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張愛玲被窗簾縫隙間窺視進來的淡淡月影喚醒。
丈夫失眠多時,她也跟著神經衰弱了許久。以往那種濃濃睡眠的愜意,已經丟失了好長一段時間。夜晚每一聲輕微地響動,都會讓她很難再強迫自己閉上眼睛,而且會一瞬忘了剛剛才走出的夢境。
凝固起自己的思維,只聽得到鬧鍾“嘀嗒、嘀嗒”不知疲倦地傳送著流淌著的時光。
隨手摁了一下枕邊的手機鍵,眩暈刺目的亮光瞪著眼,仿佛懊惱張愛玲喚醒了熟睡中的它。
是的,幾乎一整天地忙碌,已經疲憊之極,好不容易想多睡一會兒,卻被主人打攪了。它怎麽能不惱呢。
極不情願地告訴主人眼下剛剛是子夜後,那手機又翻了一個身繼續熟睡了。
張愛玲屏住呼吸,側耳仔細地聆聽著丈夫臥室裡的動靜。也是好長時間了,自己臥室的門一直敞開著,就是為了能聽到丈夫的動靜。
可是張愛玲失望了,靜靜地聽了許久,依然沒有聽到自己期盼的打鼾聲。
楊曉山只要熟睡了,那鼾聲總是此起彼伏的。
看來丈夫依然失眠著。想到這,張愛玲打發了那一抹剛剛還稍稍有過的一絲惰意,徹底地清醒了。
除了窗外漸漸淡去地月影,鬧鍾的心跳依然是那麽有勁。
懶懶地躺在床上,張愛玲的心一揪一揪的。她近幾天才似乎有所察覺,丈夫就是因為被動地調整了工作崗位,這才落下來的心病。
她沒有想到,楊曉山對自己的教育事業是那麽地癡迷,癡迷到了難以放棄的境地。
自己和父親對他的出發點是好的、是善的、是單純的,就是想給他創造一個、幾乎所有年輕人都夢寐以求的升遷環境和階梯。
沒料想,楊曉山打心眼裡不樂意。而且因為這善意的調動,倒給他造成了深深地傷害。
想到這,一種愧疚和自責充斥在張愛玲的胸脯中起伏。
也不知過了多久,張愛玲又從淺淺地夢境中醒了。偶爾看到,不遠處樓房間的燈光從一孔孔窗戶的玻璃間亮起。應該是清晨了吧,那些趕早的孩子要上學去了。那些上學的孩子們和清潔工一樣永遠是喚醒黎明的人。
當初自己也和那些亮著燈光裡的學子一樣,曾揉著惺忪的眼睛,極不情願可又無可奈何地一件一件慢慢地、窸窸窣窣地穿著衣服。
好羨慕那時的單純,雖然慵懶但沒有眼下這麽多地煩惱。
果然,遠處、近處,就和兒時聽慣了第一聲雞的啼鳴後引起了此起彼伏的叫喚一樣,陸續有好多燈都亮了起來。
這個時候是寂靜的,寂靜地讓張愛玲有些迷糊。要不是遠處傳來短促的汽車喇叭的嗡嗡作響,她還覺得自己也要去上學呢。
此刻,丈夫楊曉山又在怎樣地掙扎和痛苦呢?一晚上他睡了嗎?
當那麽多的問號就和小醜一樣在她眼前跳躍,紛繁的雜亂就和剛打開候車室的大門一樣,擁擠的人流瞬息擾襲的張愛玲沒有了一點精神。
她也懶得立即起床。賴在床上還有一抹難得的清靜。
她知道,自己的腳那麽一落地,就由不得自己再如此這般地愜意了。
生活要向前走,工作要向前乾,步伐要向前邁,煩索要向前看......只有清晨賴在床上的時候不用去看那麽多。唯有此刻,也才能稍稍恬淡一些。這種恬淡讓張愛玲那麽地眷戀。
就那麽靜靜佇思的瞬間。
張愛玲還沒怎麽享受,窗外已經變的煞白。沒有了月色的柔和和燈光的暖色,黎明在朝陽還未曾吐蕊的間隙乍瀉,讓不曾圓潤的月也變得倉孝起來。 張愛玲聽得到,吳剛掄起了斧子,嫦娥也梳起了發髻......
