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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族的輪回》第五章、裹腳
  白阿婆的屍體是放牛娃在山澗第一個看到的,半路說給了劉全勝和兒子苦娃,劉全勝怕屍體被狼或者其它野物抬去了,就讓苦娃到村裡找舅太爺,他跟著放牛娃去了溪邊。

  舅太爺去的時候,天正晴好,溪水閃著銀光,山澗的鵝卵石如一顆顆白色的鴨蛋鋪著,一叢叢的草綠的刺眼,白阿婆渾身濕漉漉的躺在水邊,她的衣服上有血跡,頭也磕破了,皺巴巴的褐色皮膚此刻成了灰白色,在溪水中泡了一夜,已經浮腫的不成樣子,就跟泡了的饅頭似的,動一下就要散了。

  莊裡又來了幾個人,趕著牛車,拉著門板,小心的把白阿婆抬到了上面,舅太爺親自牽牛,把屍體送到了桃源鎮南的白土坡,一路上有不少人打問,得知白阿婆歿了,紛紛唉聲歎息,都說她活的苦,死得冤,多好的一個人,怎麽就這樣走了?

  白阿婆一生吃齋念佛,積德行善,她給人接生了一輩子,自己卻沒留下一兒半女,沒人養老送終,也沒能壽終正寢,她就想再接生一個孩子,完成在後土娘娘跟前發下的願心,可到底是沒能實現,沒有圓滿。

  隻歎:黑也無常,白也無常,人世無常啊!

  舅太爺牽頭,在幾個地主爺的幫扶下,給白阿婆辦了喪事,她活著的時候,過的清苦,死了倒是風光了一回,麻先生寫的誥牌,羅漢爺念的經文,曹陰陽點的墳頭,吹鼓手送的葬,埋在青山頭,左右綠樹掩映,背山望水,人人都說是塊風水寶地,住進了鳳凰穴,要升天做娘娘,有發善心的老爺出錢,推倒了白阿婆的房子,在莊廓上建了一座娘娘廟,麻先生捉刀寫匾,題了四個大字‘白阿婆廟’,前往的人甚多,香火鼎盛,聽說很靈驗,即便是特殊時期破四舊,也保留了下來。

  有年我去白土坡,有幸見到,雖還在,卻也是門庭冷落了。

  白阿婆最後一個接生的是我阿婆金蓮,人都說金蓮命貴,可她卻苦了一輩子。

  我阿婆乾活潑戰,能頂幾個男人,她殺過土匪,進過山林,狼嘴裡搶食,洪水裡撈椽,她七歲就能背著一百多斤重的麻袋在山路上轟隆隆跑,用天生神力來形容也不算過分,都說她長大後更不得了。

  金蓮這個名字,還是我阿婆出月的第二天,舅太爺特意跑到桃源鎮上請有學問的老秀才麻先生給起的。麻先生本姓劉,滿臉麻子大家才這麽叫他,就因為我舅太爺在他兒子的宴席上,不小心打了一個蘭花兒碟,就心上不到,嫉恨下了,給起了一個金蓮的名字,說五行缺水,蓮生水中,得水之氣,頂好!

  這是人說的話嗎?

  酸秀才壞起來,那是壞到骨子裡了。

  在與世隔絕的桃源鎮上,牛大的字能認一個的人都少,更別說讀《金瓶梅》這種大作了,就是連聽都沒聽說,更不知道“千古第一**”潘金蓮的惡名,不然以我舅太爺的牛脾氣,要斷他的腿子都是輕的!我舅太爺還給他好幾個大錢,吃了忘八虧尚不自知。

  在我的印象裡,我阿婆長的不高,至於容貌如何,這是無法推斷的,畢竟我有記憶的時候,她已經老了,她去世已經十多年,腦海的碎片,也逐漸模糊。她是圓臉,嘴角有一顆痣,銀白的頭髮扎著兩個長長的麻花辮,盤在頭上,戴著一頂黑布帽,穿著黑色的大襟衣裳,黑色的大襠褲,系著黑布褲帶,腳上是黑色繡花鞋。

  我兒時最好奇的,便是她洗腳時摻下來的長長的白色裹腳布,怎麽也想不透,腳上為撒要纏那麽長的一條布,

她每次都會遮住腳讓我去旁邊耍,總是說:“尕娃們看不得!”  後來,我才知道,那是一雙折斷了的畸形的腳。

  那條布,纏了中國女性幾千年。

  聽說南方四五歲就開始裹腳,北方在七八歲,我阿婆金蓮纏腳是在七歲半。

  那是一個春天,早啟時分的陽光分外清新,她走在寧靜的村莊小路上,腳下是已經在此生長了千萬年的草,遠處的山丘從太古開始就存在,背篼裡的牛草散發著清香,離莊裡還有一段路,她便聽到有讀書聲從前幾天剛蓋的私塾裡傳出,那聲音時近時遠,時斷時續,難解其義,間或有三個哥哥的聲音:

  人子出,性本善。

  性相近,習相遠。

  狗不叫,新奶千。

  驕子到,貴一磚。

  羊不叫,斧子過。

  窖不嚴,獅子多……

  她停住身子往上抖了一下背篼,喘了一口氣,繼續朝著莊裡走,在拐彎出山坡的土台上緩了一緩,然後卯足勁兒,一口氣來到了泉邊,正好遇見了蹲在大柳樹下舀水的苦娃。

  “苦娃,在擔水呀?”

