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紫色芋螺

　　作者:王小僧

　　沱濘島上，白胡子老周講述到了這裡，便收起了手中的畫，似乎覺得沒有繼續講下去的必要了。他長眉毛下的一雙眼睛，寵溺地看著面前表情複雜的周靈兒，殷切囑咐道:“後面的事情，不用我說，你也知道了。但我所述之事，事關重大，切不可對外人道，切記了！”

　　他最後強調道:“尤其是你和馮保威的父女關系。”

　　“爹，我知道了，決不傳六耳。”周靈兒知道父親一生鮮有戲言，她不會去懷疑他話裡的真實性，只是她做夢也沒有想到大海盜馮保威居然會是她的親爹，更沒有想好日後如何去面對他，他現在對她而言，就像一個陌生人一樣，愛與恨，似乎都無從說起。

　　白胡子老周面露喜色道:“你還叫我爹?”

　　周靈兒笑道:“被你騙了十幾年，叫順口了，這輩子都改不了了。”

　　“這我可沒意見，就怕你親爹聽了會不高興。”白胡子老周笑呵呵道。

　　“他愛怎樣就怎樣，我可管不著。”對於這個男人，周靈兒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她現在更關心的是那些海盜從蛇島逃命回來後，是否還會卷土重來?要知道這件事的始作俑者，除了龍二，雞眼張和牛進寶並沒有落在她親爹手裡，這兩條漏網之魚真能放得下蛇島上的寶藏嗎?雖然他們這一次是空手而歸，但至少他們收獲了經驗，再來的話，就是有備而來了。

　　周靈兒擔憂道:“爹，聽說牛進寶和雞眼張逃回了牛家村，我怕他們賊心不死，一定會想方設法回到海上來的，如果真是那樣，必是有備而來，只怕到時會死更多的人。”

　　“來人啊，把牛家村送來的金子給我抬進來。”

　　白胡子老周拍了拍手掌，向女兒投去了讚許的目光:“靈兒，你能想到這一點，很不錯，要知道掉進了錢眼裡的人，他是輕易爬不出來的，這不，他們給我送來了金子，說是要聯合我們一起對付海盜余孽，其實還不是為了得到海盜背後的寶藏?”

　　很快，就有仆人抬進來了一個沉甸甸的箱子，周靈兒一看那分量，就知道裡面裝的是金子，面露喜色道:“爹，你答應了?”這意味著牛進寶前腳剛從鬼門關踏出來，現在又跑來自投羅網了，對周靈兒而言，他們就像是她失而復得的獵物。

　　白胡子老周點頭道:“看在這些金子的份上，我能不答應嗎?”

　　“他們這是在自掘墳墓，無可救藥了。”周靈兒做了一個無奈的表情。

　　“靈兒，這一次你不能婦人之仁了。”白胡子老周警告她道，他是在責怪她上一次在蛇島給他們留下了海盜船，要不然他們豈有生還之理?

　　周靈兒留船的本意是為了救那些無辜的漁民，當時情急之下，一時也想不來周全之策，不過，直到現在她也沒有後悔過當時的這個決定。她始終自信，邪不壓正，下一次狹路相逢之時，必定要讓他們吃下貪得無厭的惡果。

　　木箱已經打開，周靈兒盯著裡面金燦燦的金子，眼中突然有了凌厲的殺意，她厭惡道:“爹，你放心，上次放他們一馬，就當是給他們一個警告，誰知道他們不知敬畏，還貪得無厭，這一次我不會放過他們了。”

　　白胡子老周滿意地點了點頭，他第一次從女兒的眼中看到了殺意，在他看來，老周家的人不是綿羊，他們都是隱忍的群狼，但是，只要是狼就得有獠牙。他長眉毛下的眼睛眯成了兩道月牙兒，

笑道:“靈兒，你長大了，你要知道，我們的菩薩雖然慈悲，但有時候也是要顯露霹靂手段的，要不然就沒有人敬畏了。”　　周靈兒從父親的密室出來後，時近黃昏，沱濘島披染著霞光，天空高遠，海面平靜而遼闊。她的心情卻終究是不能平靜了，紛擾世道之下，為了給她眼前的這片世外桃源，她的親生父親馮保威這十來年是如何過來的?還有，他現在一定是一個被仇恨折磨得苟延殘喘的老人了吧?無論如何，她都迫切地想要見他一面。善良的母親當年能看上的男人，是否真的十惡不赦，一無是處嗎?她平靜的眼神裡漸漸泛起了漣漪，很多東西她都不能確定，她唯一確定的是，彈指一揮間，她和那些搖曳的猴歡喜一樣，在似水流年中，不知不覺地長大了。

