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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段日子真的是旱結實了。
七月流火。流火的日子裡卻沒有下一滴雨水,莊稼地一片乾巴巴的脆響,仿佛是向莊稼人討著水喝。
“唉,有什麽辦法呢!”
莊稼漢初了無奈的哀歎之外,還能有什麽辦法呢。
白於山和毛烏素這倆“姑舅”本就命中缺水,全靠老天爺照顧“瞎家雀”而頑強地生存著。可如今老天爺夢野了過去,似乎是忘卻了這裡還有一些整日裡不停念叨著他的蒼生們。
直到,老天爺在不停的掙扎之後,他好不容易地睜開眼醒了,時間卻是人間的整整一個多月的時間。
天上三日,人間三年。老天爺一看自己犯了錯,便著急了起來。他不由分說喚來雷公電母一頓訓斥,並命他們向黃土坡淋灑甘露。
那無辜受到責備的雷公電母心裡也有了些氣,他倆一整夜來來回回地折騰了好幾個來回。
這下,倒苦了蒼生。
昨夜一陣暴雨一會冰雹的,劈裡啪啦的全砸在了賀大山的心上。
剛睡下不久,一陣閃電伴隨著延綿的炸雷來回地折騰。起先自己還很高興,地裡的莊稼都已經旱的是半死不活的,正需要一場透雨的滋潤。看來老天爺還算開眼睛,能在農人們最渴望的時候給上一點驚喜。
可是,外邊的雨下著下著,賀大山聽的有些不對勁。從最初的“劈劈啪啪”,變成了“嘀哩咣當”。
睡在炕上,聽得瓦房上邊似乎有人在扔石子的聲響。
“不好,下冰雹了!”
他朝著已經微有鼾聲的老伴喊了一聲,便拉起枕頭旁脫下的褲子蹬了上去。
賀大山慌慌張張地跳下炕頭,趿拉起鞋就要往出走。
“哎,穿上衣服、打上傘啊。”
老伴在賀大山的喊叫聲中,已經被驚醒了起來,她也沒有了睡意。
天一黑外邊就打起了雷,一直沒完沒了的,她也是在雷聲的反覆轟鳴中才剛剛眯住了眼睛。沒想到,老伴的一聲叫喚又如一聲炸雷在自己的耳畔響起。等她明白過來,順手拉開電燈,看到老伴衣服都沒披,就穿著個汗件要往外衝。
聽到老伴的提醒,賀大山已經走到門口的身子又掉轉回來。他返回炕頭前,一邊抓起衣服穿了上去,一邊從自己的枕頭底下拿上手電筒。
賀大山連衣服扣子都沒來得及系上,就打開手電並開門衝了出去。
“梆、梆......”
賀大山剛邁出門的一步,頭上就被落下的冰雹砸到了。一陣冰冷的生疼讓他齜牙咧嘴地吸溜了兩口氣。他又退回房間裡,在門後取下一個衰草編織的草帽戴在自己的頭上。賀大山把手電筒放在窗台上,用手扣緊了上衣的紐扣,這才重新拿起手電筒又走出門去。
賀大山不顧雨水夾雜著冰雹在自己的身上橫掃著,手電直接向房前二十多米遠的羊圈射去。
只見自己喂養的大小20來隻山羊在圈裡擠來竄去“咩、咩、咩”的號叫著。
又一道閃電,讓賀大山真切地看到,已經有幾隻羊倒在地上,被其他驚恐亂奔的羊子踩踏著。
“哎呀,我的羊......”
賀大山對著閃電照亮了天空上的、那怪獸一般的烏雲哀嚎了一聲。他不由得邁快了自己的步伐。因為他趿拉著的鞋還沒有完全穿進腳上,賀大山腳底一滑,打了個趔趄差點摔倒了,趿著的一隻鞋也掉到了一邊。他也顧不得鞋子已經完全進水,
拾起來重新摳進腳上,急著朝羊圈走去。 解開拴著的圈門,他“噢、噢”地叫了幾聲,又拾起羊圈旁邊的一根紅柳棍,對著擠在門口的一隻母羊狠狠地抽去。那隻羊子受了疼,硬擠出了羊圈。其他能動的羊子也一個個跟了出來。剩下的都倒在圈裡一動不動的。
賀大山已經顧不上倒在圈裡的羊子了。他左手拿著手電筒晃悠著,右手拿著紅柳棍左右使勁揮舞,試圖把趕出圈的羊子往自家西房裡邊攆。
三間西房是他家的灶房,裡邊除了一盤灶台而外,再就放著兩口大黑瓷水缸,這些羊子應該是能夠站得下的。
“咩咩、咩咩......”
