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子月感受到了脈搏顫動的旋律。
　　來自卓伊拉指尖的脈搏。
　　奇跡般的力量如種子般在她的體內發芽，迅速生根、生長。
　　即便在這個由精神構築的虛幻世界中，路鳴澤贈送的神棍言靈依舊有效，卓伊拉的傷口正在以驚人的速度恢復！
　　“你......”卓伊拉的眼睛微微睜大。
　　她的視野依舊被黑暗籠罩，但似乎有暖流將她托起。
　　溫柔又威嚴的氣息。
　　卓伊拉輕輕閉上眼睛。
　　幾乎就是在這個言靈奏效的一刻，加持在卓伊拉身上那股詭異的重量也立刻消失，西子月一個發力，將她一舉拉上橋端的邊緣。
　　“沒事吧?”西子月立刻上前檢查對方的狀況。
　　卓伊拉已經昏迷了。
　　那股謎一樣的重量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雖然傷口已經基本愈合，但她的狀態委實稱不上有多好，氣色依舊十分糟糕，必須得到後續的治療才行。
　　還是那個問題——現在究竟是什麽情況?
　　競選演講，市長刺殺，以及卓伊拉身上那謎一樣的重力，這些都是什麽?
　　而且她的演講內容也讓人很在意......逃離這個腐朽、虛偽、隨時都會毀滅的世界?
　　細思極恐，這就好比遊戲中的主角意識到自己不過是活在他人的操控之下，於是登高一呼，指著屏幕外的玩家破口大罵。
　　所以市長之所以開槍，其實是為了阻止她進一步揭露這個世界的真相?
　　沒等西子月思考出結果，卓伊拉的眼角動了動。
　　“卓伊拉?”西子月小心問。
　　她沒有回應，只是淺淺一笑，剛剛蘇醒的意識就再度中斷。
　　看樣子並無大礙。
　　西子月稍稍安心，擦去額頭的一大把汗。
　　接著是複雜的情緒在心中發酵。
　　在關鍵時刻，她最終還是選擇救下了卓伊拉。
　　不知道這個決定是否正確。
　　也許自己錯過了一擊致勝的機會也說不定，再說嚴重點，搞不好自己將來要被釘在人類歷史的恥辱柱上，罪名是放跑了龍王。
　　老實說，這個舉動並不是經過理性推理後得出的對策，沒有證據能證明卓伊拉死了一切就能結束，當然也無法證偽。
　　可她還是這麽做了，原因她自己也很難解釋，只能歸結於情緒到位，氣氛已經烘托到位，不那麽做不行。
　　沒辦法，她就是松不開這隻手，說什麽都不想松開。
　　西子月甩甩腦袋，不想再繼續糾纏這個問題。
　　“那麽接下來......”
　　接下來該怎麽做呢?
　　按理來說事情鬧這麽大，整間音樂廳應該雞飛狗跳，警報亂響，可此刻四周卻出奇安靜。
　　懷著不好的預感，西子月扭頭，望向觀眾席。
　　難以言喻的安靜盤繞整間音樂大廳上空，舞台幕後的競選團隊也沒有動靜，按理來說他們這時候應該急急忙忙跑出來收拾殘局才對。
　　情況不太妙。
　　前不久還驚慌失措的觀眾此刻全都沉寂了下來，露出同一副空洞的表情，感覺不到一點生氣，形同木偶，也形同屍體。
　　上千雙這樣的眼睛盯著舞台，讓西子月心裡越來越沒底，仿佛自己接下來要表演個什麽節目，給這群死人助助興似的。
　　扛著昏迷的卓伊拉，西子月向後緩緩縮了幾步。
　　她也將蓮與葵從裙子底下摸出，刀尖掃過四周，時刻警惕。
　　在側寫的感知下，西子月能察覺到，空氣中有某種氣息變了，像一顆不和諧的齒輪那樣，連帶著整台機器一起運轉不靈。
　　沒錯，不是這間音樂廳的氣息變了，而是這個世界，這座鯨中之城。
　　觀眾席上，有人動了。
　　而後是更多的人。
　　他們逐一從僵硬呆滯的狀態中恢復，像是木偶的發條重新運轉。
　　黃金瞳，在他們的眼睛中依次點亮了，足足近千的金色火種在燃燒。
　　西子月愣住了。
　　即使在外界，在混血種的集會上，她也沒見過如此密集的金色大潮，如果非要說印象的話，還得追溯到冰島的地下城市，他們遭遇屍守群的圍攻。
　　“快逃......”卓伊拉微弱的聲音在西子月耳邊響起。
　　她說這句話時連眼睛都沒睜開，給人一種正在說夢話的感覺。
　　西子月毫不猶豫，立刻轉身，原路返回。
　　進入螺旋階梯的一刻，勁風撲面而來，西子月下意識揮刀，切向那股勁風。
　　她切下來了一隻布滿鐵青色鱗片的手臂，沸油般的鮮血瀑濺在牆壁上。
