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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夢白於山》三
  後晌,紅柳鄉的集市已經醉的有些東倒西歪了。臨街面上的幾個小食堂裡,傳出吆五喝六的猜拳聲和嬉笑怒罵聲。個別走路搖搖晃晃的醉漢,看到誰都熱情地上前去打招呼,似乎是遇到了多年不見的老熟人......

  “賀叔、嬸子,您二老也逛集呢?”

  買好了東西,在戲樓邊正掃瞭台子上飾演包文正的那個黑臉大漢鏗鏘有力地吼著秦腔的時候,賀大山遇到了本村的曹來順。曹來順和自己的大兒子賀語是中學同學,小時候經常到他家裡來玩。曹來順客氣地給賀大山他們老兩口打了聲招呼。

  “嗯。來順也來趕集呢。你爸沒來?”賀大山應了聲並順便問了一句。曹來順笑著回道:“賀叔,我爸沒來,家裡的兩隻母羊就這兩天要產羔呢,他在家守著。”賀大山“噢”了一聲。打完招呼,曹來順急著要走開了。臨走時他又丟下一句話:“叔、嬸,您二老轉著。快放學了,我還要去接亞楠呢。”賀大山眼睛瞅著戲台,還不忘回應:“哦,對對,你先走,我們也等一下過去要接甜甜。”......看到曹來順朝著學校的方向走了,老伴扯了扯賀大山的衣襟,也往那邊努了努嘴。正被戲台子上的黑臉包公呐喊的自己也有些蕩氣回腸的時候,賀大山感覺到了老伴的提醒。他抬起頭用一隻手擋著眼睛望了望日頭,對著老伴說了聲:“早呢,放學還得一會。”聽了賀大山的話,老伴還是有些不太放心,眼瞅著曹來順離去的方向發呆。賀大山的老伴一隻手抱著給孫女買的裙子和書包,她用另一隻手捋了捋有些皺褶的包裝袋,想著孫女甜甜看到這些東西該有多麽的高興啊。想到這裡,她自己心裡倒先笑了起來。

  紅柳鄉中學位於集鎮的東北角,學校緊靠著那一座城隍廟。學校一長溜東圍牆的旁側不遠處,就是那座城隍廟。而圍牆隔離的,正是學校的操場。因為年久失修,這座高近兩米,長約一百多米的圍牆有些岌岌可危。因為屬地管理,紅柳鄉中學的黃志喜校長曾就重新修建圍牆這個問題、多次向紅柳鄉政府反映過。政府鄉長劉成總是敷衍應付著。其實倒不是紅柳鄉政府財政沒有錢,這幾年石油開發,鄉政府的財政已經靠著石油擺脫了窘迫,甚至還有些“土豪”起來。鄉財政為鄉黨高官和鄉長每人購置配備了一輛小車。鄉上的其他領導和幹部們出差,也不再是隻瞅著以往的便宜小旅館住;他們專瞅那些裝修高檔的大賓館飯店,為的就是“吃、住、玩”“一條龍”服務。剛撂“討吃棍”不久,這些基層領導也想享受享受有錢人的生活。更何況這錢還不用自己兜裡掏,他們也不覺得心疼。雖說維修學校那段圍牆花不了幾個錢,但“理”卻不是那個“理”。因為紅柳鄉中學隸屬於邊城縣教育局管理,“人、財、物”管轄高度集中在縣教育局,只不過是駐在紅柳鄉而已。於是,鄉長劉成便認為,這凡是需要出錢的事,都應該向邊城縣教育局打報告,然後由他們向縣財政申請撥款維修,這是“程序”。這工作不講程序是不行的。

  其實黃志喜心裡清楚的很,這並不是程序的問題。問題症結的關鍵是——劉成鄉長害怕學校一旦沾染上了鄉政府,就會和一副膏藥一般甩都甩不利索。圍牆的經費一旦吐口,今後學校大凡有些需求,便大錢小錢的經常要向政府開口。一次性拒絕,斷了學校的念想,就不會讓他們奢望著細水長流了。黃志喜校長雖然看出了劉成鄉長完全是在推諉,但作為一個小小的鄉中學校長,

