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六,十方坪一大早就呈現出一片喧嘩。這是個特別的日子,侗家有一個大節日叫坳會,每年的三月三、六月六、六月十九是侗家人趕坳會的三天,分別在三個不同的地方,六月六就在十方坪趕坳會,十方坪住的是苗族人多,蒲姓是這主姓,不過侗苗雜居,風俗也差不多,在這一天,方圓上百裡外的男男女女都會趕來這裡對歌。那時節,不管是山上還是河邊,屋簷下還是花街路上,到處都是人頭湧湧;漫山遍野,到處都是紅紅綠綠的男男女女。這天,尤其是年輕人的最幸福的日子,多少青年男女在這裡用歌聲,娓娓傾吐著自己的心聲,然後牽著愛人的手走向密林深處。這天,也是十方坪請客的最熱鬧的日子,因為坳會,一些平時因為路程遙遠難得一見親戚朋友,今天可能都來了,那麽十方坪的人就得高高興興的招呼客人了。於是這天十方坪的空氣裡,除開那優美的歌聲外,還彌漫著侗家甜酒、油茶的濃香。這天也是孩子的天堂,因為有客人來了,那就有禮物接了,小商販也來賺錢了,孩子又可以買到各種好吃的好玩的東西了。所以這一天,這裡沒小偷,沒有土匪,也沒有爭吵,因為今天是大家享受快樂的日子,人們不願意也不允許誰來破壞這份快樂。
“使勁,揪住別放。”院壩子裡,三四個人正吆喝著揪一頭大肥豬,豬正死命的嚎叫,幾個人想把這這頭豬拉到殺豬凳上去,卻沒料到這豬太重力氣太大,怎麽也弄不上去“富老毛,給老子把刀拿過來。”伴著一聲大吼,一條五十多歲大漢走過來,“我看你幾個家夥也是吃白飯的,沒用,幾個人弄這麽頭豬都弄不來,看老子給你們露一手。”富老毛邊上敢緊遞上一把殺豬刀,那漢子接過咬在嘴裡,然後走到豬身邊彎下腰右手揪著豬耳朵,然後大叫:“走開!”邊上幾個慌忙走開,但見得那漢子左手一伸操住豬下頜把個豬頭一抱,揪耳朵的右手順勢向下一滑撈住豬後腿往身前一抱後腰一挺,只聽得“嘿”的一聲悶哼,一頭兩三百斤的肥豬就被橫抱起來“啪”的一聲砸在殺豬凳上,那漢子抬起右腳就用膝蓋頂住豬下半身,騰著右手從口裡拿下刀來,說時遲那時快,叫聲:“血盆!”然後一刀子就往豬脖子邊捅進去,“啵”的一聲直沒至手,然後刷的抽回手順勢又把刀咬在嘴裡,右手往下一抹把住豬前腳,一股血箭嘩的從豬脖子邊噴出,邊上人趕緊拿過一個木盆接那豬血,仁那豬掙扎嚎叫,眾人趕緊上來幫手,摁住了,動彈不得,不一時血盡抽搦幾下,死了。那漢子這才松開手道:“好了,後面的事你們搞了。”邊上眾人齊聲嘖嘖道:“大王爺你老人家果然好身手,利索利索!”那漢子得意的拍拍手道:“你們以為這大王爺是白叫的麽?沒點料做得了大王爺?”眾人又齊聲道:“那是那是。”
這大漢就是大王爺蒲大佑,這也是個傳奇人物。其實蒲大佑倒並不是什麽王爺,小時候還因為好鬥有個綽號叫叫雞公,祖宗幾代都是不折不扣的土匪,湘西匪多是出名的,平時乾活的時候是民,晚上操家夥出去關羊就成了匪,這邊把攔路搶劫的叫“關羊”,油水多的叫“肥羊”。不過大王爺祖上做匪沒做出什麽名氣,到了他這一代,因為他身材魁梧有力氣,又有一手好拳腳,為人也仗義。後來抓丁又去吃了幾年兵飯跑回來,二十多歲就成了十方坪一帶的匪首。這一帶的土匪,又以十方坪最多,十方坪民風彪悍,據風水先生說,十方坪這地方是個虎脈。
寨後的山脈來得猛,象撲食的餓虎,所以十方坪的人惡,出武人不出文官。一個二百來戶人的村寨,農忙乾活的時候都是良民,一閑十有八九都是土匪了。不過這邊的匪有個講究,兔子不吃窩邊草,附近村落是不動的,而且還不允許別的匪到自己地盤來動。所以湘西千百年來匪患不絕,匪民不分,那也是有它原因的。 而大王爺蒲大佑呢,後面帶的人越來越多,聲勢越來越大,范圍早已不是一個十方坪,最多時竟然有到五六百號人槍。連黔州、寶慶這些大都府,大王爺都敢去擄掠。周圍一帶縣府就有些驚恐,然後就出面招安,給他封了個團總,蒲大佑也遣散了些人,合著其他幾個一起受到招安的匪首,騎著大馬到縣府受了封,回家建起大宅子,做起了團總,手下的匪也成了團丁,雖然只是換個名頭,卻還是比以前安分多了,人們把當時十方坪的蒲大佑叫雞公、麻寨的姚再麟姚瘤子、蓋天坳的龍不動龍三疤子和兩河口的吳正義吳老崴四個最有勢力的人合稱四大王,因為蒲大佑的土匪人數最多,名字也帶個大字,所以就叫他大王爺。其他分別叫二王爺三王爺四王爺。那四個外號,一般人是再也不敢叫了。