可憐的羊子在鴿子蛋大小的冰雹敲擊下,在瓢潑大雨的澆淋中,早已經不知所措。這些畜生一直在它們主人的紅柳棍抽打中,才一步一步擁擠著走進了能躲避冰雹和暴雨的房間裡。
一進了灶房,這些羊子不停地抖篩著,一股股腥臊的水滴甩到了賀大山的身上、臉上。他也顧不得惱了,照著手電一隻一隻地掰開擠在一起的羊子數著。
“1、2、3、.....15”,賀大山連著數了兩遍,都只是15隻。
“瞎了眼睛的老天爺喲,你可讓11隻羊子都活不了了,唉……”
賀大山此刻忘了自己已經是渾身濕透了,兩個手臂也被冰雹砸得有些麻木。他只是心疼他的羊子,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一共大小有26隻羊子,可眼下趕回來的只剩下了15隻。
那麽,其余的11隻應該是都倒在了羊圈裡。
此刻,賀大山後悔的了不得,他更有些懊惱自己。早就說要給羊圈搭一個大一點、結實一點的羊棚,可地裡的農活一直攪和的沒抽出時間來。
“唉……”
除了唉聲歎氣,此刻還能幹什麽呢。
走出了灶房,賀大山用窗台上擱置的、腳拇指粗的紅柳棍插進了兩扇門外邊的拉手裡。他用手掀了掀,確定門不會被風吹開,方又冒著暴雨和冰雹再次走進羊圈。賀大山希望看到奇跡,或許剛才他趕走其他羊子的過程中,又有倒地的羊子緩了起來呢。
然而,他深深地失望了。
賀大山不甘心地用手電在羊圈裡來回繞了繞,他用手扒拉著每一個倒地的羊子,但躺在地上的羊子都一動不動的……賀大山的眼睛一熱,淚水在雨水的裹挾下流到了他的懷裡。
“唉,可恨的老天爺呀,你怎就這麽的狠心呢。”
冰雹雖然很快就過去了,可暴雨依然瓢潑個不停。賀大山看著倒在圈裡的羊,無奈地哀歎著......
那一晚他幾乎沒睡。賀大山一直思索著自己的羊圈,自己的羊子。雷聲漸漸走遠、消失,只剩下屋簷上的雨水淅淅瀝瀝,最後變得滴滴答答。
直至外邊變得寧靜起來,遠處傳來“呱、呱、呱”的蛙叫聲……
窗欞上剛剛泛白。賀大山揉了揉自己乾澀的眼睛,他再也躺不住了。他勉強著拉起自己疲倦的身子,忙不迭地翻身出門了。
昨晚外邊折騰一番回去後,他渾身濕漉漉的,老伴重新給他找了一身乾淨的衣服換上。換上衣服後,賀大山囫圇著身子就躺在了被窩裡。他的心一晚上煩亂的根本就合不上眼睛,就等著天亮呢。
賀大山首先到了灶房,抽出插在門把手上的紅柳棍,吆喝著讓綣縮在裡邊的羊子出來。
羊子往出走的過程中,他再次數了起來。“1、2、3、.....”,一直數到15。沒錯,昨晚就是救回來15隻羊,一隻也沒多救回來。
想到這,賀大山又有些懊惱,昨晚幾乎一晚上的自責和悔疚又在自己前胸中洶湧起來。
“唉……”
他自怨自艾地歎了歎氣,然後把這15隻羊趕到了屋後自家的那一片楊樹林裡。樹林裡也是一片狼藉,滿地都是落下的楊樹枝丫和葉子。正好讓羊子去啃。
隨後,賀大山又到前院自家的羊圈裡,一隻一隻地往外拉浸泡在羊圈裡的死羊。
一隻,兩隻……賀大山看到自己一隻隻從自家羊圈拉扯到外邊橫躺著的11條死羊,心裡亂哄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