畜牧站傳言甄樹要提拔的事並非空穴來風。甄樹請站裡同事們吃飯也不是毫無理由。
白浪書記到邊城工作稍稍穩定之後,甄樹便主動到辦公室去拜訪了他。
那天,他們之間談了很長時間的話。最多的都是白浪在向甄樹詢問邊城的一些基本情況,風土人情,存在的問題等。
甄樹都比較客觀地回答了白浪提出的問題。
末了,白浪莫名其妙地問了甄樹一句話:
“你覺得創建辦這個單位怎麽樣呢?”
聽了白浪的提問,甄樹略一沉思,回答道:“這個單位就好比是邊城的一個化妝師。他的手法靈巧了,邊城就會變得更加靚麗;要是手法拙劣了,邊城只能變得不倫不類的......”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這是甄樹身上具備的一個最大的優點。雖然邊城的好多幹部對這個畸形機構有著不認同感,但甄樹的表情上從未流露出一絲的不滿來。他總認為存在就是理由。既然縣上要設這個機構,總有設置的緣由來。
其實對於創建辦這個單位,邊城的幹部們是有不少的說法的。都認為邊城縣創建辦多少有些算是個超生的“畸形兒”吧。
為什麽會這樣說呢?
創建辦自成立起就沒有什麽成文的工作職能。但實際上它的職能卻又似乎是無所不能。
本來在縣屬部門中,住建局的下屬單位環衛所有履行邊城的衛生創建職能,園林所有履行創建綠化職能,林業局有創建森林城市的職能,水務局有創建節水職能,文明辦有創建精神文明建設的職能,等等。應該說,只要是涉及到有“創建”字眼的工作,就有它相對應的部門。只要這些部門各司其職就行了。
可邊城縣的領導也不知出於一種什麽目的。大抵是為了解決一些想提拔和欲調動而沒有空缺職位的幹部,便創新性的成立一個沒有編制的正科級臨時機構。還美其名曰是對那些重要工作的整合和重視。
因人設崗是邊城的一個創舉。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設立創建辦的真正意圖:一則,可以提拔一個正科級領導,解決三名副科待遇(按照其他部門的領導職數配備情況,可以配兩名副主任,一名工會主席);另一則,最關鍵的是,還需要廣泛借調若乾數量的工作人員。這既能提拔一些領導,又能解決鄉鎮回城幹部的要求,這樣皆大歡喜的事有誰會反對呢?
於是,幾乎在權力決策者的眾口稱頌中,邊城縣誕生了一個權力巔峰的部門。
可笑的是,這個部門成立後卻無處安身。
政府十四層辦公大樓已經被擠得滿滿的,更容納不下又要被“披上的一件外套”。
沒辦法,受副縣長葉愛農的指示,辦公室主任齊仁隻得就和警犬一樣,帶著敏捷的嗅覺去為創建辦尋覓一個辦公場所。
還好,畜牧站旁邊的縣公路質檢站空著。這個單位剛搬遷至交通局建起在西環路的那幢大樓裡,留下了一處80年代中期建起的一排樓板房。
這是一處單獨的小院落,正適合創建辦辦公。
創建辦剛一成立,邊城縣高官薛海東的兒子薛飛,便從邊城一家縣辦企業被調了進去。此時,薛飛的身份僅僅是一名工人。但邊城縣委組織部不拘一格,薛飛一調進創建辦,就被縣委常委會任命為組織部備案的副主任。從一名企業工人,一紙文件便成了一個響當當的副科級領導。
這般任性在邊城也算是放了一顆“衛星”。
不久,也有一些幹部提出了質疑:“企業身份的工人,能調到政府部門工作,而且有資格被提拔為副科級領導嗎?”
邊城縣委組織部苟富貴部長是這樣回答他們的:
“這屬於政府引進人才,是有特別的政策依據的。”
聽了他直不起腰杆的解釋,還是不能夠讓人信服。
遲疑的幹部們雖然情理上還過不去那道坎,但他們也保持了沉默,把自己的遲疑生生地咽到了肚子裡。
“什麽狗屁人才,不就是一個普通民辦院校的藝術類三本畢業生嗎......”