　　疼痛的哀嚎也隨之傳來，如野獸長嘶。
　　西子月記得對方，是某個舞台幕後的工作人員，但他現在的模樣顯然已經與人無關，鐵青色的鱗片，扭曲的身體關節，利爪，金黃中帶著血色的眼球......已經是一個死侍了。
　　西子月毫不猶豫，一刀刺入他的胸口，再將其一腳踹開，看著這具屍體滾下台階。
　　更多的腳步聲從螺旋階梯的下方傳來了，他們無一例外都是舞台的幕後工作人員，也全都是死侍。
　　觀眾席上的客人們也正在緩緩向舞台上湧來，所有人都出現了一定程度的龍化現象，牙齒摩挲，骨骸重組的聲音如海潮般湧向這個世界的中心。
　　西子月重新被逼回長橋上，一步步後挪，背靠懸崖，下方是數不清的手臂在晃動，仿佛地獄的惡鬼在向她們招手。
　　此處應有本——耶夢加得如果在場，她肯定這麽說。
　　現在的局面用喪屍出籠來形容毫不為過，只不過死侍無疑是比喪屍更要命的東西。
　　前不久還浪漫動人的舞台，現在突然變成了殺戮的場所，唯一不變的是兩個主演。
　　冷不一丁，西子月突然意識到眼下困境的原因了。
　　這個世界的規則有一條是不能破壞原有的角色設定。
　　而就在剛剛，她向所有人展示了黃金瞳，嚴重破壞了這條規則。
　　而破壞規則的結果，耶夢加得也提到過，會引起崩壞一類的現象。
　　她曾舉例，當你隨便抓住一個路人，將其關進陰暗的小黑屋，強行告訴他外界的真實信息時，打破第四面牆壁，他的整個人都會出現像bug一樣的崩壞現象，如果嚴重的話，甚至會招致附近警衛的反應。
　　而眼前的異變，就是這種崩壞現象大規模反應的結果。
　　所有本來在設定上毫無血統的普通市民強行被賦予了死侍化能力。
　　目標自然是清除掉眼前這個擾亂世界秩序的女孩。
　　一聲咆哮從下方的死侍潮中激蕩而起，某個已經長出翼膜的死侍急速升空，率先發起突擊！
　　以此為號角，整個大廳的死侍都迎來了盛宴般的狂潮。
　　“抱緊我！”
　　西子月松開背住卓伊拉的姿勢，逆著鋪天蓋地的死侍群露出了凶相。
　　蓮與葵！
　　審判！
　　兩種領域以完美的姿態相互疊加在一起！
　　死亡的風暴降臨在長橋的頂端，所有第一波衝上來的死侍們都仿佛撞上了一堵無形的鐵壁，任何接近領域的東西都被施以最極致的切割！
　　沸騰的鮮血如雨點般墜向下方，在死侍們的臉上拉出絲絲的淬火聲，還有同伴們被切碎的殘骸，像是在暗示這就是冒犯她的下場。
　　死侍們恐懼了。
　　捕捉住它們集體內心動搖的一刻，西子月一腳飛踏出去，降落在下方的死侍群眾，蓮與葵順勢劃出生命禁區的圓弧，數以輪計地斬切擋在前面的敵人。
　　雖然看不清自己現在的姿態，但西子月覺得還是挺滿意的，起碼......起碼終於不再是審美土到讓人頭疼的膠衣了！而是威風凜凜的軍裝，還有裙角飛舞的軌跡。
　　不僅是她的短裙角，還有卓伊拉那身如烈火般的長裙，動起來的一刻仿佛朱雀的尾羽開屏。
　　唯一的隱患是超出預期的疲倦。
　　西子月沒極限測試過自己的體能上限，但有個大概預期，如果是在外界，用審判的力量斬切死侍不會有任何難度，但在高強度戒律的壓製下，她感覺到了明顯的沉重，每一道死亡的弧線劃出去後，都沒達到預期中的破壞效果。
　　同樣和事先預計的一樣，在這個世界，單體戰力優勢是能靠人海戰術填平的。
　　想通之後，她暫緩收住向前突進的鋒芒，轉而將刀鋒對準側翼，在那裡開辟出一條空曠的無人地帶。
　　踏著滿地的屍體與鮮血，西子月奪路跳上一旁的台階，身輕如燕地在交叉狀的樓梯上飛簷。
　　她得上樓找到耶夢加得才行。
　　頃刻間，她來到了最頂層，一躍撞破天窗，用最簡單粗暴的方式直抵天台。
　　西子月的眼睛微微睜大。
　　來到外界後，這種崩壞的氣息依舊沒有緩和，反而變本加厲了。
　　最直觀的表現是天氣，明明她剛才在室外的時候，雪勢還挺正常，但就這麽十幾分鍾過後，它已經變成了呼嘯的暴風雪，拍打在臉上生疼生疼。
　　原本那個時刻彌漫著童話氛圍的城市正在逐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憤怒、不安的世界。
　　強烈的震動從腳下這棟傳來，玻璃節節破碎！
　　站穩後，西子月張望向天台的邊緣，震動是從那裡傳來的。