  “你早得很麽,陽婆兒才出來,你就割了這麽一背篼草。”

  “嗯,我先走了。”

  “你趕緊到屋裡去,背那麽重的一背草,背篼系勒進了肉裡,看的我肩胛骨都疼。”

  “不疼,不疼。”

  “不疼才怪哩,趕緊去吧。”

  她應了一聲,背著草上了陡坡,到屋裡的時候,媽正在攆麻線,她放下草,從缸裡舀了一盄(diao)子水,咕嘎咕嘎的喝了個飽,然後去堂屋裡給娘幫忙。

  快晌午的時候,達從地裡回來了,三個哥哥也從私塾下學,媽擺了炕桌,金蓮在鍋頭旁等著抬碗,洋芋拌湯裡的蔥花散發著香氣,哥哥們也來了,拿筷子的拿筷子,拿鹽盒兒的拿鹽盒兒,拿饃饃的拿饃饃,一家子在堂屋裡圍著炕桌喝早茶,金蓮與三個哥哥蹲著吸溜吸溜的喝,舅太爺與舅太太各自坐著一個矮樹墩。

  舅太爺說:“你問了啦,嚴老太顧得上嗎?”

  舅太太說:“這幾天不閑,得過些日子。”

  舅太爺說:“耽擱不得,過了年齡,就不好裹了。”

  舅太太說:“我到鎮上去跟集的時候,聽人說皇帝倒台了,外面在鬧革命,女人以後不用裹腳了。”

  舅太爺說:“你個女人家,知道撒,我才聽到的,說是複辟了,辮子要留著,腳也要裹,麻先生說沒皇帝不行,沒人做主,人是要亂的。”

  舅太太說:“複辟,是皇帝回來了嗎?”

  舅太爺說:“是的,又回來了。”

  舅太太不在說話,咬了一口饃,細細嚼著。

  私塾裡的先生是從外面逃難來的,不過是個病鬼,學生們一個月也聽不了幾堂課。

  舅太爺說:念個屁,算毬了,把莊稼務!

  三個哥哥見不用上學了,一個個高興的能跳八丈高,整天放鷹一樣滿山跑,大哥幫著舅太爺乾農活,割牛草的活成了二哥的,三哥很頑皮,不是下河摸魚,就是拿著彈弓打雀兒,還把麻子家的草垛子給點著了,賠了不少錢,讓舅太爺吊在房梁上一頓皮帶,可是屢教不改,當時哭死連天的,過上三天原打原。

  金蓮也沒閑著,幫著媽做飯、洗衣、喂豬,舅太爺進山割柴去了,放牛的活也落在了她身上,那天她牽著野犛牛從六岔灘回來已經是晚夕時分,家裡來了一個她沒見過的穿黑衣的老阿婆,吃完夜飯,媽把她叫了進去:“這是嚴阿婆!”

  不知道為撒,見到嚴阿婆,她有些害怕,但還是叫了一聲:“阿婆!”

  嚴阿婆露出了慈祥的笑容:“唵!”又對舅太太說:“女兒長的肌骨得很。”

  肌骨大抵是冰肌玉骨的意思,形容長的俊。

  金蓮掃了一眼,三個哥哥不知道去哪裡了,炕上擺著炕桌,達盤著腿在喝茶,嚴阿婆坐在炕沿兒上,她看著舅太爺說:“全生,開始準備哦!”

  舅太爺說:“忙撒,你再坐一會兒吧。”

  嚴阿婆說:“這都快坐成禪了,再坐就要粘在炕上了。”

  舅太太局促不安地說:“那我去燒水。”

  舅太爺放下茶碗兒說:“嗯!”

  金蓮站在堂屋裡聽的莫名其妙,不知道達和媽在跟嚴阿婆在說什麽,嚴阿婆起身拉著她的手問:“幾歲了?”

  金蓮說:“七歲半。”

  嚴阿婆在她身上一陣亂捏,弄的她渾身酸疼,又問:“腳心癢嗎?”

  金蓮說:“不癢!”

  嚴阿婆放開了她,對正在穿嚡的舅太爺說:“是個硬骨頭,要吃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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