　　遠處的小樹林裡，綠珠正在指導唐山練習刀法，唐山野孩子出身，身手敏捷，悟性高，幾天教導下來，竟有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之勢。綠珠驚詫於他的學習能力，但她心性高傲，哪裡肯輕易接受這個現實?這不，兩人切磋了數十招之後，綠珠力氣漸漸不支，而唐山卻越戰越勇，轉眼間，綠珠就被他緊密的刀鋒逼得連連倒退，小臉憋得通紅，眼看就要繳械投降，情急之下，她心生一計，乾脆放棄了防守，反手一刀直取唐山胸膛。這一刀如疾風之刃，來得突然，唐山本可先傷她從而破了眼前的危機，但他還是急急撤回了手中的刀，從而胸膛中了她一刀。利刃劃破了他胸前的衣物，一物墜落在地。

　　唐山驚出一身冷汗，一摸胸膛，發現僅是劃破了衣裳，這才松了一口氣，不過他才不會因此而服輸，瞪了一眼綠珠道:“你耍無賴，這一回合不算！”

　　“兵不厭詐，你不知道嗎?”綠珠僥幸反敗為勝，擦了擦額上的冷汗，狡辯道。

　　唐山詞窮，撓了撓頭，挑釁道:“那你敢再跟我比一個回合嗎?”

　　綠珠自然是不肯答應了，搖了搖頭，鄙夷的看著他道:“你空有一身蠻力，卻又不敢傷我，再比一百次，你也是我的手下敗將。”

　　唐山愣住了片刻，隨即釋然了，笑道:“也對，你能贏，還不是因為我在讓著你。”

　　“哼，無恥之徒！”綠珠臉上的優越感瞬間蕩然無存了，看著唐山遠去的背影咬牙道，轉身正欲離去，腳下卻踩到了一個東西，那是一隻紫色的小海螺，她拾了起來，熟悉的氣息撲面而來:“這不是唐山的嗎?”她和小姐在大六甲島上看見唐山拿出來過。

　　她驀然又意識到，肯定是自己剛才那不要臉的一刀給劃下來的，她再想去找唐山時，發現他早走遠了，卻見周靈兒走了過來，臉上就不由得發燙了，心道自己剛才技不如人的那一幕，小姐一定是看見了，於是，尷尬道:“小姐，你怎麽來了?”

　　周靈兒沒有在意她的臉色，在意的是她手裡拿的東西，目光像是著了迷一般，她知道一個地方也有著類似的東西，但那是父親白胡子老周的禁忌，他從來都不允許別人提起，當然也包括她。她目光怔怔地看著綠珠手裡的小海螺，綠珠好奇道:“小姐，只是一隻小海螺而已，我看著也很平常啊，你怎麽跟被它勾了魂兒似的?”

　　“沒有，我只是覺得它的顏色不多見，貪看兩眼而已。”周靈兒回過神來，置之一笑。

　　綠珠道:“這個小海螺看著不起眼，可仔細想想，我還真從沒有見過這種顏色的海螺，小姐，奇怪了，它叫什麽海螺?”

　　“這是紫色芋螺，你把它還給唐山吧，它對他也許有特別的意義。”周靈兒囑咐綠珠道，然後，目光憂鬱地望向唐山離開時的方向，那裡綠樹擁道，天高雲淡，她想不明白唐山的父母又是從哪裡得到這一枚芋螺的?他們把它留給唐山，這裡面有什麽用意呢?

　　現在，在牛家村的那座高大陰森的牛家大宅內，白發蒼蒼的牛耕林的手裡也有著一枚這樣的小海螺，它是雞眼張從龍洞裡的水潭內捎出來的，當時一名海盜還因為這些海螺而殞命。此時的牛耕林已經臨近60歲了，根據牛家的列祖列宗就沒有活過60歲的定律(除了他爹)，他的大限眼看就要到了，可是怎麽看也看不出他是一個將死的人。在他面前，除了一臉謅媚的雞眼張，剩下的就是正欲磨拳擦掌的牛進寶，昏暗的房間內，再無他人。牛耕林把小海螺仔細端祥了半天，終於清了清嗓子，沉聲道:“這種殺人的海螺，據我所知，只有沱濘島才有，現在你們在蛇島也發現了它們的蹤跡，可見這兩個看似不相乾的島嶼之間，一定有著某種聯系，這種巧合，只有兩種解釋，一種是老天爺的傑作，另一種就是人為了。”

　　牛進寶眼睛一亮:“爹的意思是白胡子老周知道蛇島的存在?”

