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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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大街上,沒有風也沒有一個人,夜空中群星伴月。繼續沿著下午走過的路上山,看守景區大門的小姑娘被我叫醒,我倒有些不好意思,大半夜把人家叫醒來開門。
一路上還是沒有看見一個人影,隻遇見一隻大花貓從黑暗的石縫裡竄出來,驚得我渾身一顫,後背的毛孔如針刺一般。
山澗裡的流水聲悠揚如簫聲,我的腳步聲回蕩在幽靜的山路上。一盞接一盞的路燈,一直延伸到山頂,與天上的星辰相似。
再次登山雙腿已經不像第一次上山時那樣輕快,仿佛綁了兩個沙袋一般步履維艱。身上又開始大汗淋漓,此時終於體會到眉毛的重要性,汗水順著眉毛匯成溪流,滴滴下落。
還沒有走到回心石就已經往肚子裡灌了兩瓶水,冰涼的清水流過乾涸的喉嚨,說不出來的暢快。
夜色在山裡顯得凝重而又粘稠,像冷卻後的柏油。我不敢向幽深的山澗裡看,怕裡面會跳出吃人的妖怪或猛獸。孤獨和恐懼開始襲上心頭,面對這黑暗時,曾經看過的恐怖電影裡的鬼怪不斷在我眼前浮現。我對著黑夜大吼一聲,回聲在山裡回蕩,驅散了我內心裡的恐懼。
走到回心石終於聽見有人在說話,標準的四川口音。我走上前去跟他們打招呼:“哥幾個從四川來的?”
在微亮的燈光下,我看到是三個背著書包的學生,都戴著眼鏡,年齡跟我差不多。他們三個趕緊圍上來說:“走了那麽長時間,終於遇見個人了,我們仨都是從重慶來的,帥哥你從哪裡來的?”
“我是從河南來的。我說話你們還能聽懂吧?我不會說普通話。”我說。
“聽得懂,聽得懂。四川和河南本來就一家親嘛。帥哥,你曉得還有多久能到山頂嗎?我們仨十一點下高鐵後,直接就奔這裡來了。走了都兩個多小時了,連個人影都沒有看見。”
“以這樣的速度,估計還得再走一個多小時才能到北峰。昨天下午我上來一次,走到北峰又回去了。我們現在在回心石,而且前面的路更加艱險。”
“還有這麽遠要走?那我們一塊走吧,路上還有個照應。”
“我正愁沒個同伴兒,一塊兒走吧。你們怎麽沒有準備手套?一會兒該到百尺峽和千尺幢了,必須拽著鐵鏈上山。戴上手套手不涼,我背包裡還有一雙。我再把我手上的這一雙脫下一隻送你們,正好我們每個人一隻手套。”我脫下一隻手套送給了其中一個人,又從背包裡拿出一雙分給其余兩個人。就這樣,我們每人一隻手套,結伴而行。
我們一路上有說有笑,互相鼓勵,咬著牙在五點之前趕到了北峰。到了北峰上立即開始胡吃海喝,肚子早已經餓得咕咕叫,沉重的書包將肩膀墜得生疼。光水我就裝了六瓶,還有三斤麵包,兩根和我胳膊一樣長的火腿腸。
幾個小夥子毅力可嘉,剛填飽肚子就整裝出發。
在山上看夜景真的很神奇,天上的星星月亮好像離你很近,一伸手就能把它們摘下來。山谷裡盛滿銀白色月光,靜穆幽深,好想躺入群山的懷抱裡睡去。山峰在月光裡顯得更加聖潔,像披了白紗的水月觀音靜坐在大地上。
漫漫山路,不但考驗著體力更加考驗著耐心和膽量。過蒼龍嶺時,光聽見這個名字就感覺很凶險,整個蒼龍嶺宛如一把砍刀立在大地上,我們行走在刀刃之上,一次只能容下一個人的小道兩邊就是懸崖。一眼望下去,
看到山下的燈光如天上星辰一般遙遠。雖然我沒有恐高症,行走在這麽高的懸崖邊還是難免有點心驚膽顫。 路途越來越艱難,我們四個人像牛一樣喘著粗氣。遇到陡峭的階梯都是手腳並用,匍匐前進。
抬頭望一望天空,星和月不知何時退去,天空呈現出神秘的幽藍色。東方天際開始有火光竄出,看看時間已經六點半,還有四十多分鍾就要日出,我們在一棵松樹下休息一會兒後繼續趕路。
走到金鎖關時,天空已經大亮。這裡距離看日出的東峰可以說近在咫尺。
