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誕節
3
從小莊的學校回來時,天氣陰冷,厚厚的雲層裡看不見一絲陽光,校園裡找不到幾個外出的人。
到食堂裡隨便吃了頓午飯後回宿舍睡覺,一推開門,就看到室友們都捧著書在背考點。聲聲入耳,突然感覺到自己出去玩了兩天,實在是太罪惡了,還是趕緊背書吧。
背了還沒有兩頁書就情不自禁地倒頭睡去,再醒來時發現他們還在背書,我也打起精神繼續背書。
學習似乎就是為了考試,而考試的最終目的是為了父母和老師口中說的找個好工作,所以我們學習都是很被動的,甚至根本不用管課本上面到底講的是什麽,只要在考卷上能把答案填正確就行。這種被動的學習方式是我不喜歡的,然而考試已經迫在眉睫,也不去細琢磨文字背後的原理。
我們的教育只是教會了我們如何考大學,卻沒有教會我們怎樣去面對生活,大學只有短短的幾年,以後的生活還有很長。
學校裡的考試還很容易應付,但進入社會的考試可沒有老師給你提前劃好的考點,而且答案還不是統一的,更沒有辦法作弊。
雖然每個人背的都很起勁,但還是有兩手準備。盆子裡泡著粘有小抄的膠帶,小抄是縮印的極小的考點粘在膠帶上,在水裡泡透後將紙搓掉,字跡便粘在了膠帶上。
當然,這是最低級的作弊方式。花樣百出的作弊方式不但考驗著學生的作弊技巧,更考驗著學生的心理素質。一個眼神就可能暴露你是否在作弊,監考老師畢竟也不是吃素的。我從來不屑於作弊,以至於每次英語考試都不出意料的掛科。補考卻出乎意料的寬容,只要不空項就都能及格。
說實話也就只有在考試前這幾天學到的知識才是最多的,雖然我知道這種被動的學習方式是不對的,可我還是沒有決心去做出改變。
天黑以後正準備去食堂吃晚飯,殷正拿著一個小禮盒走進我們宿舍,申鵬笑道:“大胖,聖誕節都過去兩天了,才想起來給你基友送蘋果。”
殷正啐道:“啊呸,別瞎**扯,我可沒有基友,”將小禮盒扔到我床上“那個誰讓我給你的,她說她有事要對你說,如果你想見她就給她回個電話。”
我拿過禮盒說:“這是啥玩意兒啊!是誰讓你給我的?最討厭這種華而不實的東西。”當我打開盒子一看是個獼猴桃,瞬間明白了是怎麽回事,幸好當時沒有說我喜歡吃榴蓮。
“你是猴子請來的救兵嗎?真有個性,怎麽是個獼猴桃?”申鵬笑道。
“因為我喜歡吃獼猴桃。你們兩個吃飯了嗎?沒有吃就一塊去。”我對他倆說。
“一塊去吧,正好我也餓了。”申鵬穿上鞋走到鏡子前理理頭髮。
在食堂吃飯時,我們仨旁邊坐了一對小情侶,說他們小是年齡小,可能是學校裡3+2中專的學生。幼稚的面容上故意做出成熟的表情,男孩兒嘴上還叼著一根煙。
只聽那女孩兒嗲聲嗲氣地罵那男孩兒:“你還抽煙,再抽煙我拿你兒子衝廁所。”
男孩兒嘴角上揚,吐一口煙說:“我擦,你敢!信不信我拿你兒子當拖把。”
不知道他們倆說的兒子是指什麽,可能是養的寵物吧。
沒留意他們後來在說什麽,只顧著低著頭扒飯吃。後來聽男孩說了一句:“咱們出去租房子住吧。”
“好啊好啊,然後再養兩隻貓,讓他們打架給我們看。
”女孩拍手說道。 男孩兒拿出手機說:“我姐姐現在就和她男朋友在外面租房子住。我去過那裡一趟,你看看這是我在我姐那裡拍的照片。”
我的頭也不由自主地扭過頭去瞅瞅,看見一對情侶坐在床邊,臉上洋溢著快樂的微笑。床上有一對可愛無邪的卡通枕,與他們倆相呼應。
我看了看申鵬和殷正,想知道他們倆有沒有什麽意見要發表。而他們倆正在專心致志地吃碗裡的飯,沒注意到什麽。我也把臉伸進碗裡,專心致志地吃飯。
飯後我讓殷正和申鵬回宿舍了,獨自一個人在學校裡遊蕩了很久。終於還是決定翻開通話記錄,給裴聆打去了一個電話。
“喂,你回來啦?”
“嗯,回來啦。”
“給我打電話有什麽事嗎?”
“沒啥事。”
“沒啥事給我打電話幹嘛?”
我沒有再回答她,直接掛掉電話。一直都不喜歡在電話裡跟別人說話,本來說話就有一點結巴的我,在電話裡說話更結巴了。
來到操場上使足了勁兒飛奔起來,直跑到背脊流汗,氣喘籲籲地躺在足球場上,可以清晰聽見自己的心跳,兩條頸動脈正猛烈地向大腦輸送血液。天上隱隱可見藏在雲層背後的月亮,淡淡的,如沉入大海裡的石頭。
緩過勁後決定回宿舍裡繼續背書,還沒有走出操場電話鈴聲又響起,我有些不耐煩的接通電話。
“你掛我電話,我真的很生氣。有一點良心嗎?”
