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牧塵潛入審判騎士大本營,營救墮天使已經過去了三天,這幾天整個黑市形勢嚴峻了起來。
百裡騎士被未亡人刺客與神秘教士重傷,獻祭自身使用了禁忌神術——時空轉換,牧塵被轉移到北方冰原。
寒風凜冽,北方冰原漫長的雪季又快到了。
叮~叮~,僻靜的山谷中響起鐵器的撞擊聲,一個瘦削的少年戴著腳鐐,正往一口巨大的石鍋中丟入甘草。
石鍋高約兩米,形狀像一個倒扣的屋頂,鍋中翻滾著濃白的湯汁,巨大的獸骨隱沒其間。
少年名叫牧塵,是巨人山谷的荒奴之一。石鍋不遠處,還有許多戴著腳鐐的荒奴,神情木然的編織著麻條,偶爾抬頭看向石鍋,死水般的眼神中透露出豔羨和渴望。
作為料理石鍋的廚子,牧塵有著在巨人們吃飽後,第一個進食的優先權,然後才是其他流民,按照麻布產量多少,依次等候進食,到最後幾人,往往連湯汁都喝不到。
而在巨人山谷中,沒有食物,就意味著死亡。被活活餓死,或是被殘暴的巨人充當飯後牙祭。
咚!咚!咚!山谷外傳來沉悶的響聲,地平線上,出現巨人的身影。
牧塵抬頭,只見當頭的一個巨人,身高近4米,四肢粗長,全身覆蓋著厚重的鱗甲,就像一隻金屬鑄造的巨型猩猩,扛著一把開山石斧迎面走來。
“咦~~~特~~~!”巨人發出莫名的呼嚎,聲若擂鼓,震得人頭暈目眩。
牧塵從石鍋上跳了下來,站到荒奴的隊伍中,他知道,巨人們要進食了。
“咦特”,是巨人語,開飯的意思。巨人語是一種奇特的語言,在普通人看來,完全是一些無意義的嚎叫,根本無法理解。牧塵卻能夠聽懂,是因為他從流落到巨人山谷的時候起,就開始觀察和學習巨人的行為和語言。
為了破解巨人語,牧塵想出一個笨辦法。他創造出40余個音標,將巨人語逐個音譯。比如“咦特”,對應音譯為“eat”,開飯的意思。
巨人首領進食後,跟隨狩獵的巨人開始爭搶起食物來,一個幼年巨人被一把推到在地,卻馬上爬起身,重新擠進人群。流民們停下手中的活計,畏懼的看著。
“勾~盎!”(音譯:go on)留守的巨人朝著流民怒吼一聲,催促他們繼續乾活。留守巨人心情焦躁,等狩獵巨人們進食後,才輪到留守巨人。
一個年邁的老者顫抖著撿起地上的麻條,身旁的流民目光複雜的看著他,有人同情,也有人嫌棄。
老人腳下的籮筐中,只有半匹未完成的麻布。
今晚,老人注定又要餓肚子了。這已經是第四天了,連續四天產量墊底,老人已經整整四天沒有進食,看他的樣子,很可能熬不過今晚了。
留守巨人冷漠的看著,目光著帶著玩味。沒有用的荒奴,首領一般都會賞賜給留守的巨人,又可以打打牙祭了。
牧塵走過來,擋住巨人的視線,指向石鍋方向,喊道,“咦~特!”(音譯:eat)
被牧塵打斷遐想,留守巨人目光凌厲的盯著眼前的小矮子,呼出一口粗氣。
“嗡!”,一根碩大的獸骨飛過來,留守巨人抬手拍落。石鍋那邊,幼年巨人咧嘴低吼,示意輪到留守巨人過來進食了。
在巨人山谷,只有牧塵敢於直面巨人。不僅因為他可以與巨人交流,按照巨人的口味做出石鍋料理,更重要的是他有一個“大兄弟”罩著,
前任首領的兒子,幼年巨人,阿蠻。 牧塵掃了一眼身後的老者,幫他撿起散落的麻條,一言不發,默默走開。
這是牧塵在巨人山谷的第六個年頭了,他剛被巨人帶回來的時候,只有眼前的老人,好意向他展示編制麻條的訣竅,大部分時候,冷漠和畏懼,才是巨人山谷的常態。
那時的老人,還不像這般蒼老虛弱。歲月是一把刻刀,在失去希望的人身上,下刀尤其刻骨。
