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鄭爽多次建議之後，似乎並沒有引起他的重視。

　　而且從鄭爽的態度中，秦明州還看到了一種冷漠、淡視，甚至還有些輕蔑。對鄉上領導的曖昧態度秦明州有些失望了。

　　他也曾想到了聯系紅柳村的縣環保局。局長霍東升到過村子裡幾次，還給村部捐獻了幾套辦公桌椅。記得霍東升還曾熱情地告訴自己，有什麽事可以隨時去找他。

　　“對！環保局就是專門管這個事的。自己早就應該想到去環保局找霍東升局長反映的。怎麽才記起了呢?”

　　秦明州懊惱著自己的記性。

　　“哎，真的老了，不中用了呢！”

　　環保局在縣政府的九樓，這是秦明州一進政府辦公大樓後，政府保安告訴他的。看到秦明州提著破舊的黑皮掛包，挺著胸走進政府大樓。忽拉，從旁邊出來兩位身著製服的保安。他們警惕地上前詢問秦明州:

　　“同志，你要找誰?”

　　秦明州告訴他們:

　　“我找環保局。”

　　“找環保局幹什麽?”一個精瘦一些的保安似乎想刨根問底。

　　“我是紅柳村的支部書記，我有事找環保局的霍局長。”

　　秦明州對著問話的保安自報家門。

　　“你找霍局長有什麽事呢?“那個精瘦的保安依然帶著警覺的疑問想查個究竟。

　　秦明州有些不舒坦的感覺。這還是人民的政府嗎?怎麽自己進來倒像個賊似的被盤問個不停。大白天的，難道還怕自己偷東西不成。

　　當然，秦明州也理解這是保安們的職責。如果他們不盡責，可能要受到領導的責罰，甚至是被開除。想到這裡，秦明州暫且把心中的不爽掩飾住。他耐著性子告訴那盤問自己的小保安:

　　“環保局是我們紅柳村的聯系單位，我找霍局長匯報一下村子裡的一些事。”

　　那個精瘦的保安聽到秦明州說得有板有眼的，而且從他的眼光中也沒有看到那種狡黠和遊離。那保安略微自我判斷了一下，對著另一個魁梧身材的同夥點了點頭，並告訴了環保局辦公的樓層。秦明州是乘著電梯上去的。

　　在暢亮的走廊上，他挨著門地瞅著一個個辦公室上面釘著的牌子，然後在“局長”牌前站住。看到門虛掩著並沒有上鎖，他心裡慶幸霍東升局長正好還在崗。

　　因為工作的關系，秦明州也經常到邊城的各個部門給村上辦事，可老是要等好久才能見到他要找的人。有時等了一天還白等。為此自己心裡還曾納悶:“政府部門的人都怎麽這麽難找，經常不守自己的‘衙門’，他們都跑得在忙些什麽呢?”沒有人告訴他答案。即便有多次他好不容易見到要找的人，自己也不敢去問詢個究竟。

　　“或許，他們總有自己不在的理由吧。”秦明州總是那麽的替別人寬慰。

　　如今，他看到霍東升的辦公室門居然開著一條縫。秦明州不由暗暗慶幸自己來的適時。他正要抬起手敲門，聽到裡邊傳來了不是很低的說話聲。雖然隔著門隱隱的，但是清晰得很。只聽得霍東升打著哈哈和電話那頭說道:

　　“劉隊，你們昨天查扣的那車原油是我小舅子的，希望你能夠通融通融，完了老哥我當面感謝兄弟你......”

　　聽那話，好像是霍東升局長在電話裡正給別人說情。而且是自己小舅子的什麽事。聽到“劉隊”、“查扣”、“原油”等字眼，秦明州大概明白了些什麽。那個“劉隊”應該是縣公安局原油稽查大隊的劉警周隊長。

原油稽查大隊在紅柳鄉設好幾個檢查點，其中紅柳村就有一個。有時他們經常找秦明州配合，因此對於劉警周隊長自己是知道的。聽到霍東升局長又是說“通融”、又是談“感謝”的，秦明州愈發覺得自己的猜測八九不離十。　　早就聽說邊城在石油大開發過程中，有好多單位的幹部職工都加入了販賣原油的行列之中。這已經成了邊城縣一個公開的秘密。邊城縣政府有規定，所有邊城縣境內的采油企業，必須要把生產的原油賣給他們自己的縣辦煉油廠。但縣政府給采油企業核定的價格比較便宜。毗鄰邊城的一個外縣私營煉油廠，他們收購原油的價格要比邊城縣政府的煉油廠高出許多。於是，就有好多幹部職工瞅到了“商機”，他們從采油企業那裡按邊城政府核定的價格偷偷買來原油，然後拉的轉賣到鄰縣的私營煉油廠，從中賺個差價。一車原油下來有好幾萬元的利潤。在高額利益的誘導下，邊城縣好多的幹部職工都參與到倒賣原油的隊伍之中。邊城縣政府為了杜絕“黑油”私運，專門在公安局成立了原油稽查大隊，沿途設崗查問。這些稽查乾警們對每一輛拉油的車輛都嚴格盤查，看每輛運油車是否有政府原油辦公室核發的運輸證明。對於沒有證明的，原油稽查大隊都視為“黑油”予以沒收。