　　牛耕林似乎不滿意牛進寶的悟性，搖了搖頭，目光落在了雞眼張身上。雞眼張翻了翻他的鬥雞眼，心裡就已經有了頭緒，笑道:“牛老爺子果然遠見過人，我猜得沒錯的話，老爺子的意思是白胡子老周和大海盜馮保威很有可能就是一夥人。”

　　“這不可能…，他們能有什麽聯系呢?”牛進寶聞言，驚出一身冷汗。

　　“我也只是猜測，並無實據，要是真如我所猜測的那樣的話，就只能說明這兩個人太可怕了，張當家的跟在馮保威身邊那麽多年，也沒能發現蛛絲馬跡，足證他們隱藏得有多深，而這樣一來，也就解釋了他們為什麽能在海上叱吒風雲了。”牛耕林不緊不慢道。

　　突然，牛進寶一拍腦門，後知後覺道:“爹，那我們送給白胡子老周的金子豈不是成了那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了嗎?”

　　看著兒子那一臉吝嗇，牛耕林笑了笑，慢悠悠地站了起來，不再是那副老態龍鍾的樣子，他眼露凶光，驟然捏碎了手中的小海螺，毫不在乎道:“區區一箱金子，我牛家還出得起，更重要的是，這金子對那位老周先生而言，也只不過是過手之物，等他死了，他的所有東西，就不都成了我們的嗎?”

　　“爹，你想到辦法對付他們了?”牛進寶大喜道，他爹得到的東西，到最後還不都是他的?尤其是他爹明年就到60歲了，沒幾天活了。

　　牛耕林看著兒子，笑而不語，似乎早已胸有成竹。不過，雞眼張卻表達了他的擔憂:“牛老爺子，現在大六甲島上沒有半點風聲傳出來，我怕這其中必有變數。”

　　“變數?”牛耕林面色一沉，心道:現在島上就趙大龍手下最多，難道龍二帶著那幾個傷兵回來還能翻天不成?不可能的，至於那大難不死的馮保威，現在光杆子一個，只要他還信任趙大龍，他的命就還在我手裡。等哪天他說出了寶藏的下落，再要他的命也不遲，現在他和龍二都是他牛耕林砧板上的肉，再說那龍二這會兒早到了閻王爺那報到了吧?無論是趙大龍還是馮保威，都不會允許他活著。事實上，他隻猜對了一半，他沒想到的是趙大龍也死了。

　　牛進寶道:“現在的大六甲島實行島禁了，我派人幾番前去打探，均無功而返。”

　　牛耕林一番沉思後，卻盯著雞眼張，問了一個莫名其妙的問題:“張當家的，這些年來，你覺得趙大龍為人如何?”

　　“那是一個死心眼，誰也叫不動，就服馮老鬼。”雞眼張憶起趙大龍往日對馮保威的唯命是從，卻從不正眼看他和龍二，面露不滿，不由得歎氣道。

　　聽到這番回答，牛耕林稍稍松了一口氣，眼神得意，主動透露了一個秘密:“其實你們都誤會大龍了，他是我的人，當年馮保威為了擴充勢力，到處收買人心，我就意識到這正是我往海上滲透勢力的好機會，便偷偷讓幾個心腹扮作走投無路的惡人前去投靠他，可惜的是，熬出頭的就只有大龍一個，其他幾個早死了。”

　　“牛老爺子， 你果然有遠見，有些事你不說出來，我們做夢也想不到，趙大龍居然會是你放在馮老鬼身邊的棋子，馮老鬼更不會想到，如此一來，馮老鬼剛逃出了我和龍二的手掌心，卻又落在了牛老爺子手裡而不自知，實在是可悲。”雞眼張擦了擦額上的冷汗，他從沒有想到看似與世無爭的牛耕林的城府會深得如此可怕，他自己的那點小心思在這個老人面前，實在是班門弄斧了。

　　雞眼張始終是一個外人，不知道這個秘密也在情理之中，可牛進寶都不知道，足見牛耕林這人對兒子牛進寶也不放心。牛進寶似乎也意識到了這一點，不滿道:“爹，我是你兒子呀，你還防著我不成?早知道那個趙大龍是我們家的人，我現在就到大六甲島上，把那馮老鬼給你押回來，哪用得著花金子去找白胡子老周幫忙?”

　　“那你猜我為什麽還要給白胡子老周送金子?”

　　“這還用猜?自然是想要人多力量大，我們可以仗多欺少唄。”

　　牛耕林搖頭，失望地看著兒子，沉默了。一旁的雞眼張卻像窺透了他的心思一般，心中翻起了驚濤駭浪，心道:這個老家夥好大的胃口，他憑一己之力，不僅要收拾馮老鬼，難道還要對付白胡子老周?他這不是在自掘墳墓嗎?

　　雞眼張想到這裡，額上禁不住冷汗淋漓，他突然有了一個不好的預感:牛耕林要是在自掘墳墓，那他不就成了他的陪葬品了嗎?

　　但願他不是吧。雞眼張無力地閉上了眼睛，在心裡暗暗祈禱道。

　　未完待續，求收藏，求推薦！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