所有的巨人吃飽後,石鍋被攪成一堆看不出形狀的肉糜。在流民羨慕的目光中,牧塵默默上前,從鍋裡挑出幾塊碎骨頭,低頭猛吃。
接著,像往常一樣,其他流民頭頂籮筐,依次排隊進食,夕陽的余暉照進山谷,沒有一點溫度。
輪到老人的時候,石鍋已經空空如也,老人艱難的扒著石鍋,用那雙烏黑枯瘦的雙手,摳向石鍋縫隙,渾濁的目光泛起點點晶瑩。
流民們進食後,呆坐在石板上,冷漠的看著,老人背影蕭瑟,艱難的踱回石壁的陰影裡。
留守巨人走向首領,悶聲匯報山谷的情況,轉頭看向老者方向,目光中充滿了某種期待。
突然,首領站起身,幽深的瞳孔看向谷口方向,扁平的鼻子迎著風嗅了嗅。
陰影中,牧塵來到石壁轉角,伸出手抓住老人的肩膀。
老人睜開渾濁的雙眼,雖然看不清眼前來人的臉,但老人猜到是誰。
這時候,只有當初那個沉默的少年,會來看他最後一眼吧。
牧塵按住老人,另一隻手從懷裡小心的拿出一塊碎肉,快速的塞進老人嘴裡。
老人下意識的咀嚼,一股濃香的味道從枯竭的喉嚨綻放,這是······竟然是碎肉!
牧塵知道,老人再不進食,會死!所以進食時偷偷藏起幾塊碎肉,這可是冒著生命危險拿來的。
巨人首領曾定下規矩,無論巨人還是奴隸,任何人不得私藏食物,一經發現,一律處死。
老人緊閉嘴巴,用力咀嚼著,眼中流出渾濁的淚水。雖然山谷充滿絕望,但如果能夠多活一天,多看一眼山谷的晨光,他也是願意的啊。
這時,巨人首領胸腔起伏,猛地爆發一聲怒號,“發呃!!!”
不好,難道被巨人首領發現了!牧塵目光閃爍,腦中瞬間閃過千般念頭。
不對,首領喊的是,發呃(音譯:fire),開戰的意思。牧塵定睛一看,山谷內的巨人,一個個拿起石錘,咆哮著衝向谷口。
谷外有敵襲!
山谷入口亮起微光,由遠及近,老人難以置信的睜大眼睛,他看到了比晨光更加璀璨的色彩,北原的武裝騎兵!有人來救他們了!
只見谷口一排全副武裝的騎兵,放平銀光閃耀的長槍,毫無畏懼的衝向巨人。
流民們被喊叫聲驚起,不安的翹望著。
刷!刷!刷!
中間的騎兵快速衝出,瞬間隊伍轉為三角戰陣,鋒利的長槍像一把巨刃,僅僅一個衝擊,就撕開巨人的攻勢。
一個成年巨人被長槍劃穿腹腔,紅白腸子散落了一地。一個巨人被標槍刺中,鮮血飛濺,染紅了山谷的黃沙。
牧塵看著,心頭突突直跳,這些騎兵不簡單,恐怕每個人都有著中階武師的實力,加上精通騎術和槍法,借助陣型優勢,首戰告捷。
在這個戰亂的大陸,幾乎每個普通人都會練習防身武術,一般苦修3年,就能達到初階武者,而中階武師,最短也要10年苦修,更厲害的先天高手,據說起碼有20年的功力。
回到戰場,巨人首領砸翻兩個騎兵後,手中的石斧砰的一聲破碎,暴怒當頭,首領不管不顧,徒手抓向騎兵。
這時,隊伍中央,一匹通體雪白的雪靈馬踏出,馬背上端坐著一位蒙著面紗的長袍女子,黛眉煙眸,目光清冷。
“白衣衛聽令,”女子高舉玉臂,手心握著權杖圖案的軍符,“殺退巨人,救出平民!”
“諾!”
女子身後,身披銀白甲胄,騎坐著霜狼的威武騎士,轟然應聲!
在眾人震驚的目光中,霜狼騎士向巨人發起了衝鋒,雖然只有數人,卻給人一種千軍進擊的壓迫感。
和長槍騎兵不同,霜狼騎士體表浮現點點靈氣星芒,拔劍,蓄力,揮砍,轉身,動作簡捷有力。
不可一世的巨人,像被砍倒的大樹,轟然倒下。就連巨人首領,也嘶吼著倒在兩個霜狼騎士的合擊之下。
牧塵心裡翻起了驚天駭浪,一直以來,牧塵以為巨人就是這個世界食物鏈的頂端,直到今天,他才知道,人類中竟然有人可以正面挑戰巨人,甚至碾壓巨人!