是的,邊城縣人才交流中心的人才檔案庫中,積攢的正兒八經的一類本科生、二類本科生幾千名。最近幾年,甚至還有幾名研究生都被冷冷清清地鎖在鐵皮櫃中。他們的檔案在那裡醒目地等待著就業機會,可並沒有誰被當做人才去引進。可偏偏這個高官的公子就被當作了“特殊人才”被引進。
真的是寧可相信世上有鬼,也別相信苟富貴的那張臭嘴!
凡是在邊城擔任過領導的,都有一個共同的感受。邊城的人們憨厚、樸實。不論領導是否真的有擔任領導的水平,只要被組織任命到了邊城,總是會被受到敬捧。
而這種敬捧對他們來講是相當受用的。
那個已被免職的分管教育的副縣長賈一楠,剛提拔到邊城縣擔任副縣長後,在一次參加自己所分管的全縣教育工作大會上,當著全縣的教育工作者,居然發飆演講道:
“你們要好好珍惜自己的工作,如果有不恪盡師德者,我首先打爛你的狗食缽子......”
這一番話,讓底下一群與會的知識分子們瞠目結舌。
私下裡,甚至在一些公開場合,賈一楠還動輒給那些自己分管的單位、部門領導們稱爺爺、冒老子的。居然就沒有人當面頂撞過他。
那些被他責罵的部門領導們,也盡都是些唯唯諾諾的敬捧。
就是這樣一位沒有口碑的領導,要不是遇到紅柳鄉中學圍牆倒塌事故,說不準他還人模狗樣地繼續在邊城發號施令呢。
用邊城老百姓的話來說:“邊城的幹部就是抬轎子的。他們對來這裡當官的人都孝順,比對自己的爹娘不知要孝順多少倍呢!”
當然,甄樹是這麽理解的:百善孝為先。對誰孝不是孝?而對於領導的孝,還能得到你意想不到的回報呢。這何樂而不為!
聽到書記忽然間問起了這個單位,甄樹一時搞不清楚他真實的目的是什麽。不過,甄樹並沒有對這個“畸形兒”做出貶低。他謹慎地按照自己的思維邏輯做出了客觀地判斷。
“嗯......”
聽到甄樹的回答,白浪顯然是很滿意地點了點頭。
......
和白浪書記談完話不久,組織部通知甄樹,說苟富貴部長要找他談話,讓他到辦公室去一趟。
接到電話,甄樹的胸中澎湃激動不已。
按照慣例,組織部部長親自找一名幹部談話,往往不外乎有兩種可能:一種是組織要重用你到一個新的、更加要害的部門任職。另一種是組織要免去你現在擔任的職務。
而對於甄樹這個二級事業單位的一個副手,如果要免職的話,也就最多是組織部分管幹部人事的副部長找著談話,不會勞師動眾到部長出面。
因此,甄樹基本可以自信地確定:自己要有好運臨頭了!
甄樹是滿懷興致地來到苟富貴部長的辦公室的。
因為苟富貴不喜歡羽毛球運動,他也和畜牧系統沒有多少交集,因此對甄樹不是太熟。僅僅只是知道而已。
看到敲門進來的是個30多歲的精明小夥,而且他自報就是畜牧站的副站長甄樹。苟富貴笑著道:
“嘿嘿,甄站長坐下,關於你個人的事我想和你談談。”
從苟富貴的神色中,甄樹更加確定了自己的猜測。他隨即謙和地笑應:
“謝謝部長”。
說完,便在苟富貴辦公桌對面的三人黑皮沙發上溜著邊款款地落座。
甄樹雙腳著地,兩個手掌自然的放在自己的膝蓋上面,臉朝著苟富貴,期待著他和自己談話的內容。
甄樹心裡一再暗示自己:“要盡量保持著一種恭謙和拘謹的態度,免得讓領導體察出自己的那一絲的得意來。”
“小甄啊,在單位表現的還不錯,上下反映都很好嘛。”苟富貴打著一副赤裸裸的官腔,笑著稱讚他面前坐著的、自己並不熟識的一位副科級幹部。
甄樹聽了有些受寵若驚的惶恐。
他急忙回道:“都是組織和領導們培養的結果。”
看到甄樹的謙遜態度,苟富貴滿意地繼續笑著說:
“嗯,組織和領導培養是一方面,最關鍵的還是你自己的努力結果啊!”
