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新墳

　　作者:王小僧

　　大六甲島上沒有人。

　　這個結論讓船上的人陷入了進退兩難的境地，與此同時又質疑聲四起。其中，要數牛進寶的聲音最大，他記恨唐山，壓根兒就不相信他的話，連著“呸呸呸”了幾聲道:“唐山，你確定你看清楚了?我看你是怕了那些海盜，現在想打退堂鼓了吧?我呸！我告訴你，這裡的人都長著眼睛呢，由不得你睜眼說瞎話！”

　　他在周靈兒面前說不了響亮話，但在唐山這些下人面前，他還是比較自信的。唐山看了一眼屁股下面那顆高仰著的頭顱，微微一笑道:“牛少爺，我看得清楚，島上確實沒有人，你要是不相信，你也可以爬上來看看啊?”

　　牛進寶恐高，根本就爬不上桅杆，腿軟了，口氣卻硬:“哼！我要上去，自然就能上去，我們要是什麽都親力親為了，還養你們這些下人做什麽?”

　　“牛少爺，像你這樣子，什麽都聽下人的，很容易成為睜眼瞎的，我們何不上去眼見為實呢?”周靈兒說完，不等牛進寶答應，便縱身而起，手攀帆索幾個起落就上到了桅杆頂上。

　　她不是不相信唐山，只是更相信自己罷了。

　　“有些下人的確不可信，我這就上去看個清楚。”牛進寶虛心受教後，在喜歡的女孩面前，為了不落人後，隻得手腳並用抱著桅杆，硬著頭皮開始往上爬。

　　周靈兒觀察了一下大六甲島上的情景，觀點與唐山基本一致，但她心思更細膩，她還注意到了海面上的異樣。只見大六甲島周圍的海面的霧氣明顯比其他地方的要濃，眼前浩浩蕩蕩的海面上居然見不到一帆一船，卻偶有數隻驚慌失措的海鳥從天而降，眨眼間，又貼著波濤洶湧的海面遁去了。此情此景，讓她突然就有了一個大膽的想法:那些海盜跟她們一樣也在海上，只不過是躲進了霧氣裡面了！

　　對了，他們一定是在海面上的某個地方窺探著咱們呢。她確定。

　　周靈兒手執帆索滑了下來，對正爬到桅杆半道的牛進寶道:“島上的虛實我也看不透，牛少爺，你人多勢重，你還是趕緊拿個主意吧，我們現在是進是退?”

　　她摸準了牛進寶是不會甘心半途而廢的，果然，牛進寶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再回到船上之後，顧不得擦汗，還是一心計劃登島，他扭頭瞪著唐山道:“我就不信島上會沒人，等我們登島找到了海盜，再跟你算帳！”他盤算著登島與趙大龍一夥匯合後，在大開殺戒之前，第一個就要拿唐山的人頭來祭他手中的快刀。

　　唐山對他的威脅置之不理，綠珠卻跳了出來，回瞪著他道:“就怕你不敢！”

　　牛進寶想不到一個小丫鬟也敢對他大呼小叫的，正要動怒，卻突然聽見周靈兒不滿的咳嗽聲，他馬上就轉怒為笑了。沱濘島的人，他暫時還惹不起，於是道:“現在的當務之急是登島，我不跟你小姑娘計較，待我們登島消滅海盜之後，我們回頭再看誰是誰非！”

　　登島的過程很順利，尤其是牛進寶和雞眼張，他們對於這個地方幾乎是了如指掌的，如老馬識途般，他們領著人馬直接就去了海盜往日的巢穴，可是那裡一片狼藉，早已人去樓空。牛進寶瞪著眼睛執刀四顧，沒想到這麽快就被打臉了，偏在此時，綠珠不識好歹，叉著腰來到他面前，不滿道:“人呢?人呢?鬼影都沒有一個！”

　　牛進寶自然是被問結巴了，愣著眼睛道:“這人長了腿，他，

他們一定是躲起來了，來人啊，給我去附近搜！”他身後的人馬隨即就往四周搜索去了。　　雞眼張倒是冷靜，他仔細看了現場，基本確定那些海盜還活著，至於他們現在去了哪裡呢?那就只有老天爺知道了。他抬頭看了一眼天空，發現白月光裡的雲團，不知何時竟像染了血一般，他的眼皮也跟著莫名其妙地跳動了一下，這可是凶兆。就在此時，遠處的樹林裡突然就傳來了一陣此起彼伏慘叫聲。

　　“啊！救命啊！”“啊！快來人呀，救救我！”