“這就是北原白衣,我們有救了!”老人喃喃自語,北原白衣衛,是北原部的最高戰力,相傳他們每個人有著遠超先天高手的修為,今天一戰,可見傳言不虛!
當天邊的雲霞染紅山谷時,反抗的巨人已經被降臨的騎士徹底擊潰,余下的巨人被戴上沉重的鐵製枷鎖。流民們騷動起來,但多年的奴隸生活,刻到骨子裡的恐懼,讓他們不敢有所動作。
一位霜狼騎士走到眾人面前,扔下巨人首領的頭顱和鑰匙項圈,流民們才真的相信,巨人被打敗了,他們獲救了。
流民中,不知道誰率先喊了聲,“北原!”,越來越多人跟著喊起,“北原!北原!”
喊聲頓挫激昂,許多人喊著喊著,已經淚流滿面,他們終於等到了這一天,遲來的自由!
霜狼騎士環視流民,肅然道:“你們有半小時的時間整理收拾,半小時之後,自願選擇是否跟隨我們一同返回城鎮。”說完,騎士把計時沙漏放在石板上。
流民安靜了一瞬,然後徹底歡呼,紛紛撿起鑰匙打開腳鐐。
“自由了,終於自由了,哈哈~~”
“結束了,一切都結束了,阿離,你看到了嗎,我活下來了!”一個中年漢子對著天空喃喃自語。
“回去之後,我要大口吃肉,大杯喝酒,喝他個三天三夜!”
有些膽大的流民,拿起石塊,遠遠扔向被押綁的巨人。
幾個流民把巨人的石鍋推倒,甚至有人一邊大笑,一邊往巨人首領頭顱上撒尿。
牧塵神情茫然,對其他人來說,這裡無疑是絕望的煉獄,但對牧塵來說,卻有著獨特的意義。
牧塵腦海中,十歲之前的記憶是一片空白,在巨人山谷為奴的六年,是他唯一的記憶,並且這裡有他人生中第一個朋友,阿蠻。
阿蠻是前任首領的兒子,阿蠻出生後不久,異常強大的前任首領卻在一次狩獵中意外喪命,屍骨無存,從此,阿蠻便被巨人們視為不祥之人,被孤立和欺辱。
牧塵也是這時被帶回山谷,起初是為了研究破解巨人語,牧塵有意親近落單的阿蠻,牧塵騙阿蠻說自己也是巨人後代,只是發育不良而已。年幼的阿蠻思維簡單,覺得小矮子比他可憐多了。在冷漠的山谷中,兩人時常相互安慰,慢慢成為了朋友。
對了,阿蠻呢?被擒獲的巨人中,並沒有看到阿蠻。牧塵目光灼灼,看向四周。
“叮~叮~”牧塵身後傳來輕微的敲擊聲,石壁的轉角處,一個高大壯碩的身形緊縮在陰影裡。
牧塵轉身,四目相對,“阿蠻!”