　　可是，面對巨大利益的驅動，還是有不少的人想方設法的尋找稽查的縫隙。其中最為有效的措施——就是自己吃肉，給執法者喝湯。聽霍東升電話裡的意思，應該是他的小舅子也在拉運“黑油”的過程中被扣留了下來。於是，他親自給稽查大隊的大隊長劉警周打電話，央求給自己一個人情呢！

　　誰知道呢?究竟是霍東升小舅子的原油?還是霍東升自己的原油?真正的“金主”究竟是誰。秦明州懶得去管這些事。他自己心裡的麻煩事還不能了卻，哪來的心思替別人多想。

　　秦明州雖然是一個農民，但他是一名退伍軍人。因此，他沒有那種見門就推的大老粗農民的魯莽習性。到一個單位裡找人，最起碼的敲門禮數秦明州還是懂的。

　　一直在門外等著，直至聽到霍東升的電話打完了，秦明州才抬起右手“咚咚”地敲起了他辦公室的門。

　　“進來。”

　　因為自己小舅子的一車原油昨天被公安局原油稽查大隊給扣留了，半夜裡小舅子就給自己打來電話，央求給說說情。查獲車輛的幾個小警察霍東升也不認識。這不，一大早剛上班，他就拿起電話給原油稽查大隊的劉警周隊長說情，希望能讓手下人抬抬手給放了。霍東升自信，對於他這個環保局局長，邊城縣的好多領導還是認帳的。這幾年石油開發，同時也衍生了不少和石油沾邊的一些企業，而這些企業都不是普通的群眾能辦得起的。不論是哪個企業都離不了環境評估這個環節。偌大的個邊城縣根根蔓蔓的關系錯綜複雜，自己手裡捏著環保執法的“尚方寶劍”，權力互惠的機會應該有的是。這不，自己剛剛的一個電話就解決了小舅子的問題，他還自顧正得意呢。

　　聽到有人在敲自己的辦公室，他輕快的應了一聲讓敲門者進來。看到進來的人自己認識，他是環保局聯系的紅柳鄉紅柳村的黨支部書記秦明州。霍東升熱情地招呼著:

　　“噢，是老秦。快、快快請坐。”

　　霍東升忙不迭地讓著秦明州坐在自己辦公室的沙發上，並親自到飲水機邊，泡了一杯熱氣騰騰的茶遞到了他的手中。縣裡安排全縣各部門聯系幫扶一個行政村，環保局聯系的是紅柳鄉的紅柳村。他們聯系已經兩年多的時間了。期間，他帶領班子其他成員去過紅柳村幾次，都受到過秦明州和村幹部們的接待。因此，他對秦明州是很熟識的。

　　端著霍東升局長遞過來冒著熱氣的茶水，秦明州微微抬起剛剛落座的身子，他顯得有些局促不安。

　　“霍局長，今天找你是因為我們村裡的一些事，想向你反映反映，不知是否合適?”

　　秦明州輕輕呷了一口茶水，有些燙。他把手裡的一次性茶杯放在面前的茶幾上，對著已經落座的霍東升局長直直地問了一句。

　　“哦?有什麽事秦支書盡管說。只要是我職責范圍內的事，我義不容辭。”

　　霍東升以為紅柳村又有什麽地方需要花錢，讓環保局給讚助呢。前年紅柳村村部剛建成，因為短缺一些辦公桌椅，還是環保局給讚助解決的。這幾年邊城開始石油開發，環保局的收費也很可觀，單位帳戶裡可支配的錢的確不少。

　　“是這樣，前些年國家提倡退耕還林還草，我們紅柳村也種植了一些林草。眼看著生態變好了，可是遇到石油開發，又進行了破壞。一些采油企業已經打了不少的油井，也損毀了很多植被。現在豪威油氣開發公司又想進入作業，這不把村子裡生態環境禍害的不行了嗎?！就這事，是不是你們該管管呢?”

　　聽著秦明州帶著怨氣的訴說，霍東升明白了他的來意。但是，霍東升的神情卻變得有些難堪起來。按理說，石油開發與環境保護就是一對矛盾體。可是，邊城縣政府的財政現在主要就依靠石油。如果不支持石油開發，就會導致巧婦難為無米之炊。縣政府要發工資、要搞建設、要保民生......這哪一樣離得開錢?好不容易石油開發給縣財政帶來了生機，帶來了活力，帶來了無限的商機。地方政府又怎麽會甘心因為保護環境而停止開發呢！說白了，開發少了地方政府都會不高興的。好多次，邊城縣委、縣政府的主要領導在各種場合都叮囑過他這個環保局局長，要他們環保局給石油開發亮“綠燈”;要為經濟建設保駕護航;要幫著邊城縣政府鑽環保政策的空子，即便沒有空子也要創造空子。實在不行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絕對不能添堵、添亂！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他還能怎麽樣。他還敢怎麽樣.....