　　樹林裡黑漆漆的，沒有人知道裡面發生了什麽。當所有人趕過去的時候，慘叫聲已經停止了，只見地面上多了一個大坑，坑裡面橫七豎八躺了幾具屍體，均被倒插在地上的長矛刺穿了身體，一命嗚呼。很顯然，他們只是掉進了陷阱裡斃命的，這裡也沒有眾人要找的海盜，牛進寶正要失望離開，卻突然有人發現了什麽，拉住了他道:“牛少爺，快看，那是什麽?好像是一座墳，一座新墳！”

　　眾人循聲望去，發現在陷阱的正前方不遠處，赫然立了一座新墳。墳頭不高，封土明顯是新的，墳前立了一塊木頭碑，顯然裡面埋的不是無名之輩。牛進寶可不敢輕易上前，隨即命人上前查看了木頭碑，只聽見那人顫聲念道:“龍二當家之墓。”

　　“龍二當家真的死了?”有人不敢相信道。

　　之前牛德草說龍二當家被趙大龍給殺了，看來他沒有說謊，可是趙大龍殺了龍二之後又去了哪裡呢?這就不是牛進寶的腦袋能想到的了。雞眼張同樣也沒有懷疑龍二已經死了，這是他們意料之中的事情，可是走到了眼前這一步，似乎很順利，但又總覺得哪裡不對勁兒，因為他的眼皮總是在跳個不停。他們正欲離開這裡，周靈兒卻叫住了他們:“牛少爺，張當家的，龍二當家的墓就在眼前，他生前與你們總算是有過一場交情，今晚我們來這裡也號稱是給他報仇，你們就這般一聲不吭地離開，不磕一個頭再走?不怕在場的兄弟們看著寒心?”

　　雞眼張道:“人死不能複生，現在還不是悲痛的時候，待我找到趙大龍他們，手刃仇人，自然會再來龍二當家的墳頭還他一個公道！”

　　“對，當務之急是找到趙大龍他們。”牛進寶也道。

　　就在此時，遠處的小樹林裡，傳來了唐山懶洋洋的聲音:“你們不用找了，他在這裡。”

　　夜很靜，唐山的話清晰地傳進了每一個人的耳朵。牛進寶和雞眼張交換了一個眼神後，幾乎同時趕到了唐山的身邊，沒有看見人，他們又看見了一座新墳。這一次，他們沒有再找人去看墳前木碑的字了，只是牛進寶拿刀的手發抖了，他顯然無法接受眼前的景像，趙大龍是他此行的底牌，現在底牌沒了，底氣也就沒了:“這，他死了，那我們現在怎麽辦?”

　　雞眼張的鬥雞眼明顯變得警惕了，他看了一眼面無表情的周靈兒之後，咬了咬牙道:“把墳挖了，生要見人，死要見屍！”他的內心極不願意承認趙大龍已經死了，哪怕還有一絲希望，他也要眼見為實才能死心。

　　很快，新墳的封土就被挖開了，棺木露了出來。正欲開棺，荒野裡突然傳來了一聲嘶啞的鴉鳴，那人打了個激靈停了下來，回頭看著雞眼張聽候指示。棺木都見天了，哪有不開的道理?雞眼張做了個手勢，示意繼續。周靈兒卻領著她們的人馬遠遠地退到了樹林後面，並囑咐牛進寶一夥道:“牛少爺，俗話說死者為大，人家都入土為安了，你們此舉對死者不敬，恐怕會引火燒身，我勸你們還是小心為妙！”

　　牛進寶現在六神無主，眼巴巴地看著雞眼張，等著他拿主意。雞眼張本是謹慎之人，經周靈兒這一提醒，馬上驚得退了幾步，叫住了開棺的人:“先住手，等一下再開！”

　　等到他和牛進寶等人都遠遠躲開了，他這才放心道:“現在可以開了！”

　　兩人小心翼翼地用大刀的刀刃撬開了棺木的縫隙，厚重的棺蓋剛剛被抬起，突然棺木中就升起了一道詭異的白煙，它衝天而起，瞬間就把開棺的那兩人給淹沒在了濃煙之中，說來也怪，整個過程那兩人居然是一聲不吭的。白煙騰空後，開始在林間彌漫，所到之處，鳥蟲噤聲，在場的所有人都看出來了，不禁心頭髮怵:這煙有毒。

　　樹林裡靜得嚇人，每個人都遠遠地躲著捂住口鼻，生怕吸進了毒煙。所幸毒煙份量有限，轉眼就隨風而去，新鮮的空氣補充進來，所有人這才松了一口氣。雞眼張盡管剛剛逃過了一劫，但他沒有忘記開棺的目的，開始使喚手下的人去查看棺中屍首，不一會，那人去到棺木旁邊，往棺中看了一眼就蹲在地上吐了起來。雞眼張緊張的伸著脖子，追問:“看清楚了?裡面躺著的人是誰?”