只見幼年巨人手裡拿著不知哪裡撿來的鐵鐐,輕輕敲擊,示意牧塵靠近過來。
阿蠻看見牧塵,做了一個熊抱的姿勢,然後伸出兩個巨大的指頭,微微彎曲。
牧塵意會,這是他和阿蠻的暗號,意思是一起逃跑。
阿蠻把牧塵當作小兄弟,逃走當然要帶上他一起。眼前的霜狼騎士太厲害,連首領都死了。
牧塵悄悄靠向阿蠻,流民們正在瘋狂的發泄多年來的積恨,不遠處,騎士們在山谷中央整隊。
這時,牧塵視野中出現了那位騎著白馬,頭戴面紗的長袍女子。
女子從馬背上拿下食物和水,分發給面容枯槁的流民們。抬頭間,她也看到了牧塵。
順著牧塵的方向,她看到了一個高大的黑影。
“小心!”女子脆聲喊道,側身從馬背上抽出手弩,搭箭,上弦,瞄準,一氣呵成。
牧塵雖然不知道女子手裡拿的是什麽,但從機括閃爍的銀光中,牧塵猜想是種威力不俗的武器。
阿蠻看到女子對牧塵大喊,還拿出兵器,以為女子要對牧塵出手,怒號一聲,從陰影中奔出。
嗡!的一聲,女子扣下手弩,短箭旋即射出,帶起肉眼難見的一道銀光。
噗!弩箭射入阿蠻粗壯的大腿。
“嗷!”阿蠻痛嚎一聲,摔倒在地上。叫聲驚動了騎兵,霜狼騎士飛撲而至,將阿蠻團團圍住。
阿蠻想站起身,卻被領頭的騎士一劍放倒。
“只是個幼年巨人,來人,給他戴上枷鎖!”騎士喝到。這麽茁壯的幼年巨人,實屬罕見,送到礦場當荒奴,再合適不過。
牧塵定定看著騎士把阿蠻擒獲,面容低垂。
“你沒事吧?”女子輕呼口氣問。
“嗯?”牧塵反應過來,女子在跟他講話,於是又“嗯”了一聲。
“傻小子,你運氣不錯,如果不是郡主示警,後果可就難說了!”為首的霜狼騎士熱絡的說到。
騎士倒不是關心牧塵,流民命薄,早就習以為常,他只是趁機奉承面前的女子。
女子是北原部最高長官北原侯之女,納蘭若,此行是每年雪季前例行的巡獵,白衣衛出動霜狼騎士護航,當然還有熟悉當地情況的城防駐軍協助。
納蘭若微微一笑,黛眉淺淺,明眸溺水。“沒事就好。”聲音清雅,又轉身拿出一塊乾淨的粟餅,遞給牧塵,“拿著吃點,從這裡到城鎮,還有很長一段路。”
牧塵伸出手,眼神卻瞥向女子腰間的手弩,他在考慮如果搶過手弩,製服女子,能不能換回阿蠻。先前牧塵注意到女子號令霜狼騎士向巨人發起總攻,他判斷女子地位不低,更重要的是,女子身手並不像騎士們那麽厲害,這讓牧塵看到了希望。
牧塵猶疑間,旁邊的流民猛的搶過納蘭若手中的粟餅,把納蘭若嚇的一怔,退後一步。
“郡主,這些流民被奴役多年,一夜解放,很多人心態失衡,難免做出瘋狂的舉動,建議您還是稍遲些再來看他們。”騎士凌厲的看了眼騷動的流民,伸手搭在劍柄上。
有騎士護衛,牧塵失去了搶人的機會。
“嗯,”納蘭若眸光閃動,“把受苦的流民平安的帶回駐地才是要務,剩下的就辛苦你們了。”
“屬下領命!”騎士諾聲道,他環視一圈,高聲喊,“時間到!自願跟隨我們返回駐地的人,到山谷中央集合!”
流民們停下瘋狂的舉動,絕大部分人默默的按照騎士的指揮聚集起來,也有幾個人不為所動,留在原地。
“你不走嗎?跟大家一起。”
“你們走吧,我自有打算。”一個滿臉胡須的大漢道,有些話他沒敢說出口,胡須大漢就是從駐地跑出來的,眾人以為離開巨人山谷,回到人類駐地就能從此安生了嗎。
錯,世道艱難,人類駐地並不像想象的美好,他寧願在郊外獨自生存,只要小心避開巨人和荒獸就好。
牧塵跟在人群後面,山谷被毀,他無處可去,更何況騎士還押走了阿蠻。
臨近傍晚,天色微暗。騎士們在前引路,按照計劃,他們要趕在天黑之前到達十幾公裡外的臨時營地。山谷劇變,極有可能引來其他巨人甚至是強大的荒獸,不宜久留。
牧塵小心的觀察著武裝騎兵,他發現隊伍中其實有兩波人馬,其一是強大的霜狼騎士,另外就是普通的長槍騎兵。長槍騎兵騎著軍馬,身上穿的是印著“北原”字樣的皮甲。
但就算普通騎兵,也不是牧塵能夠抗衡的。在隊伍的後方,牧塵看到了阿蠻,他被套上厚重的枷鎖,一瘸一拐的被驅趕著往前走。
牧塵看向遠方,他還是第一次來到谷外,雖然霧氣有些朦朧,但可見廣袤的荒原,遠處連綿起伏的山巒,一路上色彩斑斕的灌林花木,牧塵還看到了一群在吃草的巨型角羊。
一行人浩浩蕩蕩,終於在天黑之前,趕到了臨時營地。