苟富貴緊接著又問道:
“小甄,在畜牧系統也工作了好多年了吧?”
甄樹回道:“部長,我從學校一畢業就分配進畜牧站,剛好8年整。”
苟富貴不忘幽默地打著哈哈道:“人們都常說‘八年抗戰’,不容易呢!呵呵”
甄樹依然謙虛地回應:“還好,在哪裡都是認真工作......”
二人就這麽一問一答的,還是沒有進入主題。
甄樹心裡倒真的有些忐忑了。這領導究竟要給自己一個什麽樣的驚喜呢?最好不要驚嚇到自己。
“小甄,你對創建辦這個單位是否了解呢?”
猛地,苟富貴又刻意而且似乎很認真地提問了一句。
“又是創建辦!”
這和自己那晚拜會白浪書記時,他對著自己提出的問題是一樣的。
甄樹心裡竊喜,同時他也大概猜出了苟富貴部長找自己談話的意圖來。
“部長,創建辦是一個非常關鍵的部門。它關系到邊城整體面貌以及對外形象的塑造,也可以說是邊城的一個門面。”
甄樹是一個對細微小節都比較注重的一個人。至從進到苟富貴的辦公室後,他在回答提問中都盡量避免稱呼這位領導尷尬的姓氏,免得讓對方聽到“狗部長”而產生心理上的排斥。
果然,通過短暫的談話,苟富貴對眼前這位洞悉人性的畜牧站副站長產生了一些欣賞。
“這樣吧小甄,目前創建辦正缺少一名主要領導,已經嚴重地影響到了正常工作的開展。通過我們考察,覺得你工作能力及各方面表現都不錯,想讓你到那裡挑起重要的擔子,你本人有什麽意見嗎?”
雖然甄樹剛剛已經意識到了組織找他談話的意圖, 但猛不丁地從部長的口裡親自告訴他,他還是感到有那麽一點的突然。
“哦,感謝部長,感謝組織的信任和重用。我沒有意見,我一定不會辜負組織的一片期望。”
其實苟富貴對這回答一點也不意外。如果說他面前的甄樹不是這個答案才會令自己意外呢。
“好的,我近期將安排考察組,到畜牧站去對你進行例行考察。你要注意安排好和同事們的關系......”
組織的意圖往往也要在群眾的基礎上體現。即便那是一種形式,也要走的完美一些。苟富貴最後一句話明確無誤地告訴了甄樹,回到單位後盡快籠絡好同事,免得在無記名推薦的環節中出了什麽么蛾子。
甄樹再三感激之後,帶著爽朗的心情離開了苟富貴的辦公室。
走出邊城縣委大院,甄樹望望藍天白雲,看著眼前的車行人流,他覺得自己的呼吸竟然是這麽的順暢,腳步是那樣的輕盈......倏然,李白的詩句“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閃現在他的腦海中。
甄樹有些飄飄然了,心中瞬間為自己搭起了一個大大的舞台,他幻想著自己在這個舞台上獨領風騷地做著主角……
這就是傳言的源頭。
看來,無風真的起不了浪。甄樹只不過是在這個浪頭上縱情的跳躍而已。
只不過畜牧站的大多數人並不知道這麽詳盡的過程。
當然,賀錄也是不清楚的。而且他在甄樹的請客之後似乎更是變得有些暈暈乎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