他人微言輕,乾著急卻也沒一點轍。隻好按照程序,以正式文件向邊城縣教育局打了報告。黃志喜想著,一顆紅心兩手準備。沒想到,邊城縣教育局的那幫官僚領導也是抱著推諉扯皮的態度。他們認為,紅柳鄉中學是紅柳鄉人的中學,那裡邊的學生沒有一個外鄉人。你們自己孩子的事,鄉政府怎麽能不管呢?於是,教育局長賈揚便把紅柳鄉中學的那份報告擱置在一邊,讓灰塵遮掩住了學校的期盼。就這樣,鄉政府和教育局兩家互相推托,隱患一直得不到及時解決。黃志喜校長從向紅柳鄉政府反映,到給縣教育局打報告。乃至於他利用到縣城開會的時間,數次給縣教育局局長賈揚口頭匯報。這先後快折騰兩年多時間了,學校的那段危牆愣是沒有得到徹底的維修。不得已,學校後勤人員按照黃志喜的指示,只是偶爾在那段危牆處修修補補的。實在沒辦法修補了,便在更危險處頂上兩根破木椽,然後再栽上一塊用毛筆字手寫的“此牆危險”的警示牌。希望這警示牌讓老師和同學們看到後,都能自覺地躲遠一些。農歷四月初五這一天,正是紅柳鄉的集日。再過三天就是四月八廟會了,因此這兩天到廟上燒香許願的人也格外的多了起來。這天下午三點多,是1年級(2)班的體育課。恰逢是星期五,孩子們都高興的嘰嘰喳喳的,準備好好地玩一堂課後回家呢。賀甜甜也想自己的爺爺奶奶了。因為寄宿,她只有周五才能回家。四五天都沒見到爺爺、奶奶,賀甜甜的心裡老覺得缺點什麽,空落落的。  “甜甜,今天放學誰來接你呢?”同桌曹亞楠也是桃花村的,她和賀甜甜同樣都是去年暑期從桃花村幼兒園到這裡上學的。她倆住一個宿舍,因此關系也非常要好。從教室走往操場的途中,曹亞楠高興地問著甜甜。聽到曹亞楠的發問,賀甜甜嘟起小嘴說:“我也不知道是誰。反正不是爸爸媽媽,就是爺爺奶奶唄。你呢?”面對賀甜甜的回問,曹亞楠就和一個小喜鵲似的快語:“我爸爸來接我,我還讓他給我買一個新書包呢,我的書包已經裝不下咱們的課本了。”曹亞楠不無得意地向自己的好朋友炫耀著,似乎自己已經拿到了新買的書包一樣的自豪和快樂。