　　近千米以內的長街都遭到了不同程度的破壞，更嚴重的區域甚至呈現出房屋被連根拔起的慘狀。
　　大片雪塵在那片區域湧動，暴風雨的籠罩下，隱約能夠聽到裡面傳出戰鬥的聲音。
　　一道黑影從裡面飛出！重重撞擊在廣場中央的雕像下，整座雕像轟然倒塌！
　　片刻後，耶夢加得從雕像倒塌的煙塵中站起來，一嚴肅的皺眉表情。
　　“哎呀！疼疼疼！好疼！”她捂著臉頰說，一副女高中生抱怨晚餐太難吃的表情。
　　光看她這幅樣子，說不清她是真被打疼了，還是拍大頭貼賣萌照，總之毫無緊張可言。
　　“喂！發生什麽事了?”西子月趴在天台大喊。
　　耶夢加得注意到了遠處西子月的存在，揮手招招:“如你所見，情況很複雜，一言難盡，我正忙著同類相殘呢。”
　　“聽你的語氣像是在討論下午茶......”西子月捂臉，血壓日常微微上湧。
　　現在的情況嚴峻不言而喻，看耶夢加得現在的樣子就知道了。
　　她現在已經進入了半龍化狀態，全身上下的關鍵部位都被曼妙的鱗片遮掩，伴隨著她的每一次呼吸，鱗片都在開合、收攏，藤蔓般的金色線條在鱗片上繪製出驚豔絕倫的紋路。
　　雖然這家夥天天口頭調戲這個女王，那個女王，但實際上她自己才是貨真價實的女王，無論是從美麗，還是從力量。
　　西子月不得不承認，如果僅談美貌，此刻的耶夢加得僅次於自己當初剛融合七宗罪時的顏值巔峰......呸！現在不是自我揩油的時候！
　　另一個人影從那片區域的煙塵中走出，他的現身立刻讓西子月繃緊神經。
　　那個人同樣正處於高純度的龍化狀態下，黃金瞳裡流織著妖豔的花紋，那赫然是初代種才能擁有的黃金瞳。
　　“通緝令上的那個殺手?”西子月感知到了這份熟悉的氣息。
　　“沒錯，海洋與水之王該隱的投影，在這個世界裡，他同樣也擁有與我不相上下的力量。”耶夢加得說。
　　難怪，西子月當初從他的通緝令上感知到了與莉莉絲相似的氣息，原來是真有血緣關系。
　　“那你是怎麽和他打起來的?”西子月還是很疑惑，今夜所發生的一切都太撲朔迷離。
　　“我也不知道，這人突然就不知從哪裡冒出來了，那我肯定只能和他打了唄，總不能指望他是來申請入隊的吧?”耶夢加得理所當然地回應。
　　“你那邊又是什麽情況?演講呢?你怎麽帶著卓伊拉跑出來了?”耶夢加得望著西子月。
　　“同樣......同樣一言難盡！”西子月喊道。
　　“那就打完後回去再慢慢交流......不過看這個情形，明天的太陽未必會照常升起。”耶夢加得環顧四周。
　　就當前這個街道破壞情形來看，顯然什麽市長選舉已經不可能了，就連這個世界的合理性也都將遭到質疑。
　　“那我們現在怎麽做?”西子月問。
　　“我哪知道，最糟糕的情況下，得做好今晚就通關，或者被通關的準備！”耶夢加得說。
　　是啊，按照這個節奏下去，今晚搞不好真就會提前結局。
　　就現在來看，顯然是她們被結局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西子月看了一眼趴在自己身後熟睡的卓伊拉，想了想，還是將卓伊拉放下來，讓她靠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
　　該如何對待她，西子月還是沒有答案。
　　自市長開那一槍，莉莉絲對其無動於衷後，西子月已經分不清她究竟是這個世界的核心，還是一個無足輕重的普通女孩了。
　　也許能將她當做人質，威脅這個世界禁止對她們發動進一步攻擊。
　　也許能直接擊殺她，終結這個遊戲。
　　如果莉莉絲的保護再次奏效，那就是另一種終結途徑。
　　至於殺了她之後什麽都沒發生......也沒什麽，只是心中會有些小小的疼痛而已，睡一覺就行。
　　總之，西子月現在要下去幫耶夢加得了。
　　正準備從樓頂上一躍而下時，一束探照燈的強光從天而降，照在西子月身上。
　　在她頭頂，懸浮著一架小型的飛艇，仿佛究極魔改版的直升機。
　　“遊戲到此為止了，偷偷潛入這個世界的可愛的小姐們！”馬迪亞斯出現在艙門邊緣，嘴角掛著傲慢的冷笑。
　　見鬼，那居然是警衛廳的飛艇。
　　題外話
　　新一月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