它那蟒探出那座巍峨的拒北城,向北方整座草原,出一聲驚天動地的咆哮!

我送你座江湖,你給我生個兒子

徐驍抱著袍澤的累累白骨,偷偷抹眼淚

北涼的扛鼎之人還有徐驍去世的章節在這裡記一下,有空更新
鍵盤左右鍵 ← → 可以切換章節
章節問題回報:
翻譯有問題
章節內容不符
章節內容空白
章節內容殘缺
上下章節連動錯誤
小說很久沒更新了
章節顯示『本章節內容更新中』
其他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