這四大王各有各的藝業,大王爺蒲大佑除開好拳腳好力氣,還是梅山教在這一帶的掌教,他這掌教也來得頗有意思,原是他年輕時候剛剛出道,和兩個夥計出去踩水,在集市上看中一個外地販牛的小老頭賣了幾吊牛錢就打這小老頭的主意,收場的時候就在半路關這老頭的羊,誰知道這老頭子看到他們關羊一點都不慌,還沒等他們開口爽快的就把錢搭子拿給他們,還笑嘻嘻的說:“我正嫌這路大老遠的這身板子背不動這幾吊錢,你幾個個後生來得最好,幫我背背。”幾個人還以為那老頭子腦子有毛病,大喜過忘,呼哨一聲拿錢就跑,誰知道這一跑跑出邪來了,侗家山高林深,乾這活一般都是傍晚,按說蒲大佑幾個做匪的,原是不怕夜路的。摸黑是他們的慣事。只是那天卻是撞了鬼,三個人瘋跑一晚上都在那山裡轉,到第二天一個砍柴的發現他們時候,三個人已經是衣衫被荊棘掛得稀爛,身上滿是血口子,臉色慘白,口吐白沫。還不算,被山上的些個藤藤草草的纏了個結結實實動彈不得。那砍柴的嚇了一跳,還以為他們三個是被土匪關羊綁在那裡的,還好那蒲大佑還有點氣能說些話,捎話叫人來抬了回去。只是回到家裡,幾個人委靡不振,由其是不能睡覺,一睡覺去就做噩夢有惡鬼來壓,大呼小叫的醒來。奇怪的是又能吃,一吃幾大碗,一天到晚就會餓,吃個不停,只是東西吃下去卻不養身,沒過兩三天,幾條精精壯壯的漢子就給弄得皮包骨,大王爺還好些,還能萎萎的自己走幾步,那倆已經是起不了身了。這下可把家裡人給嚇壞了,趕緊去給他們找法師,找的就是牛欄坡的師傅,那時候的吳老爺子也還不是吳老爺子,來的是老爺子他爹,老人家進門設了香案,請師掐掌一推一算,就厲聲喝問大王爺幾個做了什麽虧心事,趕快老實說,要不說就沒救了。把個蒲大佑唬了一大跳,才把那天關那老頭子的羊的事說了,老人家趕緊叫他們把東西拿來看看。大王爺他們才趕緊把那小老頭的錢褡子拿過來,老人家接過來看了看,指著錢褡子上畫的幾個符咒對大王爺幾個罵道:“我把你們幾個不曉得死活的東西,正經事不做,毛屁不懂去學人家關什麽羊,你看這上面是什麽,這是能動的東西?”罵完才告訴他們:已經是中了梅山蠱裡的餓鬼蠱。先前在山裡迷路就是讓山鬼迷了眼,回家來再讓餓鬼纏你身。要想活命的,趕快給人家送錢過去,這蠱不是我解不了是不能解,人家已經留話了,這是行裡的規矩,我不能破,他不要你命只是要給你教訓。邊上幾個家人隻好在一邊勸道:“老師傅你也不要生氣,他們孩子家不錯也錯了,還望你師傅出手相救個才是。”老人家這才說道:“梅山蠱在我們這邊沒人會,我只知道靖州那邊有家姓朱的,會這梅山蠱,八成是他的手腳,你們給他把錢送去吧!”(注:侗家分南侗北侗,北侗是現今新晃、天柱一帶,南侗是現今靖縣、通道、黎平、三江一帶)
這下大王爺幾個可慌了,隔靖州那可是幾百裡路,打發了吳老爺子老爹出門,便準備了幾根滑竿,幾天幾夜一路說不盡的折磨,才到了靖州朱家,那兩個已經是只剩一口活氣,只有蒲大佑還能讓人攙扶著走,一到朱家果然看到那老頭子,看到他們來就笑道:“這錢一路背得辛苦了吧!”蒲大佑幾個是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送去的家人趕緊一把鼻涕一把淚的說盡好話,那姓朱的小老頭才笑著說:“好了,錢來了就沒事了,我也不留你們了,出去吃個飽飯就有力氣回去了,以後做事眼睛放亮點,要不還會吃虧哦!”一行聽得這話,才千恩萬謝的出了門,卻是那蒲大佑匪氣重性子爆,出得門來覺得窩囊,一個破撮箕擋了道,被他飛起一腳踢出去老遠,卻被那小老頭聽到響聲,走出來叫住道:“咦!你小子還有力氣踢東西,給我站住。”把個蒲大佑上上下下打量,看得去的人心裡都發了毛,以為又有什麽麻煩事,趕緊向那小老頭陪不是,那小老頭卻搖手不理會,卻問大王爺道:“小子把你生辰八字報上來。”