是該起床了!
丈夫楊曉山已經走了,出去散步去了。
至從失眠許久之後,楊曉山自己便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並開始刻意地做自我調整了。
本來在學校時就養成了早起的好習性,借調到創建辦工作後有些賴床的惰性。
當然,單位的酒場也多,往往是頭一天喝酒後第二天很難按時起床。
久而久之,便養成了一種壞習慣。
好的習慣培養起來不容易;賴的習性一學就會,而且還上癮。
最近,楊曉山又試著想重新拾回學校養成的晨練習慣,看是否能對自己的失眠有所改善。
但效果好像並不是明顯。
不過,即便是沒有效果,他還是早早地就會起床出去。楊曉山似乎對床已經有了一種恐懼感。他覺得愈發早地離開,愈發感到一種安全。
張愛玲是個愛乾淨的主婦。尤其是夏日天亮的早,起床後有好一陣空余的時間,她都會把房間裡拾掇得乾乾淨淨之後才會去上班。否則,她就老會覺得有一樣事情一直掛在自己的心上,上了班都會心神不定的。直至她不到下班的時間早早地溜號,趕快回到家先把房間的衛生打掃乾淨了才會一整天舒坦。
有時她自己也感到奇怪並暗自嘀咕:“這是一種潔癖嗎?”
不管是潔癖也好,習慣也罷,反正張愛玲已經適應了。
打掃丈夫臥室的時候,在床頭櫃上張愛玲看到一摞零亂的稿紙。一支淺綠色的鋼筆斜擱在稿紙上,金屬筆帽也不知道掉哪裡了。
最近,失眠的丈夫老是在夜間寫啊、畫啊的,都是一些她看不懂的莫名其妙的語句和符號。這些語句和符號對她也不隱秘。
起初,每次她收拾房間還小心翼翼地怕給弄散亂了、弄丟了,楊曉山看到後總會淡淡地說道:
“沒用的,都是些垃圾,扔了吧。”
而此刻,床頭櫃的稿紙上似乎寫著一首詩。雖然字跡潦草而且還有很多的勾改,但張愛玲能看清楚。她輕輕地念著:
不散的霧霾籠罩著我顫栗的心殼
無盡地昏暗遮掩住我失神的眸
仔細聆聽乾癟的心房
分明?曾經的活躍依然停滯
我的血液凝固成一條條乾涸的細痕
體溫早已冰凍一般地封存
軀乾無懼於風霜雨雪
靜靜地躺
默默地思
我死了?
是的
我聽到了灰色文字歎息的悼文
我看到失神的眼淚冷漠的觀客
甚至?還有不少愜意的笑......
輕輕地飄
慢慢地搖
我死了?
是的
我感到了靈魂的失重
我嗅到腐屍的氣息
窒息的壓抑
那麽多鄙夷厭惡的眉.....
陰冷和潮濕烘不乾我的凝重
淡淡地月色也隱匿於嫋嫋的暗雲
蠅蟲蛆蟻競相吞噬著殘軀
星星只是遠遠躲避著歎息
我的靈魂跟著抖泣
風?吹吹我吧
風乾委屈憂傷
月看看我吧
照亮枯萎渺茫
我死了!
把那一聲歎息培植在新的嫩芽之旁
迎春的爆竹聲漸已倦怠
夜風吹來繚繞的硫磺氣息
我走了
丟給你一個傻笑
消失在濃濃的夜色
心依然顫栗
夢早已久違
覓著夢的影子尋去
似乎都和我捉著迷藏
令我失望......
讀到這裡,張愛玲的心猛地抖動的厲害。顯然,丈夫又是一整晚沒有睡覺。
看著稿紙上亂七八糟地寫著些死呀、魂呀的,到處都彌漫著一股冷冷的厭世情緒。張愛玲陡然有一種不祥的猜測:
“丈夫不會一大早出去幹什麽傻事去了吧?”