我們四個人已經徹底累癱,坐在地上喘著粗氣,怎麽也站不起來。一個個都滿臉通紅,汗水浸濕了額上的頭髮。鞋尖上全是登山時在石階上磨出的劃痕。
環視四周的山峰,好像無數條玉龍在大海裡翻騰。它們張牙舞爪,它們昂首咆哮。朝霞越燒越旺,太陽即將破雲而出。
我掙扎著從地上站起來,對這幾個四川來的朋友說:“兄弟們,趕緊起來吧,馬上就要日出了,累了一夜,不能半途而廢。”
只有一個稍微胖些的小夥子站了起來說:“走!出發。”其余兩個小夥子擰著眉毛說:“你們先上去吧,我受不了,等緩過勁後再上去。”
我們兩個人加快腳步,路況平坦了許多,沒有之前那麽跌宕起伏。拚盡最後的力量,終於在太陽剛露出頭時登上了東峰。
看著光芒四射的太陽,我整個人徹底垮掉,直接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吃著火腿腸。
太陽漸漸從地平線以下鑽出,給所有山峰鍍上了一層金。有兩個不怕死的年輕遊客,翻過護欄,坐在懸崖邊一塊突出的石頭上,腳下就是上百米的深谷。這兩個莽夫看到太陽出來後,興奮地呼喊,真怕他倆興奮過頭,從石頭上掉下去。
神奇的陽光照遍我全身,像融化冰一樣,陽光將我一身的疲憊漸漸蒸發掉。走到護欄前,細細審視這天這地,忍不住對著太陽大喊,喊聲在山谷裡回蕩。
陽光開始變得耀眼,東峰上的人漸漸散去。落在後面的那兩個小夥子也趕了上來,他們問我要不要繼續往前走。
我說:“我到一點鍾還要趕火車回家,不再往前走了。”
跟我一塊兒上東峰的小夥子說:“那好吧,我們先走了,有緣再見。”
我笑道:“有緣再見,告辭,後會有期。”
我目送他們三個人從東峰下去,向著南峰和西峰繼續趕去。
我在東峰休息半小時後,走到東峰旁邊的下棋亭。亭子用白石砌築而成,建在東峰山谷之中的一座孤峰之上。三面凌谷,只有一條險道與東峰相連。這條險道就是傳說中的“鷂子翻身”,具體怎麽個翻法?我也沒下去看,下去一趟得另外拿二十塊錢。
我站在那裡呆呆的看著下棋亭,看得出神。我從來沒有見過像這樣奇峻的、無法用語言形容的景象。這亭子如天外樓閣,中國所有的神話都可以在這裡演繹。
氣溫漸漸上升,我也要離開這裡了。山上全是昂首挺拔的蒼松,扎根在山石之中,一副絕世獨立的氣概。
走到蒼龍嶺時,我看到東邊的山峰上矗立著兩棵相依相伴的松樹,名曰“夫妻松”。如一對相濡以沫的夫妻,相互偎依在山峰之上,永遠不分開。我也想變成這山頂的一棵松樹,看時光在山間流轉。
下山的腳步不再像上山時那樣急促,手扶著護欄仔細看風景。路上隻遇見寥寥幾個遊客,還遇見一隊挑山工,全是頭髮花白的老人,有六十歲上下。
他們乾枯的臉上溝壑縱橫,單薄的衣服被汗水浸濕,喘著粗氣如馬打響鼻一樣。槐木扁擔被磨得油光鋥亮,扁擔兩頭各挑著一件純淨水和兩箱方便麵。他們走路很慢,但很穩當。腳掌落地如磐石,等這隻腳落地踩穩後,停兩秒才邁上另外一隻腳。
注視著他們艱難上山,我感慨為了生活,什麽罪都可以受。為了這微薄的收入,可以說是鋌而走險,這工作年輕人是沒人乾的,而這些老人們已經幹了大半輩子。
挑山工遠去,一切又恢復了平靜。走到北峰觀景台,幾個遊客邊看風景邊抽煙,其中兩個還是二十幾歲的女孩兒。這個季節山裡是最怕火的,乾燥的落葉只要遇見煙頭就會大火肆虐。從他們身邊走過,我沒有去勸阻他們,內心裡對這大自然深感歉意。
這座山本來到處是懸崖絕壁,從前山上沒有路,人要想上去除非長了翅膀。現在到處在它身上鑿出道路,還架上纜車。遊客在山裡亂扔垃圾,這座山雖然成了當地的聚寶盆,然而來這裡欣賞風景的人,有幾個能體會到這座山的傷痛。
順著道路一階一階往下走,仿佛走在它的傷疤之上,純潔的白色花崗岩在陽光下閃著聖潔的光。我感到自己正像乾冰一樣,慢慢氣化融入這座大山之中,感受它所經歷過的每個春夏秋冬,感受它被人類當成獵物一樣宰割時的傷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