那大王爺脾氣倔強,反問道:“為什麽要報給你?”小老頭哈哈一笑道:“為什麽?想活命你就得報!”蒲大佑再倔,性命在別人手裡也沒辦法,隻好老老實實的說了,那老頭子掐指推推算算一會,詭秘的笑了笑,說道:“好了,你可以走了,不過呢!過幾天你一個人還得來一趟。記住了,想要性命,就一定要來,不要問為什麽。”說完自顧走進去把門關了,把個蒲大佑搞得七上八下,不知道又哪得罪了他,惶惶恐恐的出去,出去一到街上,三個家夥吃了餐飯,果然就來了精神,開始天把還要抬,後面就可以自己走了,就跟沒事一樣。只是蒲大佑回到了家卻不敢不聽話,老老實實過幾天又回來,你道是怎麽回事,原來那老頭子見蒲大佑那時候還能走,覺得奇怪,按理中了他餓鬼蠱的,早該是動不了的,所以才拿他八字來一算,原來大王爺命帶魁罡,坐六煞。命書裡說的:男人帶魁罡,打馬過朝堂。這大王爺帶將星,有煞氣。恰好他梅山教本是武教,殺伐重,又都是些差鬼送邪的招,要帶魁坐煞的人才能學,一般人學了,壓不住那煞氣,化不了戾氣,會反害自身。只是這種八字的人很難找,自家的人都沒這命,眼見都快要入土了還找不到傳人,不免有點著急,眼見得蒲大佑中了蠱還能頂到這時候,奇怪之下一算,才知道他是這麽個八字,不禁大喜過望。就起了收徒的念頭,後來大王爺來了,一說到這事,當然是求之不得。於是這般,蒲大佑便繼承了梅山教的衣缽,過了朱姓小老頭的刀。
什麽叫過刀?這邊的法師,分為三類,第一是掌教的,活著時能過問教派門人事務,就連死後還受教中弟子的香火供奉,成為門人行藝時叩請的師傅之一。這類人,出師時除開得過師傅的水或者肉口傳渡外,還得過掌教師傅的法器,梅山教的法器是把小法刀,所以叫過刀,象牛欄坡吳家的法器是個玉如意,就叫過旗。第二類是掌旗的,不管教內人的事,平常一個人,但遇到大法事卻可以豎旗帶班子,這類人出師得過水,或者是肉口傳渡,並有師傅賜的法器。過水就是出師時候要喝師傅化的一碗酒水,接受師傅的封囑贈言。肉口傳渡就是不過水,但接受師傅的符咒封贈真言。日後行藝自然無往不利。但這類人,死後隻受自己徒弟的香火,而不是所有門人的香火。第三類叫走藝的,就是沒有過刀過水肉口傳渡的。自己哪怕技藝再高,但就是不能帶班主事,只能做小法事,或者跟著別人做。如果非要強行豎旗,除非是有大因緣大智慧,自己能悟道開山立派,否則非出事不可。
大王爺蒲大佑自從受了招安,拿了糧餉,那出外打家劫舍的勾當,就不做了,回來置了田產,仗著自己舊日威風和一身藝業, 在家做起了土王爺,安心受著周圍一些小匪的供奉。也在方圓一帶做些收鬼壓煞的事,漸漸的行藝名頭響亮了,名氣隱隱直逼牛欄坡吳家,只是吳家在方圓淵源長久,口碑也清白。人們對於大王爺的藝業,總帶點驚懼,對吳家卻總多些尊敬。所以大王爺不管名頭多響亮,在人們心中總是沒吳家正宗,這讓大王爺心裡很不舒服,總想找機會較一較高下。然而一是吳家是當地望族,在外做官的人多,很有勢力,就連四王爺吳老崴,也是吳家族人。二是牛欄坡地勢易守難攻,那年月哪家村寨不是有刀有槍,就算動武,十倍人也難佔到便宜。三是畢竟吳家曾經救過自己,有恩於己,大王爺雖然是匪,但侗家人重義氣。所以大王爺心裡雖然不痛快,卻也不好發作。這次富老毛的事,一來是富老毛極盡挑唆,二來大王爺便想借題發揮下,和吳家過過招,其實大王爺心裡對富老毛的德行很清楚,如果不是看是親戚的份上,才懶得教他法術。所以直到現在,大王爺也沒給富老毛過水。
大王爺正在一邊想著今天吳家會怎麽來,富老毛在邊上陪著笑問道:“師傅,你殺這麽肥頭豬招待吳家人,便宜他們了吧!”大王爺橫他一眼道:“你懂個屁,吳家是什麽人,那是大戶,你以為人家沒吃過豬肉?你小子栽在人家手裡不冤,就你那點道行,如果再到處給老子惹事,總有一天夠你受的,大家夥給我聽好了,今天吳老爺子就要來了,照老子吩咐的,把事情侍弄的利索點,不要丟老子的臉。”當下眾人轟的答應了一聲,大王爺便滿意的踱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