　　那人止住了吐，猛搖頭道:“不認識，脹屍了，整張臉都變形了，長蛆都在往外爬呢。”

　　雞眼張轉頭一想，這裡認識趙大龍的就只有他跟牛進寶，牛進寶是指不動了，隻得自個兒捏住鼻子過去查看，剛往棺裡看了一眼，就“嘩”的一聲蹲地上吐了。牛進寶躲得遠遠的，看著雞眼張吐得死去活來的，自然不好意思發問，他滿眼著急，卻又不敢上前一步，親自去看個明白。那頭的雞眼張已經叉著腰站了起來，開始搖搖晃晃的往回走，一張瘦猴臉在陰晦的月色裡，看不清表情，陰晴難辯。牛進寶忍不住，喉嚨動了動:“裡面的…是誰?”

　　“牛少爺，真的是他，趙大龍死了。”雞眼張答。牛進寶一聽，站不住了，整個人就癱坐在了地上。雞眼張是隻身去投靠牛家的，現在看見靠山倒了，趕緊過去把他扶了起來。牛進寶勉強站穩了，盯著雞眼張驚魂未定道:“趙大龍是馮大當家殺的?對，一定是他。”

　　雞眼張沒有回答，算是默認了。他知道牛進寶在害怕什麽，馮老鬼殺了趙大龍，下一個自然就會是他們。更糟糕的是，他們此行明明是來取馮老鬼人頭的，現在看起來卻像是給馮老鬼送人頭來的了。雞眼張看著漆黑的孤島，渾身不自在，心底徒生冷顫，便隱隱有了退意，卻又不便主動張口。牛進寶此時已是無頭蒼蠅，看著雞眼張搖了搖頭，便把目光落在了周靈兒身上，他知道現在這個女子是他們在這個島上的唯一倚仗了。周靈兒故意皺了皺眉頭，看著他倆那一臉的沮喪和惶恐，不解道:“牛少爺，這趙大龍死了，照我的理解，你們的仇不就報了一半了嗎?再說了，現在這個島上除了我們並無他人，你們又在害怕什麽呢?”

　　牛進寶哭喪著臉道:“靈兒小姐，你有所不知，雖然趙大龍死了，但這個馮老鬼現在下落不明，我總覺得他現在就躲在某個角落，等著要我們的命哩！”

　　雞眼張也道:“而且這一路走來，我們連他的面都沒碰著，就已經損兵折將了，這處處陷阱分明就是給我們設置的，我有預感，他早就發現我們了，這會兒說不定已經琢磨好弄死我們的法子了，他們遲遲不動，估計只是在蘊釀著一場大屠殺，到時沒人能活著離開。”

　　“是啊，馮保威向來以殺立威，惡名在外，也難怪你們會害怕。”周靈兒歎了一口氣， 看著他們滿眼同情。牛進寶一看周靈兒開始以局外人的語氣跟他們說話，馬上就急了，哀求道:“靈兒小姐，你爹收了我們的金子，就看在這些金子的份上，你這次一定要救救我們，大家都知道的，這馮老鬼雖天不怕地不怕，卻從來不敢找沱濘島的麻煩，他忌憚你們，這一次就只有你可以救我們了。”

　　周靈兒卻不輕易表態，淡然道:“金子是個好東西，既能通神，也能使鬼推磨，我們既然跟你們來到了這裡，你放心，不達目的我們肯定不會輕易離開。”

　　至於“目的”是什麽，她沒說。雞眼張倒有幾分硬氣，斜眼看著他們的部下道:“大家都不要怕，人死卵朝天，是禍躲不過，都精神點，等會兒遇神殺神，遇佛殺佛，不流盡身上最後一滴血，誰也不能放下手中的刀，今夜，我們至死方休！”

　　他們很清楚，在馮保威這裡，投降沒有出路，唯一的出路就是殺出一條血路。雞眼張領著人馬開始往海邊撤退，海邊地勢平坦開闊，環境一目了然，馮老鬼即使有什麽陰謀詭計也不好施展。周靈兒明白雞眼張的用意，看看天色，東方已經發白，黎明將至，雞眼張和牛進寶他們狼狽的背影正在樹林裡快速奔襲，她揮了揮手，示意綠珠和唐山他們跟上去。

　　她不明白，讓人聞風喪膽的馮保威在面對雞眼張他們這幾個蟊賊時，為什麽要棄島而去呢?還是說他看到了她沒有看到的東西，刻意而為之?

　　答案是牛耕林嗎?她不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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