  “嗯,我也給爸爸媽媽說了好幾次了,可他們老是忙著顧不上。”說到這裡,賀甜甜的情緒有點低沉,她也說不準爸爸媽媽什麽時候才有時間給自己去買書包。

  “甜甜、亞楠,快,我們這邊就等你倆呢,我們一起跳舞......”其他腿快的同學們都遠遠地催促著她倆。

  鄉鎮的體育課其實就是由老師帶著孩子們自由地玩耍和遊戲。尤其是對於一年級的孩子來說,無非就是看著他們不要出什麽事,玩個盡興就好了。1年級(2)班一共26個學生,其中男生16個,女生10個。此刻,男生們都已經跑到操場中間的足球場上去踢足球了。女生們在學校東側的圍牆根下練跳舞。快要到“六一”了,他們班裡的女生有一個集體舞蹈表演要在兒童節展出。剛參加工作不久的年輕體育老師,他把孩子們帶到操場後,就和"放羊"一般把孩子們散了出去,自己卻聚精會神的開始和女朋友煲電話粥呢。那個正處於戀愛中的青年教師被愛情衝昏了頭腦,他忘了學校的那段圍牆早已“危機四伏”。今天是周五,那對熱戀中的年輕人正商討著放學後到哪個地方去約會浪漫呢。就在學校圍牆的另一邊城隍廟周圍,也正自熱鬧的紅紅火火的。熙熙攘攘的人群擁擠不堪。有賣香表的,有賣小吃的......更多的人排著隊,虔誠地在城隍廟前的一個大香爐前等著燒香磕頭,以乞求城隍爺保佑五谷豐登,家小平安。一時,濃濃的香表燃燒的怪味嗆得周圍的人喘不過氣來。許多人匆匆地跪伏在城隍廟前瞌上三個頭,然後起身再深深的做告揖狀,方才安心地離開。然後,他們買貨的買貨,看戲的看戲,喝酒的喝酒,一一自行其是去了。就在人們望著天空中嫋嫋升起一股煙熏火燎的香灰紙屑時,只聽得“轟隆”一聲。接著,同時冒起了一股濃濃的黃土。那冒起的黃土和先前的煙霧混合到了一起,猶如刮過來一陣詭異的旋風。

  “不好了,學校的圍牆倒了!”

  聽到有人聲嘶力竭的喊聲,那些依然跪拜還沒有完成作揖的信徒們慌慌忙亂地起身。他們來不及深深地彎腰,只是側轉身點了點頭,就紛紛朝著呐喊的方向奔去了。接著,只聽得嚎啕大叫和失了聲的哭喊聲混成一片:“快、快,我的天呀,圍牆壓住孩子了......”

  聽到這喊叫聲亂成一遭,所有趕集人的心都被揪了起來。他們幾乎每一家都有孩子在紅柳鄉中學上學,這個時候他們中的許多人正是在等待著自己孩子放學啊。今天是周五,孩子們放學了都要回家的。瞬間,城隍廟被一下子奚落了。城隍爺依舊睜著和善的目光,看到滿地都是被踏踐的還沒來得及燒的香表,還有一些跌落的各色小吃......人們都瘋了一般地向學校倒了的圍牆處奔了過去。學校的操場上,還在和女朋友在電話中膩歪的沒完沒了的年輕體育老師,聽到響聲後下意識地一抬頭, 那10個跳舞的小女孩瞬間一個也看不到了。那些踢足球的男孩也都傻呆呆地站著,有幾個膽小的還放聲哭了起來。“哎呀,孩子們......”年輕體育老師也沒來得及掛斷手機,著急地喊了一聲就呆立在那裡不知所措了。一種惶恐和驚嚇猛地在這位年輕的、剛參加工作的小夥子心中彌漫著。他呆了好一陣,才觸電一般地向坍塌了的圍牆處奔去......

  一切來得那麽陡然,陡然地讓人猝不及防。剛剛還喜慶熱鬧的廟會集市,就和遇到突然冒頂的礦難一樣,一片狼藉,到處都是哀嚎和哭叫的聲音。黃志喜校長正坐在自己的辦公室裡,聚精會神地批改著所帶班級學生的數學作業。“咚!”的一聲,他被猛烈撞擊自己辦公室門的聲音嚇了一大跳。只見跌跌撞撞進來的教務處主任蔣玉寶的嘴角不停地顫動著:“快、快,黃校長,快......”

  黃志喜只看到蔣玉寶主任的臉變得煞白,著急的連一句完整話都說不出來。“蔣主任,怎麽了?”看到蔣玉寶的樣子,一種強烈的不祥之感從黃志喜的心底湧出。他自己手中捏著的紅筆把自己正批改著的作業本滲的慘紅,他都沒有發覺。蔣玉寶好不容易才表達清楚了自己的意思:“校長,塌了,圍牆塌倒了,還壓進去了孩子。”聽到最後那句話,黃志喜的大腦瞬間窒息了。他痛苦地閉上了雙眼,然後又猛地睜開。他暫時失去了一切的思維。但很快,黃志喜把手裡批改作業的紅筆一撂,強直起已經發軟的雙腿,跟著教務處的蔣玉寶主任向倒塌圍牆的現場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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