“你給我打電話也讓我很生氣。”
“不跟你貧了,你來八號宿舍樓後面的小花園。花園邊有個長椅,我在那裡等你,快點過來,不會等你很久。”
“八號宿舍樓在哪?我沒有去過。”
“七號宿舍樓後面。”
“我還是自己看地圖吧,你在那裡等我吧。穿厚一點,外面冷。”
學校裡的宿舍群一共分散在三個地方,我走到操場前的導航圖,找到八號樓的位置,向那裡出發。
找到那個小花園時,遠遠看見裴聆坐在長椅上摳手機。身穿紫色羽絨服,黑色的絲襪將兩條纖細的腿裹得很緊,酒紅色的頭髮像瀑布一樣流淌,掩蓋著她的半邊臉。
我挨著她坐在長椅上,她頭髮上洗發水的清香立刻讓我心潮翻滾,但我還是要故作矜持。
她收起手機看著我,我的目光再一次和她相接,心裡又是一陣悸動,如直視烈日一般,讓我不敢多看她一眼。
“你知道你有多討厭嗎?茅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她開口說話,我注意到她已經把牙套取了下來。臉上還塗了一層粉底,淡綠色的眼影看起來很嫵媚。一雙美瞳將眼睛撐得很大很大,看起來特別明亮清澈。
“你討厭我,為什麽還來見我?如果我是茅坑裡的東西,那你不就是蒼蠅嗎?”
“你會跟女孩子說話嗎?難道就不會說話好聽點?”她面帶怒氣說。
“我對我自己說話都不怎麽好聽。對不起,我就是這樣一個人。”
“裝X,看著你挺文氣的一個人,對女孩一點都不溫柔。只要是見過我的男孩,哪個不對我甜言蜜語的?”
“禮下於人,必有所求。多淺顯的道理。”
裴聆站起來走到冬青樹前,一片一片地拽掉濃綠的葉片扔在地上,說:“我也不想再跟你扯這些沒用的。如果早知道是這樣,我就不會在聖誕節那天給你打電話。”她沉默一會“既然來都來了,我隻想問你一個問題,難道你對我沒有一點感覺嗎?”
面對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我不知所措。不自覺地歎了一口氣,想了很久終於說:“別問,別問我那麽多,我不想編謊話騙你。雖然我們在一個大班上課,有時候坐的也很近,但我對你的了解,僅限於名字和外表。”
“你連個謊話都不願意給我,還能給我什麽?”她側臉看著我,那雙被美瞳修飾過的眼睛出奇的大,臉卻很小,很像動畫片裡的女孩。
我也站起來走到一棵蒼綠的女貞樹下,看著地上密密麻麻被鳥啄落的女貞子,還有星星點點白色的鳥糞,心裡有些迷亂。
我再一次回過頭仔細地打量她,她確實很可愛,個子雖然不高,卻很苗條。模樣雖然不算漂亮,卻也耐看。如果說是喜歡,那也只能像喜歡一朵花一樣的喜歡。我不怕一個人的孤獨,最怕兩個人在一起時的孤獨。
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以前從來沒有跟女孩這樣近距離的說過話。父母的教育一直深深影響著我,不能早戀。看見喜歡的女孩,只能遠遠的觀看。雖然現在已經成年,內心也渴望有一場戀愛。這麽多年了,已經喪失了和女孩說話的能力,我已經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不屑於談戀愛,還是沒有能力談戀愛。
這裡的夜越來越安靜,安靜的可以聽到自己的呼吸聲。我對著黑暗微微一笑,轉過身去看見她頭上多了一頂黑色的帽子。
在燈光下,她那施過粉底的臉像精心雕刻的羊脂玉。她終於再一次認真地看了我一眼,看地是那樣的用力,每一根睫毛和眉毛都似針一樣扎進我的心裡,以至於多年以後再想起她,心裡還是有些隱隱作痛。
她看著我說:“送我回宿舍好嗎?”
我說好,她跳起來抓住我的胳膊,臉貼在我的肩膀上。把包遞到我另一隻手裡說:“幫我提包。”我把她的包拎在手裡,感受她柔軟的身體給我帶來短暫的溫存。
路過一盞盞路燈,這段路走得有些漫長,漫長到無法忘懷。我把她送到宿舍樓大門前,樓前有一杆掛著路燈的電線杆。我們站在燈下,臉對臉靠得很近,近到我可以吻到她的嘴,可以觸到她的呼吸。 她是這樣的觸手可得,我卻動於衷。
她的眼眸一刻也沒有離開過我的臉。我知道,她心裡有許多講不出來的話。然而我心裡如大海撈針般在找一句話,用來安慰她。
最終還是她先開口,結束了這尷尬的氛圍。她從我手裡接過包說:“快回去吧!天越來越冷,當心別著涼。回去泡泡腳,早點睡吧!”
我點點頭說:“好,那我先回去了。”說完我轉身離去,留她一個人在燈下。
邊走邊問自己是不是很自私?連句話都沒有留給別人,卻總是幻想著別人來給自己關懷。而當別人真正關心自己的時候,卻又置之不理。
走了大概有幾十步,我聽見她在後面喊我的名字。轉身看到她正向我走來,面無表情,正如此時的天氣。
她走到我面前說:“你知道嗎?我一直在看著你,看你一步一步地走,多希望你能回頭看我一眼。當我一直看著你離開時,你卻沒有回頭看我一眼,以後再回憶你時,我將不會對你有任何留戀,再見。”說完她頭也不回的走了。
此時校園裡已經沒有外出的人,黑暗陰冷的空氣吸進肺裡格外沉重。
回到宿舍躺在床上,回想這一天的事情。潔白的牆上貼著幾隻夏天時被我拍死的蚊子,血漬乾結呈黑色。我本以為今夜我會因此而失眠,沒想到頭碰到枕頭後沒多久就睡著了。
後來再遇見裴聆時,她好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還是像以前那樣,看我一眼之後默默地走了。我本想跟她說些什麽,見她什麽也沒說,我也就沒說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