　　雖說環保局屬於垂直管理部門，但畢竟在人家地盤上生存。強龍難壓地頭蛇！想到這些，霍東升頗有些難為情地說道:

　　“哦，老秦，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按理說，這的確是我們權力范圍內的事，而且應該是我們義不容辭的責任。可是你也清楚，如今的地方保護主義太嚴重，我們的工作說到底還是離不開邊城縣委、縣政府的支持啊。石油開發目前是邊城縣財政的支柱產業，我們能阻止的了嗎?！”

　　原本抱有很大希望的秦明州，聽到霍東升局長的一席話，他的眼睛徹底的黯淡了下來。秦明州諾諾許久，不知該怎麽再說下去。他端起茶幾上已經變得溫熱的茶水，大口地喝了兩口，然後才記得從自己的衣兜裡掏出了香煙。他抽出一根遞給霍東升，看到霍東升微笑著擺了擺自己的手。秦明州這才記得，好像這位環保局局長第一次到村上就說自己不抽煙。他收回了遞出的香煙，喃喃道:

　　“噢，霍局好像是不抽煙的。”

　　看到霍東升微笑著點了點頭，秦明州又把那根煙塞到了自己的嘴裡。就在他掏出打火機，準備點燃自己嘴裡的香煙時，掃視到茶幾上擺著“禁止吸煙”的藍色小牌。秦明州低聲歉意地問道:

　　“我能抽嗎?”

　　“可以、可以，主要是我不抽煙，也沒有給客人準備香煙。我這裡來的人多，他們好多都抽煙，你看茶幾上的煙灰缸都擺著呢。那牌子還是創建辦為了應付檢查給各個辦公室送過來的。”

　　為了打消秦明州的顧慮，霍東升特意指了指茶幾上的煙灰缸，並強調了“禁止吸煙”的小藍牌也僅僅是表示一種形式而已。

　　看著眼前擱置的煙灰缸，秦明州相信了。他一摁手中的打火機，點燃了自己嘴裡噙著的香煙，深深地吸了一口，一股白色的煙霧把他迷茫的神情籠罩住了。

　　“那我們就沒有辦法了嗎?”

　　聽到秦明州還是有些不甘心地發問。霍東升有些愧疚和不安。但他很快就把這愧疚和不安打發掉，重新喚起自己的淡定來。他對著秦明州的提問給出了自己的答案:

　　“老秦，這樣吧。我可以幫著向企業給你們多爭取些補償費來，也好提高提高村民們的生活質量嘛！”

　　霍東升自以為想到了一個兩全的辦法來。

　　“哎......能提高嗎，環境破壞的一塌糊塗，生活質量只能是越來越下降。”

　　沒想到秦明州並不領情，他還是歎息著自己的憂慮。看到秦明州已經陷入了牛角尖中，霍東升也只能陪著同情幾聲， 然後再給他添一些熱的開水。眼看著一根香煙已經剩下了煙蒂。秦明州歎了一口氣，用勁的吸了最後一口煙，把已經吸的只剩下的過濾嘴摁在煙灰缸裡。他擺了擺手說道:

　　“行了，我知道你也很難為，邊城的事畢竟還是縣長說了算的。”

　　“理解就好，理解就好......”

　　霍東升有些感激。雖然自己並不能給秦明州一個滿意的答覆，但也至少也沒有被他奚落和斥責。他心裡感喟著:善良的終歸還是老百姓啊！看到秦明州要起身告辭。霍東升著意挽留道:

　　“老秦，等下班了中午請你吃個飯吧。每次到村上都能得到你們的熱情款待，也讓我盡盡地主之誼。”

　　“算了，算了，心意我領了，我還有許多自己的事要辦呢。”

　　秦明州極力推托掉了霍東升的好意。他從沙發上站起身，伸出手握了握霍東升的手，並連連說道:

　　“這也耽誤了你不少的時間，有些叨擾了。”......

　　看到秦明州執意要走，霍東升也就不再挽留。他歉意地說道:

　　“對不起了老秦，這次也沒給你幫上什麽忙，有事你再說。”

　　“好的，好的。”秦明州應付了兩聲便推開辦公室的門走了。

　　看到秦明州離開的身影，霍東升呆呆的、腦海中不知怎麽就忽然閃現出了塞萬提斯筆下的唐.吉柯德來。仿佛看到他迎著大風車，握著長矛，衝了上去，對它們發起戰鬥。風卻刮得很狂烈，騎士被掀倒在地上，他的長矛也摔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