想到這,她緊張得連拿起拖把的勁都沒有了,一時不知道自己應該乾些什麽。
正當張愛玲手忙腳亂地換下睡衣,準備到外邊去尋找自己的丈夫時。她聽到了鑰匙扭動門鎖的聲音,這才讓張愛玲“突突”亂跳個不停的心臟平穩了下來。
果然,是楊曉山回到了家。
進門後,他和以往一樣,沒有一絲地異常。楊曉山換上拖鞋,到了衛生間刮著胡子、刷牙洗臉,然後又從冰箱裡取出牛奶、麵包熱起了早點。
弄好了早餐之後,還如往常一樣給妻子張愛玲打了一聲招呼。
張愛玲好像如夢初醒般,這才使自己依然有些顫抖的身軀回歸到了平常。
她故作輕松地應了丈夫一聲。
坐在餐桌上,她一邊小心撕著麵包往自己嘴裡喂,一邊試探著對楊曉山說:
“今天我單位裡開會,估計是下班要晚些,你能不能回家時順便買點青菜?”
“嗯。”
只見丈夫端起玻璃杯喝盡最後一口牛奶,並順著她的問話應了一聲。那聲音也與以往無異。
張愛玲強迫自己不要再去瞎想了。
房間裡一切收拾乾淨,楊曉山已經上班走了。
張愛玲沒和以往那樣對自己做過多地打扮,便匆匆地鎖好門也出去了。她沒有去單位,而是徑直往媽媽家裡的方向走去。
媽媽住在老城區的獨院子裡,離自己住的家屬樓也就三華裡多一點的路,並不是太遠。
張愛玲沒有等著坐公交車,她也沒有打出租。雖然說是心裡平穩了許多,但依然有些忐忑,她更想借助走路的這一段時間,思索見到了爸爸媽媽後該怎麽說、該說些什麽。
......
看到女兒一大早就回到娘家,正在給外孫女穿衣服的媽媽逗著說:“小魚兒,快穿衣服嘍,媽媽來看小寶貝了。”
女兒看到張愛玲過來,一骨碌翻起身,奶聲奶氣地要媽媽抱她。
張愛玲沒有和以往一樣熱情地擁抱、親吻自己的女兒。相反,她看著逗自己女兒穿衣服的母親時,眼圈卻紅了起來。
張愛玲的媽媽是邊城縣醫院的藥劑師,剛去年辦了退休手續。退休後就專心做起了專職的“隔代保姆”。為了方便,她乾脆把外孫女接到了自己家裡給撫養。
看到女兒一早趕來還紅著眼眶,她心疼地問道:“玲子,怎麽了,是誰欺負你了?”
聽到媽媽的問話,張愛玲再也忍不住,她“哇”地一聲哭了出來。怕的女兒小魚兒直往外婆的懷裡鑽。
這時,正在衛生間的張文明聽到女兒的哭聲,也急著提起褲子走了出來,想問個究竟。
張愛玲哽咽著,把楊曉山最近的情緒波動及種種異常一五一十地給自己的父母向暄著,並說出了自己心裡的擔心。
聽到女兒哭哭啼啼地訴說,張文明和老伴聽明白了。
看到張文明沉默不語,老伴首先說道:
“既然曉山有病,就要提早去診療,不敢再托下去了。”
張文明也接著歎氣道:
“如果真的是抑鬱了,這種病本人一般是很銘感並隱諱的,不想別人說他有病,這該如何是好呢?”
聽到父親的話,張愛玲哭泣的更厲害起來了。
“玲子,別哭了,這又不是什麽不治之症,總有辦法的。”
看到女兒傷心不止,媽媽又極力地安慰起來。
“這樣吧,我明天到塞上市開會,可能要一個禮拜的時間。明天讓你媽帶著小魚兒上你家住幾天。看到小魚兒,曉山的心情或許會開朗起來的,讓你媽媽順便開導開導他。”
聽到丈夫的話,張愛玲的媽媽連連讚同。她自己本身就是一個醫生,知道怎麽樣在心理上疏導患者。
聽到父母的一席話,張愛玲的心裡才好受了許多。加之剛剛的痛哭,已經把壓抑心底許久的委屈宣泄了出去,她感到了一絲久違的暢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